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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海 三部曲- 海上迷蹤》第5章
第二章:塵封真相-3

 手指突然觸到一個不一樣的東西,不像磚塊的粗糙,沒有青苔的濕滑,是金屬的冰冷。

 「這裡,」他壓低聲音。

 那是一個鐵盒。生鏽了,但還完整,卡在兩塊磚之間的縫隙裡,被青苔和灰塵遮蓋得幾乎看不出來。他小心地把它摳出來,金屬的冰冷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盒子表面的鏽跡如同歲月的疤痕,有些地方已經鏽穿了,露出裡層的鐵皮。但盒子本身還是完整的,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郭建宏接過那個鐵盒,雙手微微顫抖。三十年了。

 這個盒子在這裡等了三十年,等他來拿。

 他沒有馬上打開。只是捧在手心,感受那個重量,感受那個冰冷的溫度,感受父親最後一次觸摸它時留下的、早已經消失的體溫。

 「這是⋯⋯」郭建宏接過鐵盒,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慢慢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比保險箱裡的那個更厚,封口處用蠟封著,蠟印上有一個模糊的印記。

 「等等,這個編號⋯⋯」他的眼睛因驚訝而睜大,聲音幾乎降為耳語。

 「跟保險箱裡文件的編號是連續的,」林世昌接過紙袋,眉頭緊鎖,眼神中閃爍著思考的光芒,「而且⋯⋯你看這個印章。」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個印章,神情凝重如山。

 那是一個軍方的機密文件印章,日期顯示是一九七五年七月。正是郭父最後一次出航的前幾天。這個發現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兩人心頭,周圍的空氣似乎也因此而凝固。

 「爸爸就是發現遮的代誌,」郭建宏的聲音有些發抖,眼中盈滿了淚水,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閃發亮,「所以𪜶⋯⋯」

 他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哽住,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林世昌看見他的肩膀在顫抖,看見他緊咬著下唇,看見那些壓了三十年的情緒終於快要撐不住。

 他伸出手,正想說什麼,突然,倉庫外傳來腳步聲。

 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外迴盪,清晰可辨。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腳步聲很穩,不急不緩,像是對這個地方很熟悉。

 林世昌的反應異常迅速。他關掉手電筒,一手拉住郭建宏的衣領,一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陰影深處。兩人背部緊貼著冰冷的牆壁,感受著彼此急促的心跳。

 「確定是這?」一個低沉的男聲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嚴。

 「嗯,老仔的日誌內底有提起這個倉庫,」另一個聲音說,語氣中混雜著不耐煩與期待,「彼份完整的實驗紀錄一定佇遮。」

 郭建宏的身體猛地繃緊,他聽出來那個人的聲音,他好像在父親的錄音帶裡聽過。他正要動作,眼中閃過一絲憤怒與決心,肌肉緊繃,準備衝出去。

 但林世昌比他更快。

 他緊緊摟住郭建宏,把他整個人圈在懷裡,一隻手環住他的腰,另一隻手還捂著他的嘴。那個擁抱不是壓制,而是保護,用盡全力的那種保護。

 郭建宏感覺到林世昌的心跳,就在他背後,很快,但很穩。那個節奏像是在說:我在這裡,不要動,沒事。

 他慢慢放鬆下來。兩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在一起,幾乎能聽見彼此血液流動的聲音。他們看著手電筒的光束在倉庫內掃動,在牆壁和地面上留下搖晃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令人不安。

 光束從他們藏身的角落掃過,差一點就照到。林世昌的手收緊了一點。郭建宏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耳邊,溫熱的,壓得很低。

 「奇怪,」第一個聲音說,語氣中帶著困惑與不滿,「按理講應該佇遮的。」

 「揣看覓,」另一個人說,聲音因著急而略顯粗暴,「彼份文件內底有實驗基地的完整藍圖,一定愛揣著。」

 腳步聲開始移動,在倉庫的另一端翻找。鐵器碰撞的聲音,箱子被推開的聲音,有人在低聲咒罵。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半小時後腳步聲終於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倉庫重新歸於沉寂。只剩下遠處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和偶爾經過的車輛引擎聲。林世昌沒有馬上放開手,他等了一會兒,確定那些聲音不會再回來,才慢慢鬆開。

 郭建宏轉過身,面對他。

 月光從破掉的窗戶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雙眼充滿了恐懼與憤怒的淚水,嘴唇因緊咬而失去血色。但他在發抖,不因為害怕,而是那些聲音,那些熟悉的聲音,讓他想起太多不該想起的事。

 那一刻,林世昌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郭建宏輕輕攬進懷裡。郭建宏把臉埋進他的肩窩,渾身發抖。他感覺到林世昌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像是小時候父親哄他睡覺時的那種節奏。

 「沒事了,」林世昌的聲音很輕,就在他耳邊,「我在這裡。」

 那一刻,在這個被遺忘的倉庫角落,黑暗似乎不僅籠罩著他們的身體,更籠罩著他們對未來的預感。過了一會兒,郭建宏深吸一口氣,慢慢抬起頭。

 「好勢矣,」他說,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已經穩下來了,「咱先離開這。」

 林世昌點頭,最後一次拍了拍他的背,然後鬆開手。那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兩個人都沒有多想,但當他的手離開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地擦過郭建宏的腰際,那一瞬間,兩人都略微停頓,彷彿有一絲電流在空氣中流竄。

 林世昌迅速收回手,轉向倉庫門口的方向。

 「走吧,」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一點,「回去再看文件。」

 兩人無聲地穿過那片廢棄的倉庫群,回到車上。林世昌坐上駕駛座,郭建宏拉開副駕的門,把自己摔進座位裡。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海風和腐朽氣息被隔絕在外,只剩下車廂內昏黃的閱讀燈,在黑暗中圈出一小塊溫暖的光域。

 郭建宏迫不及待地打開牛皮紙袋。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他彎腰翻閱文件,側臉被燈光照亮,輪廓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分明。

 林世昌沒有發動車子。他只是靠在駕駛座上,轉頭看著他。

 他注意到郭建宏下顎緊繃的線條,注意到他微微顫抖的手指,注意到他翻頁時的急促,那些緊張的表現,是他正在努力壓抑情緒的證明。那個平時在海上穩如泰山的人,此刻連呼吸都比平常淺。

 紙袋裡的文件比他們想像的更多。除了實驗紀錄,還有幾張手繪的地形圖,幾份船運清單,和一張手寫的便條。便條夾在最底層,紙張已經發黃,但字跡依然清晰。那是郭天賜的字,林世昌看過太多次,工整,細小,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郭建宏抽出那張便條,展開。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阿宏:
 如果你看到這個,表示我的擔心成真了。
 記住,真相不只這些。還有一份更詳細的資料,我藏在你最喜歡的地方。還記得那個約定嗎?風起的時候,答案就在那裡。
 永遠愛你的爸爸」

 郭建宏讀完信的那一刻,身體明顯地晃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但林世昌看見了,他的肩膀微微一沉,整個人往旁邊傾了傾,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了一下。他把便條握在手裡,指節用力到泛白。

 林世昌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越過中控台,輕輕握住郭建宏的肩膀。手指收緊,感受著那裡的溫度和堅實。

 這一次,郭建宏沒有迴避,沒有像往常那樣說「我沒事」,沒有輕輕掙開,沒有用那種固執的方式把情緒壓下去。他只是微微側身,讓自己更靠近那個支撐。

 駕駛座和副駕座之間,隔著一個中控台。那個距離其實很近,近到林世昌伸手就能碰觸他,近到兩個人的呼吸在安靜的車廂裡交織在一起。

 郭建宏靠過來的時候,他的肩膀抵上了林世昌的手。他沒有再往前,也沒有退後,就那樣停在那裡,一個不算擁抱、但也不是普通距離的位置。

「最喜歡的地方?」林世昌問,聲音很輕,眉頭輕輕皺起,「你知道他在說哪裡嗎?」

 郭建宏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看著那張便條,看了很久。久到車窗外有一隻夜鷺飛過,影子在車頂掠過。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便條小心地摺好,收進貼胸口的衣袋。「我知道,」他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是有那種壓著什麼的感覺,「是我和老爸的約定。」

 林世昌看著他,看著那雙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那個眼神裡有很多東西:信任,脆弱,還有一些他不敢確定的情感。

 「無論去哪裡,」他說,「我都會陪你去。」

 郭建宏看著他,然後突然毫無預兆地紅了眼眶。

 他不會崩潰的哭,只會因為壓抑太久,在終於找到人可以依靠時,流露出脆弱。

 「我知影佇佗位⋯⋯」他的聲音因情緒波動而略顯沙啞。

 「在哪?」林世昌問。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耳語。駕駛座和副駕座之間的距離,近到他說話時的吐息幾乎拂過郭建宏的臉頰。「我們到得了的地方嗎?」

 有那麼一刻,所有的謎團、危險和追尋都被暫時擱置在一旁。只剩下這狹小車廂中的兩個人,以及他們之間那不斷縮小的距離。

 郭建宏望向窗外,視線穿過黑暗,穿過那片廢棄的倉庫群,穿過海面上稀疏的漁火,落在遠方一個若隱若現的光點上。

 「燈塔。」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林世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裡的燈塔,每隔幾秒就會亮一次。微弱,但堅定。一明一滅,像是在黑暗中劃出節奏,告訴所有在海上的人:你在哪裡,該往哪裡去。

 「細漢的時,逐禮拜爸爸攏𤆬我去燈塔看船,」郭建宏繼續說,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沙啞,但已經慢慢穩下來了,「伊講,總有一工,我會佇遐揣著屬於家己的方向。」

 林世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座燈塔,想著這個男人從小到大走過的路,想著他父親留給他的那些話,想著他們兩個從各自孤獨到現在並肩坐在一起的這一路。

 他忽然想起阿德嬤說過的話。

 「這片海,會把該來的人,帶到該去的地方。」

 也許,這就是了。

 他把手收回來,放在方向盤上。

 「走吧,」他說,發動車子,「去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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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主角必須要會上山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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