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林玉茹偶爾也會問程晚上課的情況。

得到的答案一直都差不多。

還是那副臭脾氣，但至少沒有把人趕走。

光是這樣，林玉茹已經覺得很不容易了。

一天下午，她特意跑了一趟陽明山。

門打開時，周晏禾還是一樣那張死人臉。

林玉茹懶得理他，自顧自換鞋進門。

然後她第一次親眼看見兩人上課的樣子。

程晚抬著手，比了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動作。

周晏禾低頭在平板上寫了幾個字，再把螢幕轉給程晚看。

明明連溝通方式都不一樣，卻順得讓林玉茹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林玉茹這趟來，本來就是要談工作的。

今晚有場合作晚宴，合作方希望周晏禾至少露個面。

結果跟她預料的一樣。

【不去。】

她說了半天，最後得到的依舊只有那兩個字。

林玉茹差點沒被周晏禾氣死。

程晚倒也沒有替她勸。

只對周晏禾比了一句。

下一秒，周晏禾卻低下頭。

【幾點？】

林玉茹：「……」

「七點。」

看著人直接起身上樓，她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晚上到了飯店以後，林玉茹原本還有些擔心。

畢竟周晏禾已經三個月沒有出現在這種場合。

果然，人一走進宴會廳，周圍的視線很快就落了過來。

有人過來打招呼，也有人旁敲側擊地問他的近況。

程晚一直待在旁邊。

周晏禾需要她幫忙時，她就開口。

不需要時，她也不會搶著替他回答。

林玉茹看了一會兒，倒是慢慢放下心來。

至少比她想像中順利。

可惜總有人不安分。

江承曜端著酒走過來時，林玉茹一看見那張臉就知道麻煩來了。

「江承曜，今晚人多，別找事。」

對方嘴上答得好聽，說出來的話卻一句比一句難聽。

林玉茹的臉色也越來越沉。

直到江承曜笑著說：

「不然總不好每個人都站在旁邊等你把話打完吧？」

周晏禾整張臉瞬間變了。

林玉茹還來不及開口，就看見他猛地往前一步。

喉結用力滾動。

那道粗糙又破碎的氣音響起時，林玉茹心裡狠狠沉了一下。

她認識周晏禾十幾年。

以前這種時候，他哪需要別人替他說話。

偏偏現在，連一句罵人的話都說不出來。

眼看周晏禾還想再強行發聲，林玉茹正準備上前，旁邊卻有人比她更快。

程晚往前站了一步。

「夠了。」

林玉茹愣了一下。

接下來，她幾乎沒再開口。

平常看起來溫溫和和的人，真冷下臉時，說起話來竟然一點都不客氣。

最後甚至直接扔下一句：

「拿一個人的病況羞辱他，你只是沒教養。」

林玉茹站在旁邊，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程晚時，自己還擔心她這種性子會不會被人欺負。

現在看來，好像是她想太多了。

江承曜最後沉著臉走了。

林玉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你們先走吧。」林玉茹說，「剩下的我處理。」

林玉茹回到家後，她拿出手機，先傳了訊息給程晚。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晚宴上的情況。

林玉茹順口問起周晏禾最近在家怎麼樣，原本也只是想知道那傢伙這幾天有沒有比較正常一點。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程晚忽然傳來一句：

【有件事我覺得妳應該知道。】

林玉茹看完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她直接打了電話。

程晚把停電那晚的情況重新說了一遍。

林玉茹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他完全沒跟我說。」

繼續讓周晏禾一個人住在陽明山，她怎麼想都不放心。

想了一會兒，她忽然提出一個辦法。

「程老師，妳最近方便暫時住到晏禾那邊嗎？」

......

掛掉電話後，林玉茹盯著手機看了一會兒。

接著點開周晏禾的聊天視窗。

【停電那天的事，程晚跟我說了。】

訊息很快顯示已讀。

林玉茹也不在意，繼續打字。

【我想讓她先住你那邊一陣子，到下次複診為止。】

這一次過了好幾分鐘，周晏禾才終於回了一句。

【不需要。】

林玉茹看到那三個字，額角差點又開始跳。

【助理你不要。】

【我過去你又整天趕人。】

【現在連喘不過氣都不打算告訴我。】

【你到底想怎樣？】

林玉茹等了一會兒，又補上一句。

【而且程老師本來每天就要上山。】

還是沒回。

林玉茹看著那片已讀，扯了扯嘴角。

【你明天自己跟她談。】

......

那天下午，她正在工作室裡處理事情，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程晚。

林玉茹才剛接起來，就聽見對方明顯有些發顫的聲音。

「林姐，周晏禾昏倒了，現在人正送往醫院。」

林玉茹整個人瞬間站了起來。

「什麼？」

程晚很快把事情說了一遍。

林玉茹腦子空了一瞬。

「哪間醫院？」

問完地址，她連桌上的東西都來不及收，只抓起包和車鑰匙就往外走。

一路上，林玉茹不知道看了幾次手機。

程晚中途又傳來一則訊息。

【到醫院了，目前醫生正在處理。】

林玉茹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握著方向盤的手又緊了幾分。

等她趕到醫院時，程晚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平常總是很安靜的人，這時候臉色白得厲害，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林玉茹走過去：「人呢？」

程晚立刻站起來。

「還在裡面。」

「醫生有說什麼嗎？」

「現在還在檢查。」

林玉茹皺著眉，最後也只能在旁邊坐下。

過了不知道多久，醫生終於出來。

確認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後，林玉茹一直繃著的神經才終於鬆了一點。

可等真正看到病床上的周晏禾時，她心裡還是堵得厲害。

認識十幾年了。

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模樣。

......

周晏禾醒來以後，林玉茹很快也問出了事情的大概。

這半年來，他一直私下諮詢一個醫療團隊，而對方最近終於回覆，可以替他安排聲帶手術。

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你什麼時候收到的？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

周晏禾沒有回答。

她原本還想繼續罵，可看著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

手術前一天，程晚其實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卻從下午一路待到了晚上。

隔天林玉茹七點多趕到醫院時，她甚至已經先到了。

「妳這麼早？」

「睡不太著，就早點來了。」

林玉茹當時沒有多想。

直到周晏禾真的被推進手術室，等待的時間一點一點拉長，她才慢慢注意到，程晚臉上的緊張幾乎就沒有退下來過。

後來程晚問起周晏禾的家人，林玉茹便把他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說話時，她偶爾會看向程晚。

前一天待到晚上，今天一早又趕過來，從手術開始後，視線更是幾乎沒真正離開過那邊。

再想到晚宴那次，還有周晏禾昏倒時，也是程晚一路跟著送到醫院。

林玉茹沒有說破。

只是到了這時，她多少已經能確定一件事。

程晚很在意周晏禾。

手術結束後，醫師出來說過程很順利。

林玉茹第一個問的就是：

「那他的聲音呢？可以恢復嗎？」

得到的答案只有——現在還不能確定。

能不能重新發聲，還得等後面的恢復和復健。

周晏禾被送進恢復室後，陸陸續續昏睡了很久。

程晚先回去了。

林玉茹則留了下來。

隔天要安排後續住院時，她更是沒怎麼猶豫，直接替周晏禾換了一間高階單人病房。

周晏禾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能讓他安安靜靜休息，比什麼都重要。

接下來的日子，復健進展得很慢。

程晚還是會過來，只是時間不固定，有時早上，有時下午。

她不在的時候，如果醫師或復健師那邊有什麼新的進度，林玉茹偶爾也會順手傳個訊息告訴她。

直到一個多月後。

周晏禾第一次真正發出了聲音。

雖然只有一個極輕、極沙啞的音節。

她打給程晚。

「他發出聲音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真的？」

程晚明顯鬆了一口氣。

掛掉電話後，林玉茹也沒想太多。

只是覺得這件事，程晚一定會想知道。

......

一天早上，程晚忽然傳了訊息過來。

【林姐，方便幫我買幾樣東西送到陽明山嗎？】

林玉茹那天正忙，只匆匆看了一眼清單，便順手交代助理跑一趟。

幾天後，周晏禾出院回家。

程晚不見了。

鞋子沒了，客房也收得乾乾淨淨，備用鑰匙就放在玄關。

直到助理被周晏禾追問起那天買了什麼，林玉茹這才反應過來。

周晏禾找到她留下的紙條，站在書房裡，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力氣。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接問：

「你喜歡程晚，對吧？」

周晏禾沒有否認。

看他這副樣子，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離開陽明山後，林玉茹先開車陪周晏禾去了程晚家。

程父只告訴他們，程晚去外地出差了，至於去了哪裡，沒有多說。

兩人又轉去程晚任職的手語教育機構。

公司那邊同樣只確認她最近確實不在台北，卻因為員工隱私，不願透露詳細行程。

周晏禾坐回車上以後，臉色已經難看得厲害。

林玉茹原本還想勸他先回去，沒想到他拿著手機找了一會兒，忽然問：

「她們公司有沒有公開活動？」

兩個人乾脆坐在車裡一路往下翻。

最後真的讓他們找到一間台東偏鄉小學的活動公告。

協辦單位，正好就是程晚任職的機構。

「我要去台東。」

周晏禾沒有猶豫。

林玉茹看了他好一會兒。

最後只能認命地妥協。

......

兩人真正抵達池上時，已經接近午夜。

林玉茹沒打算繼續摸黑上山。

隔天上午，才又沿著山路往目的地開去。

等女老師真的笑著告訴他們——

「程老師現在正在上課。」

林玉茹心裡那口氣才總算鬆了下來。

好歹這一趟沒有白跑。

女老師帶著他們往教室走。

還沒到門口，一道熟悉的聲音就先從裡面傳了出來。

林玉茹站在旁邊，看著他隔著窗戶望向教室裡。

程晚正在裡面教孩子比手語，根本沒有發現外面多了兩個人。

她又轉頭看了看周晏禾。

算了。

自己還是別留在這裡礙事。

林玉茹轉向旁邊的女老師：「不知道方不方便帶我到附近看看？」

女老師笑著答應。

林玉茹跟著對方離開以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

「程老師這次會在這裡待一整週。」

女老師一邊帶著她往校舍後方走，一邊隨口說著。

「今天才第一天，後面到星期五都有課。」

林玉茹愣了一下：「今天才第一天？」

「對啊。」

女老師笑了笑：「程老師他們昨天才到，今天早上正式開始上課。」

林玉茹點了點頭。

這樣看來，他們倒是真的來得很巧。

「孩子們都很喜歡程老師。」
「第一堂課才剛開始沒多久，就已經有人纏著她問東問西了。」

林玉茹也跟著笑了一下。

女老師轉頭看了她一眼。

「剛才那位先生，是程老師的男朋友？」

林玉茹頓了一下，微微搖了搖頭。

「還不知道。」

女老師笑得更深了些。

「我看他們兩個還滿登對的。」

林玉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兩人在附近繞了一圈，回到教室時正好趕上午餐時間。

因為學校準備的餐點都是按人數計算，最後女老師乾脆帶著她和周晏禾去教師休息室泡麵。

路上，林玉茹順口問起剛才進校園時看到的那幾個大字。

女老師笑著解釋。

林玉茹聽完點了點頭。

一旁的周晏禾卻忽然安靜了些。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正是程晚那間教室的方向。

吃完泡麵後，林玉茹看了一眼時間。

「你下午就留在這裡？」

周晏禾點頭。

「行，那我先下山，晚點再來接你。」

她也懶得留在這裡礙事，拿著車鑰匙便走了。

下山後，林玉茹沒有回渡假村，而是在池上市區找了間咖啡店坐下。

點完咖啡，她先打電話給助理。

「這幾天如果有人打電話找我跟晏禾，時間能往後排的就先往後排。真的拿不定主意的再聯絡我。」

「好。」

交代完工作，她又撥了渡假村的電話。

「您好，我昨天入住兩間房，想問一下能不能直接續住到星期五晚上？」

櫃台確認了一會兒，很快回覆原房都還能續住。

林玉茹又補了一句：「星期六早餐也一起加上，幫我算三位。」

掛掉電話後，她低頭看了眼時間。

咖啡才喝了一半。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總算有空坐著喘口氣。

......

最後一天下午，林玉茹照樣開車上山。

她把車停在學校外面，很快便看見周晏禾和程晚一起走了出來。

幾個孩子一路跟到走廊邊，不停朝兩人揮手。

等兩人上車後，她才發動車子往山下開。

回到渡假村後，把車鑰匙丟給周晏禾。

交代完幾句後便刷卡回了自己的房間。

林玉茹回房把包一丟，先去洗了個澡。

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出來後，她站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色，順手拍了幾張照片。

她到現在才終於有點住在渡假村的感覺。

晚上，她一個人去了酒吧。

點了杯調酒，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玉茹喝了一口，愜意地靠上椅背。

......

隔天早上，林玉茹看著周晏禾和程晚一起從房裡出來，什麼也沒問。

早餐時，兩人坐在她對面，周晏禾很自然地把自己盤裡的東西夾給程晚。

林玉茹看了一會兒，最後只覺得自己實在多餘。

退房後，換周晏禾開車。

她坐到後座處理工作，偶爾抬頭，正好看見他替睡著的程晚把音樂調低。

到了蘇澳休息站，周晏禾又買了兩盒伴手禮。

林玉茹這才知道，他打算直接去見程晚父母。

下午抵達程家附近後，程晚問她要不要一起上樓。

「不了。」

林玉茹接過車鑰匙。

「又不是我要見家長。」

......

週一，林玉茹陪周晏禾去談新的合作合約。

原本她就知道他打算減少工作，只是沒想到會減得這麼徹底。

周晏禾坐在會議桌另一側，語氣平靜地提出把合作量直接砍到以前的一半。

林玉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後來他甚至還想動報價。

林玉茹當場打斷，唯獨這一點她沒打算讓。

最後雙方重新談好條件，工作量減少，空出更多時間，其他部分各自退了一步。

離開會議室後，林玉茹還是忍不住問了他今後的打算。

周晏禾沉默了一會兒。

「除了工作以外，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林玉茹看著他，沒有再問。

這樣也挺好的。

......

一年多後，林玉茹因為一篇網路貼文打給周晏禾。

有家長在親子手語班認出了他，隨手拍下的照片被轉發出去，很快便上了熱門。

有人感動，自然也有人說他在作秀。

「工作室在問要不要發聲明。」

「不用。」

林玉茹一點也不意外。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

家宴前一天，幾個人聚在一起確認隔天的流程和席次。

林玉茹盯著主桌的名單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自己的名字往旁邊挪了一格。

周晏禾看見了，又替她移回去。

她皺了皺眉，再挪。

周晏禾又移回原本的位置。

林玉茹終於抬頭：「我坐這裡不合適吧。」

那是男方家長的位置。

周晏禾卻只是看著她。

「妳不坐，誰坐？」

林玉茹一下沒了聲音。

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很零碎的畫面。

明明她只比他大五歲。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十幾年了。

當年那個讓她在心裡罵了不知道多少次「死小鬼」的人，現在要結婚了。

她眼睛莫名有些酸。

她趕忙低下頭，假裝又看了一遍席次表。

這一次，她沒有再挪自己的名字。

......

婚後半年，林玉茹替周晏禾送出了十大傑出青年的推薦資料。

周晏禾知道時，資料早就交了。

三個月後，他得到評審青睞順利入選。

頒獎典禮當天，林玉茹坐在台下，看著周晏禾走上那座頒獎台。

當他提起失聲後那段把自己關在家裡的日子時，她眼眶還是不自覺熱了一下。

那些事情，別人只能從報導裡知道。

她卻是真的一路看著他走過來。

典禮結束後，她又留在現場處理了一陣工作，直到所有事情告一段落，才拎著包往停車場走。

手機忽然響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男人平和的聲音。

「忙完了嗎？要不要我過去接妳？」

林玉茹腳步慢了下來，臉上難得浮起一絲羞意。

「結束了。」

她低頭笑了一下。

「我等等過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