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海秘密-2
「這不是一般人會知道的東西,」林世昌繼續說,隔著潛水面罩看著他,「蓋革計數器、中子通量、核裂變⋯⋯你對這些專業儀器的了解,比我這個在海巡署待了快二十年的人還深。」
水下安靜了幾秒,只剩氧氣循環的聲音,和遠處水流經過通道的低沉嗚咽。
「我大學是讀核子工程的。」郭建宏說。
林世昌愣了愣,彷彿不可置信,「什麼?」
「核子工程,」郭建宏重複了一次,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聽起來比平時更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沒有提起的事,「CH大學核子工程系,我讀兩年。」
他沒有回頭看林世昌,只是繼續游向實驗室深處,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儀器的表面,像是撫摸一段遙遠的記憶。
「後來呢?為什麼沒念完?」
「後來⋯⋯沒錢了⋯⋯」郭建宏停下來,站在一個鏽蝕的控制台前,「嘛唔係啦,係後來我發現,我無法度離開海。」他轉過身,面對林世昌。隔著潛水面罩,那雙眼睛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格外明亮。
「爸爸的船留佇遐,海嘛佇遐。我試過,真正足認真試過,想要好好仔讀冊,想要行一條和爸爸無關係的路。但是逐工下課,我一個人行轉宿舍,聽著窗仔外的風聲,我就會想著海。想著阮爸爸徛佇船頂,等我放學轉來,𤆬我去掠魚的時陣。」
他深吸一口氣,氧氣循環系統發出一聲輕響。
「有一工,我蹺課轉去基隆。一个人坐佇海港邊,看彼隻船,看歸點鐘。彼个時陣我才知影,我離不開這片海。這是阮爸爸留予我的,嘛是我家己選的。」
「所以你放棄了?」
「嗯,」郭建宏點頭,「休學,轉來,開始走船。阿德嬤罵我真久,講我戇,講讀冊才有出脫。但是⋯⋯」
他看著林世昌,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很輕,卻很真實,「但是若無轉來,我這世人就袂拄著你。」
林世昌隔著面罩看著他,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所以這些儀器,這些知識,」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都是你大學學的?」
「嗯,」郭建宏轉回身,繼續往前游,「兩年的工課,學無啥物,但是基本的觀念會記得。蓋革計數器是按怎作用,同位素是按怎分離,重水是按怎生產,遮的代誌,讀過就袂記得。」
他停在一排置物架前,頭盔上的燈光照亮那些早已模糊的標籤:「同位素分離樣本、重水提取報告、中子通量分析⋯⋯」
「果然是核子研究,」林世昌的聲音透著凝重,「而且規模不小。」
「你看這個。」郭建宏指著角落的一個大型設備。那是一台高達三米的圓柱形儀器,表面佈滿了閥門和測量儀表。底部有複雜的管路系統,連接到實驗室各處。儘管覆蓋著厚厚的鏽層和海洋生物,但仍能辨認出其精密的工藝和科技含量。
「這是同位素分離器,會使提煉核燃料,」郭建宏說,「雖然鏽甲真嚴重,但是從結構來看,技術水平足先進。」
他指向設備頂部的一排離心管:「你會知影無,核燃料的關鍵在濃縮。天然鈾裡面干單有約0.7%是可裂變的鈾-235,其他的99.3%是鈾-238。同位素分離器的作用就是增加鈾-235的比例。這種設計是用氣體離心法,將六氟化鈾氣體高速旋轉,利用質量的差異來分離不同的同位素。民用核電站通常需要3%到5%的濃縮度,但是武器級的需要90%以上。」
「那這個呢?」林世昌指向另一台設備。那是一個龐大的水槽,內部裝有複雜的管道系統。
「重水生產裝置,」郭建宏仔細觀察著,「重水是氘代替普通氫的水。氘就是氫的同位素,卡一個中子。重水佇核反應堆中扮演足重要的角色,會使做中子減速劑,幫助維持核裂變連鎖反應。特別是在不使用濃縮鈾的反應堆內底,重水會使使用天然鈾做燃料。」
林世昌環顧四周,那些鏽蝕的儀器、那些早已停止運轉的設備,在他眼中突然有了全新的意義。「所以這個實驗室是在研發某種核反應堆?」
「不只按呢,」郭建宏游到一個鎖住的金屬櫃前,「你看這寡標記,𪜶閣佇研究中子活化分析和輻射誘導聚合。這遠遠超過單純的能源目的。」
林世昌注意到實驗室中央有一個下陷的圓形區域,直徑約三米,周圍設有控制台。「那看起來像個測試井。」
「著,」郭建宏點頭,「用來做小規模材料測試。核材料研究需要真嚴格的安全措施,彼寡厚重的鉛屏障和遙控機械臂,攏是為著保護操作人員免受輻射傷害。」他指向井旁的一套操作設備,「通常,科學家會透過這寡遙控設備來處理高放射性材料,避免直接接觸。」
林世昌的視線在實驗室內掃過,那些曾經只在新聞或電影裡看過的設備,此刻真實地出現在眼前。他突然想到,這些設備運作的時候,那些科學家穿著白袍站在這裡的時候,郭建宏的父親,那個普通的漁民,是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
「你爸爸⋯⋯」他開口。
「嗯,」郭建宏知道他想問什麼,「爸爸一定是意外發現的。可能是掠魚的時陣,可能是潛水的時陣。伊發現了,然後開始追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其實有然後,就是那一堆資料和筆記。
就在這時,林世昌發現了什麼。「這裡!」他指著實驗台下方的一個暗格。
那是一個隱藏在控制台底部的金屬隔層,被一塊鬆動的鋼板遮住。如果不是林世昌正好游到那個角度,根本不會注意到。
郭建宏游過去,小心地打開暗格,裡面有一個防水文件箱。
箱子以航空級鋁合金製成,表面處理了防腐蝕塗層,四角有加強處理,整體呈現軍用風格的黑灰色。雖然年代久遠,但密封性仍然完好,橡膠密封圈仍然保持彈性,沒有海水滲入的痕跡。
「揣著啊,」郭建宏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那裡面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爸爸藏起來的⋯⋯」
他伸手去拿,卻突然停住。「等一下,」他說,「先看這個。」
他指著箱子角落的一個小型裝置。那個裝置不大,約莫火柴盒大小,但設計精密,上面有一個微型顯示屏和幾個感應器。
「那是⋯⋯?」
「防拆裝置,」郭建宏仔細檢查著,「若是強行開,裡面的文件會隨銷毀。這是菲律賓特種部隊常用的保密手法。」他小心地檢視著裝置的每一個細節,動作很慢,很專注。
「這種系統通常是連到內部的熱敏裝置,一旦觸發,瞬間溫度會到攝氏八百度的以上,足夠將紙張和微縮膠片完全氧化成灰燼。」
林世昌屏住呼吸——隔著面罩,這個動作變得格外明顯,「有辦法打開嗎?」
郭建宏沒有馬上回答。他盯著那個裝置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有,」他說,「但是我需要時間。」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入口突然傳來異響。
兩道水下探照燈的光束切入黑暗,朝他們的方向逼近。那些光束異常明亮,能在混濁的海水中穿透至少二十米,明顯不是普通潛水裝備。
林世昌本能地關掉頭盔上的HID燈,往陰影處縮。郭建宏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兩人在黑暗中瞬間隱沒。
光束在實驗室內掃動,來回搜索。
透過通訊器,林世昌聽見郭建宏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緊急出口,我事先揣過,佇後壁牆。」
林世昌沒有說話,他只是在黑暗中點了點頭,雖然郭建宏看不見。
光束又掃過來一次,這一次更接近。郭建宏動了。他摸到那個文件箱,小心地把它固定在腰間的扣帶上,動作很輕,但很快。然後他往後退,伸手抓住林世昌的手臂,帶著他往實驗室深處游。
那個緊急出口在後牆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個直徑剛好能讓人側身穿過的圓形開口。原本應該有金屬蓋板,但蓋板已經鏽蝕脫落,留下一個黑洞洞的入口,像是某種等了很久的東西。
郭建宏先游進去。他回頭確認林世昌跟上了,伸手示意他壓低身體,側身進入那個圓形開口,林世昌跟著鑽進去。
通道比外面那條走廊更窄,更黑。頭盔上的HID燈已經關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濃稠的黑暗。林世昌只能靠觸覺,一手扶著牆壁,一手抓著郭建宏的腳踝,跟著他往前移動。
牆壁上的鏽漬摸起來粗粗的,有些地方有細小的裂縫,從裂縫裡長出的海藻在黑暗中掃過他的面罩,像是某種軟體動物的觸手。
「前面左轉,閣直走十五公尺,」郭建宏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有一點電流雜音,但很清晰,「出口佇一个大礁石後面。外面有暗流,我先出去,你等我手勢。」
林世昌沒有說話,他把氧氣調節器咬緊了一點,跟著游。
通訊器裡傳來背後的聲音,那兩道探照燈的光已經掃進了實驗室。他隱約聽見水流被切開的聲音,那是潛水推進器的聲音,機械式的,不是手動的。比他們的移動速度快得多。
左轉。直走。
林世昌在心裡數著距離,把郭建宏事先說的路線再走一遍。
五公尺。十公尺。十五公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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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這兩天早晚變涼了些許,真的有點秋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