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四十分，陽明山上的雨剛停，大片落地窗外還掛著水痕。山霧沿著庭院緩慢漫上來，將遠處台北盆地的燈火遮得模模糊糊。

客廳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視牆下方的擴大機亮著一點幽藍色。周晏禾坐在沙發裡低垂著頭，手上的平板正停在一段音訊檔案的操作介面。他已經盯了很久的播放鍵，最後還是伸出手點了下去。

「你不是問過我，這一生有沒有什麼放不下的嗎？」一道低沉的男聲從音響中傳出，乾淨的尾音裡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氣息，沒有刻意壓低，卻天生有種貼著人耳膜說話的錯覺。「現在有了。」

短短兩句，音訊到此結束，客廳重新恢復安靜。周晏禾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那是他去年替一部熱門動畫配的台詞。播出的那個星期，光是這十幾秒的片段就被剪上短影音平台無數次，有些評論提到，只要聽到他的聲音，就能讓人浮現出各種霸道總裁的幻想畫面。他以前看到這些評論時，心裡總能感到一陣自豪，如今那些情緒早已離他遠去。

周晏禾抬起手，指腹緩慢摸過自己的喉結，三個月前的手術切口已經只剩下一道不太明顯的淡痕。醫生每次都說傷口癒合得很好，只是他的聲音卻沒有回來。他喉結滾了一下，胸腔用力提起一口氣嘗試發聲，卻什麼都沒有。周晏禾閉上眼又試了一次，氣流艱難地摩擦過咽喉，最後擠出一道極短、極粗糙的聲響——難聽得像某種受傷動物的低鳴。

他的手猛地收緊，下一秒，平板被狠狠摔在地毯上發出砰的一聲，隨後屋裡又恢復了安靜。周晏禾靠回沙發，仰頭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那些從前只要張開嘴就會自然出現的聲音，如今全都沒了。

此時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林姐：明天下午兩點，人會過去。】周晏禾看了一眼沒有回。幾秒後第二條訊息跳出來：【林姐：手語老師。】他眉心瞬間擰了起來。第三條訊息接著出現：【林姐：你先別急著拒絕，我見過對方了，是個大美女，你一定喜歡。】

周晏禾盯了兩秒，把手機翻面。他沒打算一輩子當啞巴，學什麼手語？況且自己難道是那種見色心喜的人嗎？簡直荒謬。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七分，門鈴響了。周晏禾正在二樓書房，聽見後也沒有過多理會，過了一分鐘門鈴又響了一次，他才皺著眉起身下樓拉開大門。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淺色襯衫搭著薄針織外套，黑色長髮簡單束在腦後，手裡抱著資料夾和一個帆布袋。模樣比周晏禾預想中年輕不少，也確實如林姐所說，是個漂亮的女人，但也就僅止於此，至少他沒產生林姐期待中的任何反應。

程晚看見他只是朝他點了點頭，隨後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事先寫好的紙：【你好，我是程晚，林小姐請我來的。】

周晏禾低頭看完，再次抬起頭時，程晚已經抬起雙手，用一套連續的手語動作重新表達了一遍。周晏禾理所當然地沒看懂，程晚便用指尖點了點紙上那行文字，又把剛才的動作重新比了一次。這一次他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在告訴他，這句話用手語是這樣表達的。

程晚很快又拿出另一張紙：【我可以進去嗎？】接著照樣用手語比了一遍。周晏禾看了她幾秒，最後還是側身讓開，程晚微微點頭換鞋進門，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有說。

兩人在客廳坐下，周晏禾順手把平板拿到身邊，程晚則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白紙低頭寫下一句：【今天不教太多，只學幾個平常會用到的詞。】她把紙轉向周晏禾，隨後抬起手準備重新比一次。可周晏禾根本沒看，直接低頭在平板上寫下【我不需要】並轉了過去。

程晚看了一眼，把手上那張紙放了下來，接著抬起雙手直接比了一小段手語，這次她沒有給任何文字提示。周晏禾原本一臉冷淡，直到發現她已經停下，自己卻完全沒有理解她剛才表達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起。程晚就坐在對面看著他，幾秒後，周晏禾低頭拿起平板寫道：【什麼意思？】

程晚眼底閃過一點極淡的笑意，這才重新拿起筆：【我剛才說，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在說什麼？】

周晏禾盯著那行字，臉色頓時沉了幾分，狠狠看了一眼程晚。程晚神色平靜，像完全沒覺得自己剛才耍了他。周晏禾低下頭寫了【無聊】兩個字。

程晚看完也沒生氣，她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朝他示意了一下，隨後比了一個簡單的手語，這一次周晏禾看了。之後程晚都是先比手語，再把要表達的物品或文字揭露給他。周晏禾始終沒有跟著比劃，但眼睛已經不再刻意避讓她的動作。

第一堂課只持續了四十多分鐘，程晚教的東西不多，甚至稱不上正式上課，更多時候只是讓周晏禾先熟悉這種完全不用聲音的溝通方式。收拾東西時，她又拿出一張紙：【今天先到這裡。】寫完照樣用手語比了一次，周晏禾瞥了一眼沒有反應。

程晚也不介意，她走到玄關換好鞋，拉開門前忽然又回過身。這一次她沒有先寫，只是朝著周晏禾比了一個他沒看過的動作。周晏禾皺起眉，程晚等了一秒才將最後一張紙翻過來：【明天見。】

接著她重新比了一遍，周晏禾這次看得很清楚，卻依然沒有回應。程晚只是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順手將大門關上。

洋房重新恢復安靜。周晏禾站在客廳裡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幾張留下來的紙，他明明沒打算學，腦中卻莫名還記得剛才那個動作——明天見。

周晏禾皺了皺眉，很快把這點莫名其妙的念頭拋到腦後。只是走上樓梯時他忽然又停了一下，從程晚進門到離開，她好像一次都沒有開過口。因為她表現得太自然，自己當下甚至沒有察覺到一絲違和感。

他低頭拿起平板，重新翻出林姐昨晚傳給他的資料：臺師大特殊教育學系、臺灣手語教學、聽障成人與兒童溝通支持。周晏禾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心裡很快有了判斷——難怪，她大概率是聽障人士。至於聽得到多少他不清楚，也沒什麼興趣去繼續探究。

另一頭，程晚剛走出院門，口袋裡的手機便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林姐傳來的訊息：【怎麼樣？他有沒有把妳趕出來？】

程晚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隨後按下手機上的語音發話：「沒有，不過比我想像中還要抗拒。」

清柔的女聲隨著山間微涼的風散開。她鬆開按鍵，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洋房。

其實很正常，周晏禾不是不願意溝通，他只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現在需要依靠另一種方式溝通。對一個曾經靠聲音站到行業頂端的人來說，現在讓他開始學手語，某種程度上就像在暗示他要習慣沒有聲音的人生了。

所以程晚沒有逼他，甚至刻意不在他面前開口。她知道對這種突然失去發聲能力的人而言，最難受的從來不只是說不了話，而是身邊每一個能正常說話的人，都在無意間不斷提醒他失去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