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門鈴只響了一次,大門就被拉開。
程晚站在門外稍微愣了一下,昨天她按到第二次周晏禾才不情不願地下樓,今天倒是挺準時。她沒把這點意外表現在臉上,只朝男人點了點頭。周晏禾側身讓開,程晚換好鞋,熟門熟路地走進客廳。昨天留下來的幾張教學紙還放在茶几上,位置幾乎沒動過,她餘光掃過,什麼都沒有問。
周晏禾已經坐回沙發,順手拿起平板。程晚剛在對面坐下,螢幕就被轉到了她眼前:【今天不要再玩昨天那種把戲。】
程晚看完眉眼微微彎了一下,看來昨天那句「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在說什麼」,確實讓他記到了現在。她沒有寫字,只抬起雙手慢慢比了一個動作。周晏禾的臉色立刻沉下來,視線卻還是很誠實地落在她手上。
幾秒後,平板上跳出:【什麼意思?】
程晚這才拿起筆寫下:【我說:好。】
周晏禾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兩秒,面無表情地把平板收了回去。程晚忍住笑意,把紙張翻到下一頁。
她沒有急著正式開始教學,而是抬手比了一個簡單的手語。這次周晏禾沒有立刻問,程晚也不催,過了一會兒她才把事先寫好的字翻過來:【等一下。】接著再比一次。下一個是【不要】,再下一個是【休息】,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用語。
周晏禾靠在沙發上神色依舊冷淡,他昨天已經把自己的態度表達得夠清楚——他不認為自己需要手語,更沒打算有一天真的靠著這些動作生活。只是程晚顯然也沒把他的拒絕放在心上,她自顧自地比劃著,等周晏禾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再告訴他那是什麼意思。
半個小時後,程晚忽然停了下來。沒有翻紙,只用手語比了一句。周晏禾本來沒打算理會,目光卻在最後的動作上停了下來——有點眼熟。程晚見他盯著,乾脆不動就這樣等著。兩人安靜地對視了幾秒,周晏禾低下頭,寫出他的理解:【妳是說要休息?】
程晚點頭,這次甚至沒有拿筆確認,她直接把資料夾闔上,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後面的飲水機裝水。周晏禾盯著她看了一眼,又低頭看向平板。明明才看過一次,他居然記住了。這個認知讓他的神情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臭了一點。
程晚坐在對面,餘光瞥見他的表情,沒忍住輕輕彎起嘴角。周晏禾又看了過來,她很快收斂起笑容,低頭喝水假裝沒什麼事的樣子。他總覺得這女人在陰陽他,偏偏此刻從她那張溫溫靜靜的臉上,又看不出任何證據。
幾分鐘的休息很快結束,程晚重新坐到他的身前打開資料夾。這一次周晏禾卻先把平板轉過來:【妳直接寫就好,比較快。】
程晚看了一眼,她沒反駁,只是抬起手又比了好幾個看不懂的手勢。周晏禾眉頭又皺了起來,程晚這次沒有故意吊著他,很快便把答案寫出來:【你用你的方式。】接著又比了一句:【我用我的。】
周晏禾抬眼,程晚的神色非常平靜。過了片刻,周晏禾低頭寫下【隨便】兩個字。
程晚笑了一下,這次沒藏。接下來的課程變得比昨天順利許多,至少表面上如此。周晏禾依舊沒有比過任何一個手語,只是偶爾程晚故意不翻文字,他已經開始能從幾個熟悉的動作裡猜出意思。如果猜錯了,他的臉色會變得很難看;但即使猜對了,他的臉上也沒有半點高興。
時間走到快三點,程晚收起今天最後一張教學紙,整理好自己的東西準備起身走向玄關。她手裡的原子筆沒放好掉在地上,滾進靠牆的矮桌底下。她彎腰把筆撿起來,起身時視線無意間掠過桌面——上面放著厚厚一疊資料,有幾頁已經被翻得起了折痕,最上面的標題格外醒目:《聲帶微創修復術後神經功能重建與二次介入可能性》。
程晚的目光停了一瞬,旁邊還壓著幾份英文論文,有些段落甚至被螢光筆反覆畫過。
身後忽然傳來幾聲很快的敲擊聲,程晚回頭,周晏禾站在幾步外,平板螢幕上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出去】。他的眼神已經完全冷了下來,剛才那點難得放鬆的氣氛瞬間消失。
她將撿起來的筆收回帆布袋,抬手比了一句。周晏禾沒看懂,程晚這才抽出紙,在上面寫下了「對不起」三個字並翻過來讓他看個仔細。她轉身快步離開,周晏禾看著她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反而有一瞬間的不自在——他剛才那句話有點重,她明明什麼都沒碰。
程晚已經換好鞋,臨出門前她像昨天一樣停住,抬起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手語。周晏禾看著,這次不需要紙便明白了意思:明天見。
他沒有回應,程晚也沒等,朝他點點頭便推門離開。
大門關上,客廳安靜下來。周晏禾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矮桌旁,那疊論文還在原處,最上面那篇他昨晚看到三點。論文上提到的手術成功率不高,可只要機率不是零,他就還有一絲希望。
周晏禾坐下,指尖壓在紙張邊緣。他不想學手語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一旦開始學、一旦真的習慣了這種溝通方式,就好像是在默認「聲音回不來也沒關係」。但怎麼可能沒關係?周晏禾閉了閉眼,喉結緩慢滾動,沒有再嘗試發聲,只是重新翻開論文。
看了沒多久,他的視線卻落到了放在一旁、程晚今天留下的紙上:【你用你的方式。】【我用我的。】
周晏禾盯著看了幾秒,伸手把紙抽出來,本來想揉掉,最後卻是隨手壓在了論文下面。
程晚走出院門後沒有立刻離開。山裡的天氣變得很快,剛才還只是陰天,現在又飄起了細雨。她撐開傘,沿著濕漉漉的坡道慢慢往下走,腦中卻還停留在剛才桌面上的那些資料。
周晏禾比她原本判斷得還要抗拒手語,現在她大概知道原因了。他不是單純覺得手語麻煩,也不是看不起這種語言,他只是從來沒有把「失去聲音」視為可以接受的結果。
程晚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藏在山霧裡的洋房。她沒有覺得這樣不好,恰恰相反,這至少代表那個整天冷著臉、像什麼都無所謂的男人,其實還沒有真正放棄自己。只是希望有多大,失望往往就會有多重。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程晚拿出來看,又是林姐:【今天呢?有進步嗎?】
程晚想了想沒有使用語音,只回了一行字:【他很聰明。】
訊息才剛送出,對面立刻跳出回覆:【???】
程晚忍不住笑,她沒有解釋,收起手機繼續往山下走。
而洋房裡,周晏禾剛看完這一頁論文的內容。他摘下了眼鏡,視線無意間落到自己的右手上,停頓片刻,他忽然想起今天程晚比過後他第一個猜對的動作——「休息」。
手指微微抬了一下,下一秒他猛地回神,面無表情地收回手,然後把論文翻到了下一頁,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