刺眼。
那道從黑暗深處筆直射入的車燈光芒,亮得近乎殘忍。
它不像是一盞普通的車燈,更像是一輪在地平線上突兀升起的慘白色太陽,將收費大廳內黏稠的黑暗一刀切開。
在這種強光照射下,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炸裂的玻璃微粒、以及天花板上正不斷滴落的鮮血,全都纖毫畢現。
「那是什麼?大橋不是斷了嗎?怎麼會有車開過來?」季臨用手背死死擋著眼睛,在強光中崩潰地尖叫。
「不對勁……那不是車……」
黎宵宇整個人僵在原處。
他本就滿是橫肉的臉孔,在慘白的燈光下竟然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是一輩子開重型卡車的人,對引擎的轟鳴聲熟悉到了骨子裡。
但此時外面傳來的,不是普通的柴油引擎聲。
那是如同一萬隻野獸同時在喉嚨深處磨牙的、沉悶且龐大到無法想像的低頻震動。
整座收費站的地面開始瘋狂跳動,連同每個人的耳膜、內臟,都跟著那股震動產生了痛苦的共鳴。
鹿晝鳴頂著刺目的強光,強行瞇著眼睛朝門外看去。
這一看,他頭皮瞬間炸開,一股無法言喻的巨物恐懼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那根本不是一輛車。
穿透暴風雨而來的,是一個矗立在天地之間、足足有十幾層樓高的巨大鋼鐵黑影。
那道慘白的光芒,只是那座鋼鐵巨物頂端的一隻「獨眼」。
隨著它的逼近,無數條由粗重鋼筋與扭曲鈑金組成的巨大鐵鏈,在暴雨的夜空中瘋狂揮舞,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嘯聲。
那是一輛在恐懼中被无限放大、化身為神話巨獸的大貨車。
「它要壓過來了……它要把我們全部碾碎……」
黎宵宇雙手神經質地顫抖,整個人彷彿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夢魘,癱軟在地上。
轟隆——!!
巨獸的一隻「鋼鐵巨足」在收費站外踩下。
剎那間,整個收費站脆弱的結構開始發生瘋狂的扭曲。
天花板上的鋼筋發出令人牙酸的「啪、啪」斷裂聲,原本只是滲血的水泥頂板,此時竟然裂開了一道足足有成人手臂粗的巨大縫隙!
「屋頂要塌了!」溫寂坐在輪椅上,雙手死死扣著輪椅扶手。
大片大片的水泥碎塊如同隕石般砸落。
「曉恩姐姐!」
被馮曉恩死死護在懷裡的小男孩祁甦,發出絕望的哭喊。
一塊巨大的水泥板正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筆直地朝著他們兩人的頭頂砸了下來!
「阿甦——!」
馮曉恩根本來不及逃跑。
她那穿著髒污婚紗的纖瘦身軀,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本能的反應——
她猛地翻身,用自己單薄的後背,死死擋在了小男孩上方。
然而,預期中的劇痛和血肉模糊並沒有降臨。
「給老子……滾開啊啊啊!」
一聲彷彿要將聲帶撕裂的怒吼在他們身旁炸開。
是黎宵宇。
在生死關頭,這個暴躁的中年大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那魁梧的身軀猛地撞開了馮曉恩。
砰!
沉重的水泥板伴隨著斷裂的粗重鋼筋,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黎宵宇的右肩與後背上。
「唔啊……!」
黎宵宇整個人被壓得半跪在地上,脆弱的水泥地面瞬間被他膝蓋撞碎。
噗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從他嘴裡狂噴而出,染紅了地面上那幅詭異的轎車殘骸塗鴉。
「黎大叔!」薛暮尖叫出聲。
「黎宵宇!撐住!」鹿晝鳴目眥欲裂,發瘋似地衝上去,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幫忙托住那塊沉重的石板。
季臨看著滿地的血,嚇得大腦一片空白,但在鹿晝鳴的怒吼下,他一邊哭一邊咬著牙衝上來,用那雙原本只用來數鈔票的手,死死頂住石板的另一邊。
「這是一場重力與結構的博弈,往左邊推!快!」
輪椅上的溫寂教授臉色蒼白,大聲指揮著。
「一、二、三——走!」
在鹿晝鳴、季臨的合力撕扯,以及黎宵宇痛苦的嘶吼聲中,那塊巨大的石板終於被合力推開,重重地砸在旁邊。
黎宵宇整個人癱倒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右肩嚴重變形,骨頭碎裂的劇痛讓他冷汗直流,但他依然活著。
窗外,那尊頂天立地的鋼鐵巨物在降下這致命一擊後,似乎受到了某種無形規則的限制,緩緩退回了無邊的黑暗深處。慘白的車燈熄滅,密室再度陷入死寂。
但危機遠未結束。
嵐淺縮在角落,她緩緩抬起左手,手腕上那隻廉價電子錶的紅色倒數,在此時散發出妖異的光芒。
那數字,正在瘋狂地加速跳動,彷彿剛才那場巨物的襲擊,生生偷走了他們所剩無幾的時間——
【00:23:10:05】
【00:23:10:04】
「時間……變快了。」
嵐淺的聲音細得像一根針,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