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海秘密-3
出口的光從前方出現,是月光透過水面滲下來的那種淡淡的藍白色。比通道裡的黑暗淡得多,淡得像是一個遙遠的夢。
郭建宏先出去,身影消失在那一小片光裡。
三秒。五秒。
林世昌在通道末端停住,等著。
手勢來了,郭建宏的手出現在開口外,手心朝下,緩慢地往下壓了兩下。
暗流在,但是會使過。綴我。手勢和表情都還是那麼『郭建宏』。
林世昌深吸一口氣,游了出去。
暗流比他預期的強,一出去就把他往左帶,他迅速踢腿調整方向,感覺腰間的配重在水裡晃動,他用手壓住,穩住身體。郭建宏已經在他旁邊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兩個人借著彼此的重量在暗流裡對抗著,往礁石的背面移動。
礁石的陰影把他們蓋住,林世昌轉頭往實驗室的出口方向看,那兩道探照燈的光正在緊急出口附近掃動,光束在水裡形成兩個移動的圓,慢慢地,慢慢地往這個方向逼近。
郭建宏拉了拉他的手,往上指。
上浮。
他們緊貼著礁石的背面,一點一點往上,不能快,快了會有氣泡,氣泡在探照燈下會很明顯。林世昌控制著呼吸節奏,一呼一吸,讓氣泡小一點,讓上浮的速度和那些氣泡一樣,慢,穩,不引人注意。
過程很長,長到林世昌開始覺得耳膜在壓力變化裡有點悶脹,長到他能感覺到防寒衣裡自己體溫的存在。
水面在上方越來越近,他感覺到冷,接近海面時溫度更低所以冷,流動的水更冷,帶著風和鹽。
他們破出水面的聲音幾乎沒有,只是兩個頭盔輕輕切開了水面,東北季風立刻撲過來,把剛才在水下聽不見的世界重新塞滿了耳朵。浪聲,風聲,還有遠處燈塔的旋轉燈每三十秒掃過一次的低沉機械聲。
「海洋守護者號在北面,」郭建宏摘下面鏡,喘著氣低聲說,「大約一百五十公尺,咱游過去,毋通開燈。」
林世昌點頭,把面鏡掀到額頭上,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氧氣表,黃燈還沒亮,但指針已經偏向那個區域了。他把文件箱的扣帶重新確認了一下,還在,防水密封完好。
他們在水面上游,以潛泳的方式,盡量不讓頭浮出水面太高,讓月光下的海面看起來只有浪,沒有人。燈塔的光每三十秒掃過來一次,他們就在光來之前把頭壓下去,讓光從頭頂掃過去,然後再浮上來換氣。
一百五十公尺不算短,但他們都在這片海里待了足夠長的時間,知道怎麼讓自己在水裡省力。「海洋守護者號」的船身在黑暗裡是一個更深的藍色,靠著礁石群的邊緣停著,船錨扣好了,輕輕隨著浪起伏。林世昌先扶著船舷,郭建宏把文件箱遞上去,然後兩個人先後爬上甲板。
甲板是濕的,有浪花打上來的痕跡,兩個人坐在甲板上,把潛水設備解開,喘了一會兒。
郭建宏往水裡看了一眼,那兩道探照燈的光還在礁石群周圍移動,沒有出來,也沒有消失。
「知道咱在這裡?」林世昌壓低聲音問。
「毋知,」郭建宏說,「但知道咱潛過水。船錨有動過的痕跡,有心人看了就知。」他把面鏡放進裝備袋裡,動作有條不紊,「咱得快一點離開這片海域,在天亮之前。」
林世昌拿起船艙裡的毛巾,扔給郭建宏一條,自己用另一條把頭髮和臉上的水擦掉。他低頭看著那個文件箱,箱子角落的防拆裝置的微型顯示屏上有一個很小的綠燈,在黑暗裡若隱若現。
「那個防拆裝置,」他說,「要怎麼拆?」
「毋能在海上拆,」郭建宏說,「需要特殊工具,而且需要知道原始的解除序列。這種裝置的設計是——」他停了一下,臉上有什麼東西閃過,「爸爸的日誌裡有一段,我一直不太懂它在說什麼,說某些東西的鑰匙不是鑰匙,是順序。」
林世昌抬起頭看他。
「當時我以為是在說什麼隱喻,」郭建宏說,「現在想起來,也許是在說這個。」他把裝備袋關好,站起來往駕駛艙走,「等回去之後我去翻一下,你先聯絡總部,告訴他們我們找到了什麼。」
「等一下。」林世昌說。
郭建宏停住,回頭。
「那個實驗室,」林世昌說,聲音放得很低,「在你父親的日誌裡,他有沒有提到是誰建的?」
郭建宏沉默了一段時間,海風把他的頭髮往後吹,月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那個臉上的表情是林世昌認識的那種,是郭建宏在整理某些事情的時候才有的那種沉靜:「有一個代號,」他說,「日誌裡叫做『極光計畫』,但沒有說是誰的計畫,只說是跨國的,菲律賓那邊有人,台灣這邊有人,中間有軍方的人在串聯。」他停了一下,「而謝明德,在那個代號第一次出現的時間點,剛好在菲律賓執行過一次不在正式記錄上的任務。」
謝明德。
那個名字沉在那個夜裡,像是礁石群下面的那個實驗室,沉了很多年,但一直都在。
「他現在在哪裡?」林世昌問,「謝明德。」
「國安局的檔案裡,」郭建宏說,「在我考進去之後,我查過,他的案子還沒有結案。」
林世昌把那個文件箱拿起來,放到船艙裡的置物格,用固定帶扣好,確保在海浪裡不會移動。他站在船艙裡,低頭看著那個箱子,看著那個箱子角落那個細小的綠燈,想著那個叫做「極光計畫」的代號,想著三十年前一個在這片海域潛下去、回來之後就再也沒有真正好起來的人。
「郭建宏。」他喊他。
「嗯?」
「你父親第一次潛進那個實驗室的時候,」他說,「你覺得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嗎?」
郭建宏在駕駛艙裡沉默了一段時間,引擎啟動的低鳴聲從船底升起,「海洋守護者號」開始緩緩移動,往礁石群外緣的安全水域方向走。
「我想伊知道,」郭建宏最後說,聲音透過駕駛艙的半開著的門飄出來,帶著一點引擎聲的底色,「就像我現在知道,但還不知道全部。」
林世昌在船艙裡坐下來,拿出通訊設備,輸入加密頻道的連線序列。螢幕上的等待符號在黑暗裡閃著,一下,一下,然後連線建立了,對面是值夜班的接線員,聲音標準而中性:「海鷹,收到,請報告。」
「發現海底設施,已確認,核子研究相關,位置坐標已發送,」林世昌壓低聲音說,「另取得疑似相關文件箱一只,附有防拆裝置,需要技術支援進行安全開鎖,東西目前在我這裡,安全。」
「收到,技術組將聯繫你,預計⋯⋯」接線員停了一下,有一點不尋常的停頓,「海鷹,你們現在的位置,有沒有觀察到其他潛水人員?」
「有,水下探照燈兩組,推進器驅動,在設施內部,我們已脫離接觸。」
「了解,」接線員說,「海鷹,那不是我們的人。」
船艙裡安靜了兩秒,只有引擎聲和海浪聲。
「不是你們的人,」林世昌重複,「那是誰的?」
「目前不確定,」接線員說,「東部海域最近有不明潛水活動的通報,你們今晚的發現,可能不只是你們知道。」停頓,「建議立即撤離該海域,不要在原地停留,回報時再詳細說明。」
林世昌按掉通訊,站起來,走到駕駛艙門口:「那兩道探照燈,」他說,「不是總部的人。」
郭建宏的手在方向舵上輕輕收緊了:「你確定?」
「剛剛確認的。」
郭建宏沒有說話,往雷達螢幕看了一眼,那兩個熱源還在礁石群的另一側,沒有往這個方向移動。他把船速調快了一點。
「那個實驗室,」林世昌說,「不只是我們在找。」
「嗯,」郭建宏說,台語,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今天的浪不算大,「所以咱得比伊們更快。」
「海洋守護者號」加速,船頭切開東部的夜色,燈塔的光每三十秒從後方掃過來一次,照在船尾留下的白色浪跡上,照一下,然後轉走,然後再照,然後再轉走,像是一個不停重複的提醒。
那個文件箱在置物格裡安靜地待著,角落的綠燈一直亮著,那個「極光計畫」的代號在林世昌腦子裡也一直亮著,和那個綠燈一樣,小,但在黑暗裡依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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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剛剛刷到山邊媽祖和孔廟的新聞,嗯,雙方都能達成良好溝通,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