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海秘密-4

　幾張微縮膠片，在燈光下呈現一種半透明的橙色，像凝固的琥珀。

　還有一個小型硬碟，外殼是特殊合金，表面有細小的防磁標記。設計是那個年代的風格，線條方正，沒有現在的圓潤感，但那種扎實的質感，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個可以永遠保存秘密的容器。

　郭建宏拿起第一頁文件。

　那是英文和菲律賓語的混寫，他掃了一遍，眉頭在第三行的時候蹙起來，在第七行的時候，整個臉的表情都變了。

　「怎麼了？」林世昌問。

　「極光計劃，」郭建宏說，聲音比剛才低，低到幾乎要被海浪聲蓋過，「這是計劃的名稱。」

　他把文件翻到後面幾頁，視線快速移動，然後停在某個地方，停了很久。

　「這是一種便攜式的核裝置，」他說，「但是毋是為了爆炸——是為了定向電磁脈衝。」

　林世昌俯身過去，順著郭建宏手指的方向看那頁文件。那是技術規格的部分，有圖，有數值，有某些他能看懂輪廓、但細節需要更多時間的東西。

　「電磁脈衝通常是核爆的副產品，」郭建宏翻著文件，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高空核爆產生的伽馬射線和大氣層作用，釋放大量自由電子。那些電子在地球磁場裡產生電磁場波動，可以在幾百公里的範圍內摧毀所有的電子設備。」

　他指著圖表上的某個數值。

　「但是這個設計不同。它把電磁脈衝效應最大化，但是把核輻射和熱輻射壓到最低。這不是要炸什麼，是要讓一個區域的所有電力和通訊系統在同一時間全部停止運作，包括備用電源，包括軍事指揮系統，包括電網。」

　船艙裡沉默了一段時間。林世昌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目標清單，」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啞，「你說這裡有目標清單。」
郭建宏找到那幾頁，放在燈下。

　林世昌看著那些地名，那些座標，那些括號裡的設施名稱。名單不長，但每一個位置都是關鍵的節點，通訊中繼站，電力調度中心，軍事指揮網路的幾個核心樞紐。單獨任何一個被打掉都只是局部的損失，但如果全部同時、而且是在無預警的情況下⋯⋯

　他感覺到胸腔裡有一種非情緒性，而是某種職業的、理性的警覺在收緊。「這份計劃，」他直起身，「是從一九七五年，或許是更早以前就開始進行的。」

　「著，」郭建宏說，「爸爸第一次佇這片海域發現可疑活動，就是一九七五年的秋天。」他合上文件，表情沉靜。

　「伊當時毋知影咧追啥物，干單知影有軍方的人佇遮做不在公開記錄上的代誌。」他把文件放回箱子裡，蓋好。「這馬，咱知影矣。」

　就在這時，李老闆在船艙門口動了一下，他抬起頭，側耳聽了片刻，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突然收緊。「有船咧過來矣。」

　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林世昌本能地把箱子扣好，郭建宏迅速打開李老闆備好的那部衛星電話，輸入一串數字，把一條訊息發出去。不到十個字，沒有說地點，沒有說人名，只有一個他們內部才能解讀的代碼。

　發完，他把電話關掉。引擎聲越來越近，聽上去友好幾艘，從不同的方向圍過來。那種低沉而有力的震動，穿過海水，穿過船身，傳到每個人的腳底。

　「咱愛分開，」郭建宏看著林世昌，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亮，「你和李叔走B路線，帶著箱子。我對另外一邊，共𪜶的注意力引開。」

　「你一個人？」林士昌皺起眉頭。

　「我熟這片海，」郭建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想清楚了的事，「你無熟，你和李叔行卡安全。」

　他把箱子往林世昌那邊推了一下。

　「四十八點鐘後，老所在見。」
他從防水袋裡取出一個小型裝置，遞給林世昌。那是一個黑色的金屬圓柱，比打火機大不了多少，表面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像是某種識別用的記號。

　「若是我無出現，用這個，講『雪狐轉來矣』。對方知影按怎做。」

　「雪狐是什麼？」

　「是阮爸爸用過的代號，」郭建宏說，「對方認識伊。」

　林世昌握著那個裝置，看著郭建宏，看了有幾秒鐘。

　那幾秒鐘裡沒有說話，但說了很多，都在那個眼神裡。

　郭建宏也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他這幾個月見過很多次的東西，是那種看清楚了代價、仍然選擇往前的眼神。不是不怕，是怕了還是要去。

　「李叔，」郭建宏轉頭，「麻煩您矣。」

　李老闆嚴肅地點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有一種簡單而確定的東西，像是礁石，像是燈塔，像是這片海上所有不會改變的事物。「你爸爸救過我的命，這是應該的。」

　船艙外，引擎聲越來越近。燈光的影子從海灣入口那個方向隱約可見，掃過岩壁，又消失了，再掃過來，一次比一次近。

　郭建宏最後在船艙裡掃了一眼，確認沒有留下任何他們出現過的痕跡。他拍了拍林世昌的肩膀，那個動作很輕，但林世昌感覺得到那個力道，不是再見，是一會兒見。

　「箱子底層的夾層有銷毀按鈕，」郭建宏說，聲音壓得很低，「若是真正無法度矣，用伊。但是代先想辦法予文件活落去，這是爸爸追一輩子的物件。」

　林世昌點頭，把那個箱子固定在防水袋裡，背上。重量沉沉的，壓在肩上。

　郭建宏重新穿上潛水裝，調整氧氣流量，面鏡卡上。他做了手勢確認了一次，一切正常，然後他往林世昌這邊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很輕，輕得像一個普通的道別，但他們都知道，生與死其實都只在一線間。

　他側身進了船艙的後艙，從後艙的水下出口往外去了。沒有聲音，沒有水花，就像他一直以來在這片海裡移動的方式——沉默而確定，像魚，像浪，像這片海的一部分。

　李老闆啟動引擎，聲音刻意壓低，選了一個怠速就能前進的模式，把船緩緩朝海灣出口的隱蔽通道移動。那條通道很窄，兩邊都是礁石，但李老闆開得很穩，像是走過幾百次一樣。

　林世昌坐在船艙裡，背靠著船壁，膝蓋上放著那個箱子。外面的引擎聲越來越近。燈光的影子從海灣入口那個方向隱約可見，掃過岩壁，又消失了，再掃過來。

　一次比一次近。他的手按在那個箱子上，感覺著那個冷的鈦合金的觸感。那溫度透過防水袋，透過他的掌心，一路傳到身體深處。

　他想著郭建宏剛才的眼神，想著那份名單，想著自己二十五歲時的「極光計劃」，一個一九七五年就開始、卻拖到現在還沒有收尾的事。

　天邊開始有光，黎明之前最薄的光，不算亮，但足以讓海的輪廓從黑暗裡顯出來。起伏的山脈，礁石的剪影，還有遠處燈塔的光。

　每三十秒，一轉，一轉。百年如一日地守著這片海。不管這片海下面藏著什麼，不管這片海上正在發生什麼。

　小船滑出海灣，融入了晨光剛開始染色的海面，林世昌回頭看了一眼。海灣的入口已經被礁石遮住，看不見。那片平靜的水域，那個從水下離開的人，都消失在身後。

　只剩下燈塔的光，每三十秒，一轉，一轉。

　告訴他：你在這裡，你還活著，你要繼續走。

　他把那個箱子抱得更緊了一點，船繼續往前開。往那個四十八小時後的「老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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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連假就是上班和人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