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茹,這位是周晏禾。」
主管把人帶到她面前,順手拍了拍旁邊年輕人的肩膀。
「這期培訓班最優秀的。我答應讓他留下來跟錄音室的班,接下來妳負責帶他。」
二十三歲的林玉茹抬起頭。
站在主管旁邊的男生年紀明顯比她小,長得倒是不差,就是那張臉陰沉得厲害,從進門開始就沒什麼表情,看起來活像全世界都欠了他幾千萬。
林玉茹心裡嘀咕了兩句,表面上還是盡量擺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你好,我是林玉茹。」
周晏禾看了她一眼。
「嗯。」
「……」
林玉茹臉上的笑容差點當場裂掉。
幾百隻草泥馬瞬間從腦子裡狂奔而過。
死小鬼!
......
林玉茹原本以為,自己大概很快就會受不了這個小屁孩。
結果真正帶了幾天後,她才發現周晏禾只是臉臭,人倒沒有想像中難搞。
哪裡不懂就問,被糾正了也不頂嘴,回去之後還會自己找資料、反覆練習。
第二天再遇到同樣的問題,通常就不會犯第二次。
至少在工作這件事上,確實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而且他的聲音條件真的很好。
周晏禾明明還很年輕,可只要閉上眼睛不看人,光聽那把聲音,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坐在麥克風前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甚至已經三十歲上下的男人。
低沉,穩,尾音也不像一般年輕男生那麼飄。
第一次認真聽他錄練習稿時,林玉茹甚至特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可惜了,聲音是成熟,臉還是那張死人臉。
林玉茹雖然看好他,現實卻沒有因此改變多少。
這行從來不缺聲音好聽的人。
新人沒有作品、沒有資歷,也沒有人脈,很多時候就只能等。
周晏禾跟在她身邊的前三個月,一個正式配音的機會都沒輪到。
每天照樣進錄音室、幫忙、旁聽、做筆記。
至於生活費,只能自己想辦法。
學生的畢業專題缺旁白,他接。
有人要錄有聲書,他也接。
價錢不高,工作還很零碎,有時候一整晚錄下來,最後拿到的錢甚至不夠一般商業案的一小段。
林玉茹有一次看他坐在休息室角落,拿著手機跟人確認一個學生短片的錄音時間,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這樣不累喔?」
周晏禾抬頭看她。
「還好。」
又是那個死人語氣。
林玉茹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在關心你。」
「我知道。」
「……」
......
那天,主管帶來一個工作機會。
是一間剛成立沒多久的獨立遊戲工作室,正在替其中一名角色找配音。
預算不高,工作室也沒什麼名氣。
消息丟進來後,錄音室裡幾個經紀人看了一眼,很快就沒了興趣。
「這預算太低了吧。」
「又不是什麼大案子,帶新人跑一趟都不一定划算。」
「而且還不知道遊戲最後做不做得出來。」
幾句話下來,那份工作很快就被晾在一旁。
林玉茹本來也沒打算多管。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低頭看著手上的資料時,腦子裡忽然浮出了一張臉。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抬起頭。
「主管。」
「嗯?」
林玉茹把那份資料拿了起來。
「這個案子,能不能給我?」
主管愣了一下:「妳要接?」
「嗯。」
「預算很低喔。」
「我知道。」
「還是新工作室,做完也不一定有什麼曝光。」
林玉茹點頭。
主管看了她兩眼,像是有點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那妳接來幹嘛?」
林玉茹停了一下。
「給我家新人試試看。」
主管很快就明白了:「周晏禾?」
「嗯。」
主管皺起眉:「人家工作室要不要用他,還不一定呢。」
「那就讓他試。」
「萬一不行呢?」
林玉茹回答得很快。
「至少可以讓他的聲音第一次正式出現在作品裡。」
主管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才把資料推了過來。
「行,妳自己去談。」
林玉茹立刻伸手接住。
「謝謝主管。」
......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真的搶著把這碗飯往周晏禾手裡塞,後面的事情順利得有些出乎林玉茹預料。
試音送過去後,遊戲工作室很快就回了消息。
對方很喜歡周晏禾的聲音。
尤其是他配的那個荒野槍客。
角色年紀設定比周晏禾本人老上不少,性格沉默,說話不快,台詞也不算多。
可周晏禾那和年紀完全不相符的低沉聲線放進去,反而剛好把角色那股歷經風霜的味道撐了起來。
幾次正式錄音都很順利。
兩個月後,遊戲正式上市。
原本誰也沒對這款獨立遊戲抱太大期待,結果上架後沒多久,竟意外被遊戲平台推上了推薦頁面。
隨著遊戲的名氣越來越高,裡面的角色、美術、劇情,甚至配音陣容都陸續被玩家翻了出來。
其中討論最多的幾個角色裡,就有周晏禾配的那名荒野槍客。
不少人第一個注意到的,都是他的聲音。
低沉、厚實,說起台詞時還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粗礪感。
直到有人順著製作名單查到配音員本人,才發現——
這聲音的主人,居然年輕得有些離譜。
......
自從周晏禾的名字開始被外界注意到後,錄音室裡漸漸多了一些直接指名找他的工作。
遊戲、廣告、有聲作品,案子雖然還稱不上多,至少已經不用像最開始那幾個月一樣,只能坐在旁邊等。
仔細算一算,周晏禾正式踏進這一行,也不過才半年多。
林玉茹看著最近幾個月的工作紀錄,心情好得不得了。
還好當初那個獨立遊戲沒人想接的時候,她腦子一熱,把案子搶了過來。
現在周晏禾的工作越來越多,她這個負責帶他的經紀人,提成自然也跟著往上漲。光看這幾個月的數字,已經明顯比同期幾個經紀人漂亮不少。
林玉茹正暗自高興,辦公桌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周晏禾站在她面前,難得沒有擺著平常那張死人臉。
下一秒,他忽然往後退了半步,對著她深深鞠了一躬。
足足九十度。
林玉茹嚇了一跳。
「欸欸欸,你幹嘛!」
「林姐。」
周晏禾沒有立刻起身。
「謝謝妳。」
林玉茹愣住了。
剛才還在腦子裡算自己這個月可以拿多少提成。
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彎著腰,認真向她道謝的男孩。
她心裡突然冒出那麼一點心虛。
「好了啦,先起來。」
周晏禾這才站直。
林玉茹看了他幾秒,忽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
「嗯?」
「你為什麼叫我林姐?」
周晏禾看著她,臉上有一點疑惑。
林玉茹指了指自己:「正常不是叫玉茹姐之類的嗎?」
「院長奶奶以前說過,叫姓氏比較正式,也比較有禮貌。」
林玉茹安靜了兩秒,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吧,那就叫林姐。」
......
相處久了以後,林玉茹才慢慢知道周晏禾以前的事情。
他是孤兒。
父母親是誰,他也不知道。從有記憶開始就在育幼院裡,是院長奶奶和那些來來去去的志工阿姨把他帶大的。
林玉茹第一次聽到時,還愣了好一會兒。
「所以你一直都住育幼院?」
「嗯。」
「那裡沒有比較熟的朋友嗎?」
周晏禾想了一下。
「沒有。」
「一個都沒有?」
「大家都會走。」
林玉茹原本還想繼續問,聽見這句話後,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大概也能猜到原因。
他高中念的是夜校。
白天打工,晚上上課,就這樣把三年撐完。
至於大學,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念。
林玉茹聽到這裡,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膽子真的滿大的。」
周晏禾皺眉:「什麼?」
「十八、九歲,高中畢業,大學也不念,直接跑來做配音。」
林玉茹靠在椅背上。
「你就沒想過萬一混不下去怎麼辦?」
「再找工作。」
「你講得倒簡單。」
林玉茹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最後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還好你現在算是開了個好頭。」
她頓了一下。
「不然照我說,還是乖乖把大學念完,之後找個正常一點的工作比較穩。」
周晏禾看向她:「學費很貴。」
「就學貸款啊。」林玉茹理所當然地說,「又不是不能辦。」
「還要生活費。」
「……」
林玉茹被堵了一下。
仔細想想,好像也是。
一般人嘴裡那句「去念大學就好了」,對一個連家都沒有的人來說,本來就沒那麼簡單。
她安靜了幾秒,最後擺擺手。
「算了。」
她看了周晏禾一眼。
「別給我半途而廢。」
周晏禾點頭。
......
周晏禾果然沒有半途而廢。
進錄音室的第四年,他第一次站上了大型頒獎典禮的舞台。
那一年,他憑著一部作品獲得提名。
林玉茹嘴上一直跟他說「有入圍就很不錯了」,真正坐在台下等結果時……卻比他本人還緊張。
直到頒獎人念出那三個字——
「周晏禾。」
林玉茹愣了兩秒,下一秒已經用力拍起手。
坐在她旁邊的周晏禾反而像是慢了半拍,直到四周的掌聲響起,才終於站了起來。
四年前,那個連一個正式案子都等不到,只能靠接一些外包項目努力求生的男孩,終於有了第一座真正屬於自己的獎盃。
從那一天開始,周晏禾這個名字,也算真正開始在這個圈子裡站穩了。
隔年,兩人做了另一個決定。
離開原本待了多年的錄音室。
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手續、合約、帳務、設備、場地,一堆以前根本不用他們操心的事情,突然全部堆到眼前。
林玉茹忙得焦頭爛額,有幾次甚至忍不住懷疑,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才會答應跟這個人一起出來開工作室。
但工作模式其實沒有改變多少。
她負責接洽、談工作、排行程。
周晏禾負責站進錄音室,把聲音留下來。
只不過以前兩個人都是替別人工作。
現在,輪到他們自己當老闆了。
......
時間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快轉鍵。
一轉眼,距離兩人離開原本的錄音室,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又過了五年。
這幾年,周晏禾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泡在錄音室裡。
遊戲、動畫、廣告、有聲作品,偶爾還會接一些影視配音。
最開始放在工作室櫃子裡的那座獎盃,到了現在,裡面已經擺了大大小小十幾座。
林玉茹有時候看著那整排獎盃,都會覺得有點不真實。
當年那個站在她面前的男孩,現在居然快要三十歲了。
等今年生日過完,她也要三十三了。
想到這裡,她莫名有點不爽。
「林姐。」
周晏禾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幹嘛?」
「這幾個案子先排到下個月。」
林玉茹低頭在行程表上做了記號:「還有這個遊戲,對方說下禮拜會把正式台詞送過來,到時候我再跟他們確認錄音時間。」
「嗯。」
兩人又核對了一會兒接下來的工作。
直到差不多確認完,周晏禾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
「林姐。」
「怎麼了?」
「我打算買房子。」
林玉茹手上的筆停了一下,抬起頭。
「買房子?」
「嗯。」
這倒不算太意外。
周晏禾這幾年賺得不少,工作又已經穩定下來,買間自己的房子本來就是早晚的事。
「想買哪裡?」
「陽明山那邊。」
林玉茹眉毛挑了一下。
「陽明山的房子不便宜吧?你預算抓多少?」
周晏禾很自然地回答:
「七千萬。」
林玉茹手裡的筆抖了一下。
「七千萬?」
「嗯。」
林玉茹沉默了。
......
周晏禾辦事的效率一向很高。
那天才剛跟林玉茹說完想買房子的事,兩個月後,他真的把房子買了下來。
地點就在陽明山半山腰。
兩層樓的獨立洋房,室內八十多坪,外面還有一小塊自己的院子。
林玉茹第一次聽到成交價時,又確認了一遍。
「多少?」
「六千八百多萬。」
「……」
換算下來,一坪八十多萬。
更離譜的是,周晏禾沒貸款。
林玉茹知道他這幾年確實賺了不少,真正聽見這個數字時,還是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搬家那天,周晏禾難得在新家裡弄了個小小的慶祝會。
人不多。
林玉茹、院長奶奶、三位以前照顧過他的志工阿姨,再加上兩個這些年跟他比較熟的配音圈同行。
算上周晏禾自己,剛好八個人。
八十多坪的房子,就算塞進八個人,客廳依舊顯得寬敞。
幾個阿姨帶了吃的,院長奶奶一路從玄關看到二樓,回來後笑得合不攏嘴。
「不錯、不錯,真的出息了。」
周晏禾難得露出一點不好意思,只叫她坐著休息。
一直鬧到晚上,眾人才陸續離開。
林玉茹留到最後。
她幫忙把桌上的幾個空盒收掉,站起身時,順便環顧了一圈整個客廳。
剛才還有八個人在,倒不覺得有什麼。
現在人一走,整棟房子一下就安靜了。
林玉茹忽然問:
「你一個人住這麼大,不會覺得太空嗎?」
周晏禾正在把杯子收進廚房,頭也沒回。
「不會。」
「真的?」
「嗯。」
他停了一下。
「安靜一點比較好。」
林玉茹看著那個寬得有些過分的客廳,又看了看他。
「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周晏禾沒理她,繼續收自己的東西。
林玉茹也懶得再管。
反正房子是他的。
他高興就好。
......
變故來得比所有人想像中都快。
那年,周晏禾在一次錄音途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喉嚨不太對勁。
最開始只是容易疲累。
原本可以連續錄上好幾個小時的工作,到了後半段,聲音開始變得不穩,偶爾甚至會出現一點明顯的沙啞。
林玉茹一開始還以為只是最近工作排得太滿。
「先休息幾天。」
周晏禾也沒逞強。
只是休息過後,情況並沒有真的改善。
去醫院做完檢查,結果很快出來。
聲帶長繭。
醫生說得不算嚴重,後續安排手術處理,整體風險也不高。只要術後好好休養,再配合一段時間的復健,大多不會影響之後正常使用聲音。
林玉茹聽完,第一個反應就是拿出行程表。
「那後面的工作全部往後排。」
周晏禾坐在旁邊:「有幾個已經簽約了。」
「違約金我去談。」
「林姐——」
「閉嘴。」
林玉茹瞪了他一眼。
「嗓子都出問題了,你還想工作?」
周晏禾最後還是沒再說什麼。
當時兩個人都以為,這不過就是工作生涯裡一次稍微麻煩一點的休息。
沒想到手術結束後,事情卻完全沒有照原本預想的方向發展。
周晏禾的聲音沒有恢復。
重新檢查後,醫院給出的結果是——聲門閉合不全。
林玉茹拿著那份檢查資料,在診間裡足足愣了好幾秒。
「什麼叫閉合不全?」
醫生重新解釋了一遍。
她越聽,臉色越難看。
直到最後,她直接把資料往桌上一放。
「手術以前只是聲帶長繭,現在人連正常講話都有問題,你們跟我說手術沒有問題?」
那幾天,林玉茹幾乎把能問的全部問了一遍。
主刀醫師、醫院、手術紀錄、術前評估、術後處置。
她甚至氣到直接說要告。
可院方最後拿出的手術紀錄裡,並沒有看到明顯違反程序或操作不當的地方。
醫院也只能告訴她,手術本身就存在風險,現在的狀況還需要後續評估和治療。
林玉茹坐在醫院走廊上,看著手裡那一大疊資料,第一次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再會談工作也沒用。
再會爭取也沒用。
周晏禾靠這個吃飯。
現在偏偏聲音出了問題。
出院後,周晏禾回了陽明山。
然後把自己關了起來。
最開始林玉茹還會三天兩頭往那邊跑。
「我買了吃的,放冰箱。」
「衛生紙還有嗎?」
「你至少回我一下訊息。」
周晏禾大多只是點頭。
有時候連門都懶得多開。
工作全部停掉。
原本排好的案子一個個取消、延期、換人。
外界開始有人詢問他的狀況,林玉茹能擋的全部先擋了下來。
整整三個月。
周晏禾沒有再踏進錄音室。
也幾乎沒有離開過那棟房子。
......
林玉茹當然不可能真的放著周晏禾一直這樣下去。
可這段時間,她自己也忙得焦頭爛額。
周晏禾原本排好的工作全部停擺,延期的延期、換人的換人,已經簽好的合約也得一個個重新談。
外面還不停有人來問他的狀況。
光是處理這些事情,就已經快把她一天的時間塞滿了。
偏偏周晏禾自己又完全不配合。
除了她以外,他幾乎不讓其他人進那棟房子。
就連她自己,每次送完東西,也待不了多久。
「冰箱幫你補了。」
周晏禾點頭。
「藥記得吃。」
林玉茹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皺眉:「我今天沒什麼事,多待一下?」
周晏禾抬起手,往門口指了一下。
「……」
林玉茹額角跳了跳。
「你現在是在趕我?」
周晏禾點頭。
她差點被他氣笑。
最後還是只能拎著包離開。
回到工作室後,林玉茹越想越覺得不行。
周晏禾現在每天什麼都不做,就這樣一個人待在家裡。
整天這樣閒著,腦子裡還不就只剩下自己的嗓子。
她坐在電腦前,隨手搜尋了一些失聲、聲帶受損相關的資料。
一頁一頁翻過去。
直到其中一則搜尋結果裡,幾個字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手語教學。
林玉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她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對啊。
反正現在也不能工作。
與其整天把自己關在家裡胡思亂想,不如找點事情給他做。
學不學得會是一回事,先讓他每天有東西可以忙再說。
林玉茹越想越覺得可行。
她很快找了一家台北評價不錯的手語教育機構。
隔天下午,她特地抽了時間跑了一趟。
櫃台人員先請她填了基本資料,又問起學生目前的情況。
林玉茹也沒有隱瞞。
「他原本是做配音工作的,前陣子手術後突然失聲,現在不太願意跟人接觸。」
櫃台人員愣了一下:「完全不能說話嗎?」
「只能發出一些氣聲。」
林玉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而且他最近情緒可能不太好。」
對方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眼資料。
「那上課地點呢?」
「要到府。」
「固定地點嗎?」
「嗯,陽明山那邊。」
櫃台人員抬起頭:「陽明山?」
「交通的部分沒問題。」林玉茹立刻補充,「老師來回的車馬費都可以另外報銷,時間也可以配合。」
對方重新在資料上做了幾個記號。
「那這樣的話,我們可能要先看看目前有哪些老師時間能配合,也要先把學生的情況跟老師說明。」
「可以。」
「不一定馬上能安排。」
「沒關係。」
林玉茹把聯絡方式留了下來。
櫃台人員收好資料,最後才說:「那林小姐先回去等消息,我們這邊確認好人選之後,再跟妳聯絡。」
「好,麻煩你們了。」
......
又過了兩天。
這天早上,林玉茹接到手語機構打來的電話。
對方告訴她,目前已經有一位老師願意接這個到府教學的案子,不過考量到學生的情況比較特殊,希望正式安排以前,能先跟她當面談一次,把上課方式、交通和一些細節確認清楚。
林玉茹自然沒有意見。
雙方很快約好下午的時間。
掛掉電話後,她也沒多想,繼續處理手上的工作。
直到下午準備出門,她才把幾件還沒做完的事情交代給助理,拿起車鑰匙離開工作室。
車一路開到手語機構。
林玉茹報上名字後,很快有工作人員過來帶路。
「林小姐,這邊請。」
她跟著對方穿過走廊,最後來到一處開放式的會客區。
也是在那裡,她第一次看見那位老師。
林玉茹腳步很輕地頓了一下。
她完全沒想過這位願意接案的老師會長這樣。
一頭黑色長髮,五官乾淨,坐在那裡時安安靜靜的,身上帶著一種很溫和的氣質。
很漂亮。
這是林玉茹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
第二個念頭則是——
她是不是在害人家?
讓這麼漂亮的一個妹妹,每天特地跑上陽明山,去面對周晏禾那張現在比以前還難看的死人臉。
林玉茹光想都覺得有點心虛。
這不是讓人家來受罪嗎?
「林小姐?」
旁邊的工作人員喊了她一聲。
林玉茹這才回過神。
「啊,抱歉。」
程晚也已經站了起來。
林玉茹主動伸出手。
「妳好,我是林玉茹。」
「妳好,我是程晚。」
......
雙方坐下後,林玉茹又把周晏禾目前的情況重新說了一遍。
術後失聲、情緒不太穩定、不喜歡陌生人進家裡,甚至連她自己過去,都常常待不了多久。
「所以我先說清楚。」林玉茹看著程晚,「他可能不是什麼很好教的學生。」
程晚倒沒有被嚇到。
「機構之前已經跟我說過大概的情況了。」
她停了一下。
「我自己也評估過,應該沒問題。」
林玉茹又確認了幾個細節,見她確實清楚自己接的是什麼樣的案子,這才放下心來。
接下來便是合約。
每次課程一小時。
因為需要往返陽明山,到府期間每次另外補貼一筆等同一小時課程費的車馬費。
費用每個月結算一次。
合約先簽六個月,後續再依學生本人意願和實際教學狀況調整。
條件一項項確認完,雙方很快簽好文件。
林玉茹收起自己那份合約,這才拿出手機。
直到現在,她都還沒跟周晏禾說。
她低頭打了幾行字。
【明天下午兩點,人會過去。】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手語老師。】
訊息才剛送出去,林玉茹像是已經能想像周晏禾皺著眉頭拒絕的樣子,手指又飛快動了幾下。
【你先別急著拒絕。】
【我見過對方了,是個大美女,你一定喜歡。】
林玉茹滿意地把手機收了起來。
......
當天晚上,林玉茹又陸續傳了幾則訊息給周晏禾。
這次不是廢話,而是那位手語老師的基本資料。
【臺師大特殊教育學系。】
【臺灣手語教學。】
【聽障成人與兒童溝通支持。】
她把學歷和相關專長都傳了過去,至於名字和照片倒是沒特別提。
反正人明天下午就會到了。
周晏禾那邊依舊只有已讀。
一個字都沒回。
林玉茹盯著聊天畫面看了幾秒,很快便把手機丟到旁邊。
這幾個月下來,她早就習慣了。
至少他有看。
隔天下午。
三點才剛過,林玉茹就忍不住拿起手機,傳訊息給程晚。
【怎麼樣?他有沒有把妳趕出來?】
程晚那邊沒有讓她等太久。
過了一會兒,訊息便回了過來。
林玉茹低頭看完,確認周晏禾至少讓人把第一堂課完整上完,頓時鬆了口氣。
她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在心裡替自己點了個讚。
看來這次安排得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