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獸退去後,暴雨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死寂。
「滴答……滴答……」
天花板上滲出的血水越來越濃稠,落在大廳地面的積水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水……為什麼黏糊糊的?而且,它在變熱。」
季臨跌坐在水中,精緻的皮鞋早已泡得發白。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手心裡滿是帶著鐵鏽味的暗紅色液體。
水位正在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速度瘋狂往上竄。
十分鐘前,水才剛沒過腳踝;而現在,已經淹到了膝蓋。
「大門不是開著嗎?為什麼水排不出去?」薛暮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頭看向大門口。
下一秒,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住了,喉嚨裡發出驚恐的咯咯聲。
所有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集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扇被狂風撞開的鋁門外,已經不再是漆黑的暴風雨夜。
透過門框看出去,外面竟然是一面黑紅色的、無邊無際的液體高牆。
那些液體靜止地懸浮在門外,高達數百米,像是一座由血水築成的深海巨碑,將整座收費站死死包裹在內。
沒有風聲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一般的、令人耳膜發脹的沉悶水壓聲。
他們這棟小小的收費站,此時就像是沉沒在深海萬米最底部的脆弱玻璃盒,被那無法想像的巨量液體溫柔且殘忍地俯瞰著。
「我們……在某個巨大生物的胃袋裡嗎?」溫寂教授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積水已經泡到了他的大腿,冰冷與窒息感讓他的呼吸變得極度短促。
「不……我不要死在這裡!」季臨徹底瘋狂了,他瘋了似地衝向大門,試圖用身體去撞擊那面血水牆。
然而,還沒等季臨靠近,那面懸浮在門外的黑紅色深海,突然泛起了一陣巨幅的漣漪。
那感覺,就像是外面的「巨物」不小心翻了個身。
轟——!
大門、窗戶、甚至天花板的裂縫,在一瞬間同時崩潰。
無數黏稠、滾燙的血水如同決堤的洪流,帶著將一切碾碎的咆哮,狂暴地灌了進來!
「啊——!」
馮曉恩發出驚恐的尖叫。她身上的婚紗此時吸滿了沉重的血水,像是一具巨大的枷鎖,生生將她拖入了不斷上漲的水底。
「阿甦!抓住我的手!」
在鋪天蓋地的血水沒過頭頂的瞬間,馮曉恩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八歲的祁甦死死推上了收費站內唯一的高處——
那台老舊的自動販賣機頂端。
「曉恩姐姐!」
小男孩站在販賣機上,看著冰冷黏稠的血水瞬間沒過了馮曉恩的胸口,嚇得嚎啕大哭。
窒息。
無邊無際的窒息感。
水流瘋狂地灌進每個人的口鼻。
這不是普通的溺水,這種液體帶著濃烈且滾燙的鐵鏽味,灌入喉嚨時,就像是要把人的內臟生生燙熟。
每個人都在這小小的密室水底痛苦掙扎。
馮曉恩在水中絕望地沉落,她那件原本潔白的婚紗,此時在暗紅色的水底瘋狂地散開,像是一朵即將凋零的血色玫瑰。
第一個名字是「曉」。
她代表著清晨。
而此時,這場巨物帶來的洪水,正在無情地溺斃這個清晨。
【00:22:05:18】
嵐淺手腕上的電子錶,在水底散發著妖異的紅光。
就在馮曉恩即將徹底沉入水底、瞳孔開始放大的一瞬間。
自動販賣機頂端的小男孩祁甦,突然止住了哭泣。
他看著在水裡痛苦掙扎、即將死去的馮曉恩,那雙原本自閉、空洞的眼睛裡,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了一抹極度不屬於八歲孩童的清醒。
那眼神冷漠、疲憊,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神明的悲傷。
小男孩緩緩趴在販賣機邊緣,伸出那隻瘦弱、蒼白的小手,指尖沒入水中,輕輕點在了馮曉恩冰冷的面頰上。
那動作,不像是一個被嚇壞的小孩,倒像是一個執掌生死的造物主。
轟——!
伴隨著小男孩的指尖觸碰,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密室底部震開。
原本淹沒一切、沉重無比的血水,竟然如同接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指令,以一種違反邏輯的瘋狂速度,順著地面的裂縫徹底洩了下去!
「咳哇——!」
馮曉恩重重地摔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腥紅的液體,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整個大廳瞬間恢復了乾燥,甚至連窗外那座黑紅色的「深海巨碑」也消失了,重新變回了暴風雨的黑夜。
每個人都狼狽地趴在地上喘息、咳嗽,彷彿剛從一個無比龐大的怪物口中逃生。
鹿晝鳴一邊咳嗽,一邊緩緩抬頭。
他的目光沒有看重傷的黎宵宇,也沒有看虛脫的馮曉恩,而是帶著無比的震驚與一絲起了雞皮疙瘩的恐懼,死死盯著站在自動販賣機頂端、正靜靜看著自己雙手的八歲小男孩。
剛才那一幕,所有人都差點死了。
唯獨這個最弱小、最自閉的男孩,他一伸手,就退了那場吞噬世界的巨流。
「這個世界的規則……」
偵探的聲音沙啞得不成人形,指尖不自覺地顫抖:
「根本不是由這隻錶決定的。而是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