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去的那天,車隊剛好晚上抵達「粼水山莊」。
「這是我母后留的產業。」他直接帶她往裡走,穿過九曲回廊,繞過假山池子,「裡頭有陣法,是當年請高人布的。迷陣困陣都有,不懂的人進了就出不來。」
莊園大得讓靈妡愣了片刻。
光是週邊的石牆就綿延到看不見盡頭,裡頭亭臺樓閣層層疊疊,還有湖泊和成片的林子,僕傭清一色是內侍,走路無聲,垂著頭。
宇文翌停下腳步,將她放到廊下的石凳上坐好,靈妡抬眼看他要幹嘛。
他蹲了下來,跟她視線齊平。
這個角度,月光從後照過來,他臉上半明半暗,但他那雙鳳眼裡沒有之前的陰鷙,倒有些認真。
「我在國子監第一次視察,看到妳的時候,妳坐在講堂後方第二排,低頭抄寫文稿,他遞杯茶給妳,妳瞇起眼笑的甜,接過去吹兩口,結果燙著了,還嬌瞪他一眼。我後來又去了幾次,發現妳只對衛樞笑得很甜,其他時候都端敬有禮。」他聲音很沉靜。
「後來花朝節,我在湖畔看到妳跟邵曄.....」
靈妡手指攥緊裙角。
「妳跪在草地上,他從後面進去。妳叫的聲音很軟,嬌聲嬌氣說著話,臉貼著地,腰塌下去,那個奶晃得」他頓了頓。「我在你們前方樹上看了全程。」
「你---!」羞怒瞪他一眼。非禮勿視,他不知道嗎?
宇文翌掌心撫上她的臉,眼裡癡迷,「後來又看到衛樞在講堂後面幹妳。他把妳壓在書架上,書掉了下來。妳咬著不敢叫出聲。」
「之後邵曄和衛樞又在藏書庫裡,兩個一起。妳奶子被邵曄從後面撞得往前甩,衛樞從前面頂,妳叫得那麼好聽,被他們盡情插弄,整個晃得我心動」。
「那時候我就想,憑什麼他們可以,我不行。」
「夠了。」昭昭聲音在抖。
「不夠!那晚我回去,腦子裡全是妳被他們幹的模樣。妳叫起來什麼聲音?妳高潮時身子怎麼扭?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那半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
昭昭眼眶氣紅了,淡淡說,「你要的不就是身子嗎?」她直直看著他,杏眼裡像蓄了一捧清泉,就是不肯流下來,「你什麼都做了,還要怎樣。」
不是那樣....宇文翌看著她眼裡的倔傲,胸口堵著一股又苦又澀的東西。
「其實....皇上已經賜婚,聖旨衛樞他們應該都收到了!妳是我板上釘釘的王妃!」
靈妡沒接話,也沒任何反應,連眼神都沒變一下。
果然不在乎,他苦笑一下,「跟妳打個賭。」
「我先前查過,妳自小就非常聰慧,記憶很好,許多學業更勝衛樞,也是通微書院多年首席,如果妳是男子,成就不只如此。」
「不過,也幸好妳是女子。」宇文翌禁不住揉了揉昭昭一對豐滿,的確慶幸!
「我帶妳走一次,記住路線。」他將揉著胸的掌,改握住在她膝上的手,說道「給妳三次機會,每次三個時辰內,只要妳能走出去我就放棄妳,帶妳回京城。」
昭昭指尖動了動。
「三次都失敗呢?」
「我想要妳也喜歡我。」他嗓子啞了,「不是為身子---是要妳那顆心。對衛樞怎麼樣,對邵曄、雲崢怎麼樣,對我也一樣。」
他凝視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我認識妳時間沒他們久,不夠瞭解妳脾性,也不會哄人,只能用手段硬搶。」
「可是昭昭,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還這麼喜歡,怎樣都不願放棄。」聲音有些抖,「如果妳三次失敗了,教教我,怎麼讓妳打開心房接受我,好不好?」
靈妡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見過他狠戾的樣子,見過他陰沉算計的樣子,見過他把她壓在車壁上撕咬她肩頭的瘋狂模樣。
卻沒見過他這樣,蹲在地上,直視看她,眼眶泛紅,表述心中話語。
「...好。」她想,就將自己命運賭這麼一遭。
隔日,崔靈妡第一次走陣法,花了兩個時辰就摸到週邊的邊。
第二次,一個時辰出頭,她找到陣眼所在。
第三次時,天色從午後走到黃昏,昭昭額上滲著細汗,裙擺沾了草屑,卻一步不停。
她看見那道門了。
石砌的門框,外面是官道,夕陽照在上面暖烘烘的。深吸口氣走過去,腳下忽然一滑,左腳踩到另一塊磚。
再抬頭,門沒了,面前是密不透風的竹林。
靈妡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像風箱。
不久,身後有腳步聲,宇文翌走過來,手裡提著盞燈籠,「三個時辰到了。」
崔靈妡杏眸瀰漫一層薄薄的水霧,內心掙扎許久,似有不甘,又有認命的洩氣,捏緊裙側,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我輸了。」
「妳差點就贏了。」宇文翌把燈籠舉高,照著她的臉,「差十步。」
他沒說那十步是他用障眼法補上的。
「願賭服輸。」靈妡抿唇,「我不會逃,照你說的跟你相處,但我要寫信給他們,告訴他們我平安。」
「好。」宇文翌答得乾脆。
「還有....」崔靈妡一字一頓,「他們從不拿我在乎的人威脅我,感情事情很難說,不論如何,你不許做任何傷害他們的事。」
宇文翌表情和胸口,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頓一下才壓著怒說道,「我就是威脅了!我不這麼做,妳會跟我走嗎?衛樞會把妳讓出來?邵曄那個瘋癲狂妄的會放棄?雲崢---」他冷笑一聲,「雲崢那種人,對誰都下得了毒手,偏偏對妳百依百順。你們四個人,哪還有我的位置。」
昭昭沒反駁,沒避開,沒多言,一雙水汪杏眸靜靜看著他。
「........我答應妳,發誓不會做任何傷害他們的事。」宇文翌聲調降了下來。這位真的是他的冤家,還是自己用盡手段,拚命求著待在自己身邊的小冤家。
賜婚詔書送到京城那日,衛樞正在書房將手上文稿整理好,交接給下一位國子博士---他先前幫崔靈妡遞交辭呈時,就順道遞交回戶部職務,現在已批核下來,再兩天就要回去。
如他父親所說,手中有權,才有護住所愛的籌碼。
當衛樞跪在地上,聽完宣旨太監尖細嗓子念完最後一個字。明黃絹帛擱在他掌心裡像塊烙鐵。
太監走後,他站在原地一炷香功夫沒動過。
邵曄從環廊那頭過來的步子又急又亂,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個趔趄。他伸手去拿那道聖旨看了三遍,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他把聖旨捏得死緊,「平夫?讓宇文翌來當平夫?」一個空降就高了他半顆頭,去他孃的!
「我們就這樣認了!我不信你甘願。」
收起內侍宣讀完的聖旨,衛樞陰陰轉頭冷笑問道,「你要抗旨?」
算算雲崢出發時日,應該也快到南方了吧!
皇上敢這麼做,想必是有所本。不知道,煜王做了什麼,讓昭昭不得不這麼決定。
果然,幾日後,衛樞收到崔靈妡的信。
拆開,是昭昭的字跡,內容不長,卻讓衛樞一向沉穩內斂的瞳眸,極難得紅了眼。
「快給我,昭昭信寫什麼?」邵曄急如火,又怕用搶的,會撕碎珍貴的信紙。
衛樞遞過去,字沒幾個,邵曄一眼一字看得認真,“勿憂,一切平安。對不起,我輸了賭約,答應給他機會。我好想念通微書院那棵油桐花樹,那是我的最愛。”
「我的昭昭...」邵曄也紅了眼,通微書院那裡的油桐花樹,是他們四個人,最愛待的地方。
當時,他躺在樹上偷懶打盹,聽到吵雜,往下看到樹下三個九歲左右書院男孩,正扒開當時瘦弱雲崢衣服。
小時的雲崢臉生得唇紅齒白,一雙眼睛含了水似的,竟比書塾裡那些小娘子還嬌美幾分。例法規定保護女子,可沒說保護女相男子。
當時其中一個坐他腿上,已經脫下他褲子,正要扒他褻褲,他正想跳下幫忙時,就看到一個六歲女童,從遠方抄起掃帚,邊打邊大叫,“夫子夫子,這裡有人要打女孩子,快來人啊!”
那幾位,看到跑來一個真女孩,還是崔家女,心虛害怕跑了!
他從樹上跳了下來,報上姓名家世,直接說他們兩個自己罩了!那棵油桐樹,也成了他們的地盤。
沒多久就加入了衛樞。
春末花落時,他把秋千掛在橫枝上,昭昭坐在上頭晃著腿背書。旁邊石桌,衛樞寫策論,雲崢練字帖,而他---邊練劍,邊習武,邊偷看她。
冬日他們就擠在樹根旁,生一堆小火烤栗子,你一個,我一個。
那塊區域,成了他們最常待,讀書、嬉鬧遊玩,聊天地方。
「他想擠進來,就來吧!與其在南方由他一人獨佔,不如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到時候,讓他知道,跟我們三個杠上,會是什麼滋味。」衛樞音色沉下去。
平夫?哼!越不過他這正夫!還有兩個感情甚篤側夫呢!
在粼水山莊,幾日後
宇文翌帶她去圍場狩獵。
崔靈妡會騎馬,但他讓她坐自己前頭,一手從後面握韁繩,一手把她圈在懷裡。馬走得不快,秋天的風吹過來帶著草籽的乾香。她難得放風,瞇著眼看遠處的山。
「想射一箭試試嗎?」他低頭在她耳邊問。
「不太會。」她在通微書院是讀文院,雖然也學六藝,但給女子上的「射」、「禦」課堂極少。
「我教妳。」
他把弓遞到她手裡,握著她的手拉開弦。弓弦繃緊的震動從指尖傳上來,她身子往後靠了靠,貼在他胸口。
他呼吸重了一瞬,下巴壓在她頭頂,帶著她的手瞄準遠處的靶子。
「鬆手。」
箭射出去,紮在靶子邊緣。
「歪了。」她說。
「再來。」
這次他沒幫她瞄,只托著她的手肘。靈妡自己拉弓,瞇起一隻眼,鬆手
箭紮在靶心兩寸外。
她笑了。那笑很短,但宇文翌看見了。
這女人---腹有詩書見其智,淩霜傲雪見其骨,嬌顏春情見其柔。
能勇謀藏於心,又溫柔顯於行。
這樣珍貴,難怪他們三個藏得深,護如命。
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些。帶著她又射了幾箭!
就在這時,馬忽然驚嘶,前蹄揚起。昭昭手裡的弓飛出去,整個人往後撞進他懷裡。他單手勒韁,另一手把她箍緊。
林間沖出一頭野豬,獠牙又長又彎,眼睛血紅,直直朝馬腿撞過來。
馬徹底驚了,立起來把兩人都甩下馬背。
崔靈妡摔在枯葉堆裡,手肘磕在石頭上痛得發麻。
她抬頭,看到旁邊侍衛一擁而上,將欲沖過來的野豬,長矛捅進野豬咽喉,又補了三刀,野豬倒地,她還未放下驚恐,一隻角度刁鑽弩箭,從左側密林射出來,直取她方向。
「昭昭!」
宇文翌撲過來把她推開。
她聽見破風聲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躲,身體卻被一股大力撞開,整個人重新摔進枯葉堆裡,耳邊是宇文翌悶哼的聲音。
她爬起來回頭看。
宇文翌半跪在地上,左後背肩胛骨下方,插著一支黑杆弩箭,箭尾還在微微震顫。血從箭杆周圍滲出來,把玄色獵袍染出一片深色。把枯葉染成黑紅。
「宇文翌!」
靈妡爬過去扶他。他半邊身子全是血,臉色白得像紙,卻還伸手拉住她的手安撫,「別慌,沒事---侍衛去追刺客了,妳別怕---」
「你別再說話....你們快過來!」崔靈妡急忙喊人,眼眶有點紅,她想去捂他傷口,但她不是學醫,她不敢動,手指發抖。
箭頭入肉至少有兩寸,好在沒傷到骨頭。
後面的事她記不太清。隨行的護衛急忙把他抬回去,御醫剪開他衣服時,那傷口皮肉外翻,邊緣已經有些發白。他在發燒,嘴唇,意識昏迷。
箭頭上淬了東西,不是致命毒,但會讓傷口反覆紅腫化膿。
靈妡守了他整整兩夜,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藥,拿溫水替他擦身上滾燙的汗。
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抓住她的手不放,嘴裡含含糊糊喊她的名字。
靈妡沒有掙開。
第三日半夜他退燒醒來,看見崔靈妡趴在床沿睡著了。眼下兩團青黑,手指上全是藥膏漬子。
他凝看了很久,伸手輕柔撫摸她散落在床沿的墨髮,眸眼半闔思索什麼,又沉沉睡去。
隔日醒來,未見照顧他的那道身影,他身上裹著層層藥布,靠在那張鋪了厚獸皮的床上,臉色還白著,眼神已經恢復了那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專注,整個人靜默的可怖。
崔靈妡端著藥碗進來,他才驚動轉頭伸手接過,順勢扣住她手腕把她拽到身前。
「唔,你做甚麼!」
他沒理,藥碗隨手擱在矮幾上,將她整個抱住。
「傷沒好就安分些---」崔靈妡嘟噥道。
整個臉被壓在他腹部,鼻息全是屬於他的男人氣味,讓她覺得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一下就好。」他聲音悶悶的。把臉埋在她髮絲裡,「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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