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費站外的雷聲沉悶地滾過天際,老舊的鋁門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室內的氣氛在八個人報出名字後,陷入了一種黏稠而詭異的死寂。
「銀行家、偵探、教授、司機……」
龐克少女薛暮打破了沉默。
她一邊用套著鉚釘皮手套的手指扣著指甲油,一邊發出不懷好意的嗤笑:
「喂,你們不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像是一齣排練好的爛劇本嗎?我們居然連一個撞姓的都沒有,每個人都規規矩矩地頂著兩個字或三個字的名字,簡直就像……」
「就像精準分類過的檔案。」
接話的是鹿晝鳴。
這位風衣偵探沒有看薛暮,他的目光正死死盯著自己筆記本上剛剛記錄下來的八個名字。
他常年與罪案打交道,對數字和邏輯有著病態的敏感。
此時,他的眉頭鎖得極深,原子筆的筆尖在「馮曉恩」和「季臨」兩個名字上重重圈了一下。
「什麼意思?」
黎宵宇粗聲粗氣地嚷嚷,一雙滿是血絲的大眼睛瞪著鹿晝鳴,
「偵探,你別在那裡裝神弄鬼,老子現在只想知道這破橋什麼時候能通!我車上還有一整車的凍肉,遲到了老子要被扣整個月的獎金!」
「通不了的。」
輪椅上的溫寂冷冷地開口。
他伸出乾枯如柴的手指,輕輕撫平膝毯上的褶皺,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剛才進來前,我看過斷裂面的鋼筋。那是結構性的疲勞垮塌,加上這種規模的暴雨沖刷,沒有三五天,救援根本上不來。黎先生,比起你的凍肉,你現在更該擔心的是這裡的失溫問題。」
「你這老死頭——」
黎宵宇猛地站起身,握緊了砂鍋大的拳頭。
「夠了!」
一聲帶著神經質顫抖的怒喝響起。
季臨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他身上的高檔西服已經因為空氣中的潮濕而有些走樣,這讓他的強迫症簡直要發狂。
他死死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只價值不菲的機械錶,呼吸變得急促:
「我的錶……停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一愣。
「停了就停了,換個電池不就得了,大驚小怪。」薛暮翻了個白眼。
「這是機械錶,靠手腕擺動上鍊,它不可能無緣無故停下!」
季臨的聲音尖銳了起來,他把手腕伸到鹿晝鳴面前,指著藍寶石鏡面下的指針,
「不只是停了。你看它的指針……它在倒著走。」
鹿晝鳴眼神一凜,立刻抓過季臨的手腕。
果不其然,那枚精準的瑞士機芯此時竟然發出「嗒、嗒、嗒」的反向咬合聲,秒針正不可逆轉地、瘋狂地向後逆時針旋轉!
「不只是他的。」
一直縮在陰暗角落、彷彿不存在的嵐淺突然幽幽地開口。
她依舊緊緊抱著那個巨大的黑色大提琴盒,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
她緩緩抬起左手,那是一只極其廉價、表面布滿刮痕的電子錶。
此時,
電子錶上的液晶螢幕沒有顯示幾點幾分,而是亮著一串瘋狂跳動的紅色倒數數字:
【00:23:59:58】
【00:23:59:57】
86,400 秒。
剛好是整整二十四小時。
「這……這是什麼惡作劇?」
馮曉恩嚇得臉色慘白,猛地倒退一步,婚紗的蕾絲裙擺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沙沙聲。
她慌亂地看向懷裡的小男孩祁甦,但八歲的小男孩只是死死把臉埋在破爛的棉織小熊裡,彷彿周圍發生的詭異事件都與他無關。
「這不是惡作劇。」
鹿晝鳴的聲音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緩緩抬頭,看著四周在閃爍日光燈下神色各異的七個人,手心不自覺地沁出了冷汗。
身為偵探,他察覺到了一個比時鐘倒流更恐怖的巧合。
他看著筆記本上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
「馮曉恩。清晨為曉。」
「季臨。上午為臨。」
「鹿晝鳴。白晝為晝。」
「薛暮。黃昏為暮。」
「黎宵宇。入夜為宵。」
「溫寂。深夜為寂。」
「嵐淺。淺眠為淺。」
「祁甦。甦醒為甦。」
鹿晝鳴的聲音在密室裡迴盪,夾雜著外面狂暴的風雨聲,聽起來形同詛咒:
「我們八個人的名字裡,剛好藏著一整天二十四小時的時間鏈。而這隻錶,剛好在我們報完名字的這一刻,開始了二十四小時的倒數。」
密室裡的溫度彷彿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啪!」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
眾人驚恐地抬頭,只見收費站天花板中央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因為承受不住電壓,徹底炸裂成無數細碎的玻璃微粒,如暴雪般砸落下來。
整個收費站,瞬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啊——!」馮曉恩發出恐懼的尖叫。
「該死!黎宵宇你踩到老子的腳了!」季臨在黑暗中神經質地怒吼。
「都別動!原地待著!」
鹿晝鳴大喊,急促地在風衣口袋裡摸索著手電筒。
然而,還沒等鹿晝鳴找到光源,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聲沉重、黏稠,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聲。
不像是雨水落下的聲音。
那聲音很重,帶著一絲溫熱的腥味,精準地砸在了季臨那件一絲不苟的西裝肩膀上。
第一聲心跳波動。
倒數,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