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海秘密-4
天邊開始有一點微光,黎明之前最薄的那一層,從東邊的海平面滲上來,把黑色的海面染成一種深而透的靛藍。港口還在遠處,但已經可以看見那個方向的燈光。
郭建宏很快啟動引擎,「海洋守護者號」離開那片危險的海域,在黑暗中穿行。他沒有往港口的方向走,而是繞過礁石群的另一側,往一個更隱蔽的地方去。
林世昌看著雷達螢幕上那兩個熱源,它們還在原地,沒有跟上來。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我們要去哪裡?」他問。
「一個安全的地方,」郭建宏說,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面,「我認識一个老朋友,佇這附近有一個秘密的船塢,可以讓咱暫時歇睏,處理這个箱子。」
船在黑暗中又開了二十分鐘,繞過幾個小島,最後進入一個從海面上幾乎看不出來的海灣。入口很窄,被兩塊突出的岩壁夾著,不熟悉這裡的人,船開過去也只會以為是礁石,不會發現裡面有一片平靜的水域。
「海洋守護者號」滑進海灣,引擎聲在岩壁之間迴盪,又被吸進那片安靜的水域裡。
灣裡停著一艘小型漁船,船身褪色,但甲板乾淨,引擎那一頭有人照顧過的痕跡,不是一艘真的廢棄了的船,郭建宏把船靠過去,關掉引擎。
海灣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輕微的水流聲,和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海浪聲。
「李叔?」郭建宏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船艙的門動了,一個老人探出頭來。
那張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風和鹽和幾十年的日曬一起刻上去的。他的眼神警覺,先把他們從頭看到腳,然後打了一個手勢,不像是招呼,是某種更具體的東西。
郭建宏回了一個相同的手勢。
老人這才放鬆下來,把手伸出來:「緊上來,海上毋對勁。」
他們爬上甲板,脫下潛水裝備。水珠從防寒衣上滴下來,在甲板的木板縫裡消失。老人遞了毛巾和一杯熱茶,茶是茉莉的香氣,和剛才在水下聞了很久的橡膠和海腥氣截然不同。
林世昌接過來,喝了一口。那股溫暖從喉嚨往下去,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稍微鬆開了。
「我照你講的準備好勢矣,」李老闆指著船艙裡一個防水袋,「閣有通訊的設備。」
郭建宏走進船艙,打開防水袋翻了翻:兩套漁民的普通衣物,幾份準備好的身份文件,一部衛星電話,一些備用現金。
他點點頭,沒有多說,往老人的方向看:「海頂有什麼動靜?」
「凌晨兩點開始,」李老闆皺著眉,聲音壓得很低,「三艘快艇對南邊來,無開燈,但是引擎聲真重,毋是漁船的聲音。老漁民一聽就知。」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往海灣入口的方向飄了一下,「後來分散矣,親像咧揣啥物。閣有⋯⋯」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軍方的巡邏艇嘛出來矣,今仔暗。這無正常。」
林世昌和郭建宏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軍方的巡邏艇,加上水面上那幾艘深灰色的快艇,這片海域今晚的熱鬧,遠超出一次普通的走私攔截。海巡總部並沒有透露今天附近有其他勤務,那國安系統知道嗎?
「我們先看看箱子裡有什麼。」林世昌覺得頭痛,不如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他把那個鈦合金文件箱放到船艙裡的摺疊桌上。
船艙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和剛才水下的黑暗形成強烈對比。
郭建宏在燈光下仔細檢查那個防拆裝置,眉頭鎖緊。那個裝置在水下的昏暗裡看起來已經夠複雜了,現在在燈光下,更多的細節顯現出來——顯示屏旁邊有兩個他在水下沒有注意到的細小感應孔,裝置外殼的接縫處有極其精密的防水處理,某些螺絲的規格和常見的不同,明顯是客製化的部件。
「比我想的閣較困難,」他喃喃,聲音裡有一種專業的凝重,「這毋是菲律賓特種部隊的制式型號,是有人在標準型號的基礎頂頭加了物件。而且⋯⋯」他仔細端詳那個裝置的側面,「你注意看這個電源指示燈,三十年矣,猶原會亮。」
林世昌湊近看了看。那個小小的綠燈確實亮著,穩定而清晰,完全不像一個已經在海水中浸泡三十年的電子設備。
「怎麼可能?什麼電池能撐三十年?」
「不是普通電池,」郭建宏把裝置翻過來,指著背面一個極細的標記,「你看這個,這是核能電池,微型化的。1980年代美軍和菲律賓特種部隊合作研發的實驗型號,用微量的鈽-238產生熱能,透過熱電效應轉換成電力。半衰期八十幾年,理論上可以連續供電五十到六十年。」他頓了頓,「這種技術當年是最高機密,只有極少數的特殊設備才會配備。會用在這款防拆裝置上,代表箱子裡面的東西,遠遠超過一般的機密等級。」
林世昌盯著那個小小的綠燈,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裝置,背後牽涉的技術和資源有多驚人。
「讓我試試。」他把箱子轉到自己面前。
他從潛水袋的夾層裡取出一套小型工具。每一件都不大,但種類齊全,有最細的探針、彎曲的撥片、幾種不同規格的螺絲刀、迷你型的邏輯分析儀,還有一個他自己焊接的小型檢測器,用來讀取低功率電子訊號。
郭建宏看著那套工具,沒有說話,但眼神問了一個問題。
「資工系的底,」林世昌說,眼睛沒有離開那個裝置,手指已經開始輕輕觸摸裝置表面的每一個細節,「密碼學和安全系統設計,大學時選修的。後來國安局培訓裡也有這一塊,隨身工具就是貼身帶著。」他頓了頓,用最細的那支探針輕輕觸了觸感應孔的邊緣,感受著阻力,「而且,這種防拆裝置的邏輯⋯⋯」
他沒有說完,但郭建宏懂了。
三十年了,那個裝置還在運作。電力來自核能,但邏輯來自人類。而任何人類設計的東西,都有它設計者的習慣和痕跡。「這種設計的邏輯是三層,物理鎖擋直接破壞,觸發器擋未授權開啟,定時銷毀裝置擋前兩層都失效的情況。關鍵是要找到解除的順序,用對了就是三層同時解,用錯了任何一層都會讓後面的啟動。」
「和核設施的安全設計同樣的道理,」郭建宏在旁邊說,眼睛盯著林世昌的操作,一眨不眨,「多重屏障,逐層防禦,每一層的失效都被設計成會觸發下一層,而不是讓人有機會繞過。」
李老闆在一旁看著,滿臉皺紋裡有一絲忍不住的好奇:「你哪會知影順序?」
「順序本身是一個邏輯,」林世昌說,手上的動作沒有停,穩定而精準,「設計這種裝置的人有習慣,就像寫程式的人有習慣,有些東西是可以從結構上推導的。」
他把另一支工具換上去,動作精細,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另外,」他停了一下,眼睛從裝置上抬起來,看向郭建宏,「你父親的日誌裡說,某些東西的鑰匙不是鑰匙,是順序。你之前說的那段。」
郭建宏直起身子,眼神變了。「你的意思是——」
「你父親知道這個箱子,或者類似的箱子,」林世昌說,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工作,「他留下的那句話,也許不是隱喻。」
船艙裡安靜了下來,只有林世昌工具觸碰金屬的細微聲音,還有外面海浪輕拍船身的聲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李老闆和郭建宏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樣看著林世昌工作。他的手指穩定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手術,每一次觸碰都經過計算,每一個動作都沒有猶豫。
十五分鐘。二十分鐘。然後,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喀嗒」。
裝置顯示屏上的紅燈,變成了綠色。郭建宏慢慢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從胸腔最深處緩緩升上來。
林世昌把工具收回袋子裡,往後靠了靠,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是汗。他把箱子往郭建宏的方向推了一下。
「你來開。」
郭建宏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林世昌是要讓自己去解開老爸當年沒來得及說的秘密,於是他雙手把箱蓋抬開。
箱子內部的防水泡沫是白色的,已經微微泛黃,但結構完好。精確切割的凹槽裡放著它們各自的東西:一疊塑封文件,紙張泛黃,邊角略有卷曲,但字跡清晰。封面上有軍方的機密印章,日期是一九七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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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明天放颱風假但我要上班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