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流湧動-1
車子在深夜的濱海公路上行駛。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海,偶爾有漁火閃爍,像是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郭建宏靠著車窗,視線落在遠方,許久沒有說話。
林世昌沒有打斷他。他只是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偶爾從後照鏡看一眼副駕駛座上的人。
過了很久,郭建宏才開口:「那座燈塔,已經有近百年的歷史矣,」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白色的塔身,頂頭是紅色的燈罩。老爸講,彼道光,指引過真多迷航的船隻。」
林世昌靜靜聽著郭建宏說過去的故事。
「阮總是坐在燈塔邊仔的大石頭頂,」郭建宏繼續說,視線還落在窗外那片黑暗的海上,「伊指著遠遠的船,共我講彼隻船叫啥名,是對佗位來,欲去佗位。我細漢的時陣,攏聽甲半知半解,但是看伊講話的樣子,就感覺真好。」
林世昌轉頭看他一眼。昏黃的路燈從車窗外掠過,在郭建宏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爍。
「有時候,阮會一直坐到日頭落山,」郭建宏說,「夕陽共歸片海染成金色,彼个燈塔佇彼種光內底,看起來特別莊嚴。老爸講,燈塔的守望者,是海上上孤單也上重要的工課,親像人生中的某些選擇。」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林世昌沒有說話。他只是放慢了車速,讓這段路可以走得更久一點。
「那明天——」他開口。
「不,」郭建宏搖頭,打斷他。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但很堅決,「老爸講『風起的時候』。這幾日會有東北季風,到時候彼片海域的浪上大。一般人根本毋敢靠近燈塔。」
他轉頭看向林世昌,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東北季風,」他說,「逐年的十月到隔年三月,是這个地區上強的季風。若是全力爆發,風速會到每秒十到十五公尺,海頂會形成四層樓高的湧浪。」
林世昌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點。
「每擺東北季風來,」郭建宏繼續說,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像是在描述一個他見過很多次的景象,「規个海岸線攏會予白色的浪花淹沒。燈塔彼个岬角,是風上大的所在。礁石會切過海浪,濺起來的水花,你無法度想像。」
他停下來,像是在回憶那個聲音。
「真正大聲,」他說,聲音更低了一些,「拍佇燈塔的基座,親像幾千幾萬隻巨獸佇咧吼。」
林世昌可以想像那個畫面,那樣的風,那樣的浪,那樣的孤獨。
「老爸講,」郭建宏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種特別的敬意,「就是佇這種天氣,燈塔的價值才會顯出來。大部份的船隻會閃這種天氣,就算真濟經驗的漁民,嘛會選擇留佇港內。彼片海域,佇東北季風下,就是禁區。」
林世昌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所以你爸爸是特地選在那種天氣⋯⋯」他沒有說完,但郭建宏已經點頭了。
「嗯,」郭建宏深吸一口氣,「伊早就算好勢矣。干單⋯⋯」
他沒有說下去。那個停頓太長了,長到林世昌忍不住轉頭看他。
「只是什麼?」
郭建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車子繼續往前開,海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低沉而綿長。林世昌沒有催促,只是等著。
「彼座燈塔下底,」郭建宏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要被車窗外的海潮聲蓋過,「其實是一咧廢棄的軍事瞭望站。」
林世昌的呼吸頓了一下,「什麼?」
「軍事瞭望站,」郭建宏重複了一次,轉頭看向他,那雙眼睛裡有林世昌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是冷戰時期起的設施,表面上是燈塔的維護基地,實際上卻是咧監視海上活動的秘密據點。」
他轉過身,整個人面對著林世昌,眼神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老爸從來無共我明講,」他說,「是我後來家己發現的。入口就藏佇燈塔基座後壁的懸崖壁頂,一个差不多佮岩石做夥的鐵門。」
林世昌靜靜聽著。
「有一擺,我問爸爸彼是啥,」郭建宏的聲音變得更輕,「伊干單摸摸我的頭,講『有些秘密,知影越少越安全』。」
窗外,海浪拍打著岸邊,節奏如同不安的心跳。車內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在兩人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遠方,那座燈塔的光芒隔著距離,一明一滅,像是一個守望著秘密的無言哨兵。
「所以底下真的有秘密?」林世昌問。
「嗯,」郭建宏點頭,「一個完整的地下設施。我十二歲彼年意外發現的。彼工爸爸值夜班,我一个人睏袂去,偷走來這,無張持踩著機關,才發現下面別有洞天。」
林世昌把車轉進停車場時,車燈掃過那一排空蕩蕩的停車位。三分鐘前他從濱海公路彎進來的時候,後照鏡裡還什麼都沒有。
但現在,停車場另一端的陰影處,靜靜停著一輛深色的車。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突然減速,沒有多看一眼,沒有讓方向盤多轉一度。二十年的警察生涯教會他,真正需要觀察的時候,最好讓被觀察的人以為你什麼都沒看見。
車子緩緩滑進一個靠護欄的車位。倒車,回正,熄火。
車燈熄滅的那一刻,四周陷入短暫的黑暗,只剩下遠處路燈投下的昏黃光影。林世昌的手指還放在方向盤上,視線透過後照鏡,往那個方向掃了一眼。
那是一輛深色的第三代Camry,靜靜停在停車場最角落的位置,車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墨鏡。在這個深夜時段,這個光線下戴墨鏡?他靠著車門,手裡拿著手機貼在耳邊,看起來像是在打電話。
但林世昌做了二十年警察。
他知道真正的「隨意」是什麼樣子,肩膀會放鬆,重心會轉移到其中一隻腳上,拿手機的那隻手會偶爾換個姿勢。而這個人,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是真正放鬆的。他靠著車門,但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保持在可以立即行動的角度;他拿著電話,但嘴唇幾乎沒有在動。
那不是打電話的人,那是等著看別人會不會發現他的人。
「那傢伙,」林世昌壓低聲音,身體沒有動,只是視線微微調整角度,讓後照鏡裡那個人的一舉一動都落在視野中央,「從港口就跟著我們了。」
郭建宏沒有馬上轉頭,他維持著剛下車時的姿勢,一隻腳已經踩在地上,半個身體還在車內。然後,像是一個普通的、剛停好車的人會做的那樣,他微微偏了偏頭,活動了一下脖子。
那個角度,足夠讓他用餘光看見那輛Camry,和車旁那個一動不動的人。
「第三代Camry,」他說,聲音也很低,像是兩個還在車內的人隨口交談,「車牌做過手腳,而且你看伊徛的方式。」
林世昌當然看見了,那個人站在那裡,從頭到腳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他的視線沒有固定在任何一個方向,而是用一種規律的節奏緩緩移動,掃過停車場的入口,掃過他們這輛車,掃過護欄外的海面,然後重複。那種不是普通人在等車時會有的視線移動方式,那是訓練過的結果。
「看到了,」林世昌說,終於把手從方向盤上收回來,動作自然地拉開車門,「我們先下車。」
車門打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晰。林世昌下車,關上車門,然後繞到車尾,像是在檢查什麼。那個角度,讓他可以再往那輛Camry的方向看一眼。
那人還在,手裡的電話換了一邊,姿勢幾乎沒有變化。
郭建宏也下車,他走到林世昌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往護欄外的海面看去。那個動作太自然,自然到像是在欣賞夜景。
「彼左手,」郭建宏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你看有無?」
林世昌的視線微微偏移。
那個人靠在車門上的左手,從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痕,細長,從手腕延伸到無名指的根部。那不是普通的傷疤,因為太整齊,太規律,像是某種刻意的標記。
「看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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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作者手上也有無數的傷疤,都是貓抓的(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