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流湧動-2
兩人並肩站在護欄邊,面向大海。身後那輛Camry沒有動,那個人也沒有動。但他們都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場遊戲已經不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郭建宏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視線在那個男人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微微瞇起眼。
「注意到了,」他伸手往褲子口袋裡摸,像是在找煙,順勢低聲告訴林世昌,「第三代Camry,車牌做過手腳。而且你有看著無?伊的左手有一个真特別的疤,對手腕一直延伸到無名指。」
「你怎麼看得那麼清楚?」
「彼種疤我看過,」郭建宏打斷他,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是某種特殊的軍事訓練留下來的。爸爸的老照片內底,有一個人就有完全仝款的疤痕。」
話還沒說完,那個男人突然抬起頭,往他們的方向看來。
「別回頭,」郭建宏立即拉著林世昌轉身,兩個人面向護欄外的海面,假裝在欣賞夜景,「伊看著咱矣。」
林世昌感覺到郭建宏的手還握在他的手臂上,力道很穩,沒有多餘的顫抖。
「那個人,很危險,」郭建宏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伊徛的姿勢,視線移動的方式,攏顯示受過特殊訓練。上麻煩的是⋯⋯」
他頓了頓,眉頭深鎖,「彼種訓練,毋是一般人熬得過的。」
林世昌維持著觀景的姿勢,視線落在遠方那座燈塔上。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後那輛黑色Camry上。
「什麼訓練?」他低聲問。
郭建宏沉默了兩秒,「老爸共我講過,」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彼種疤,是『黑鷹計劃』的標記。」
林世昌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那個名字他聽過,不是正式的文件,不是公開的記錄,只是在警界的某些角落,偶爾會有人用很低的聲音提起。一個不存在於任何官方記錄中的訓練計劃。
「受訓者會被關在完全無光的空間內,連續幾工無水無食物,」郭建宏的聲音像是在描述一個他從未親眼見過、卻無比確信存在的夢魘,「𪜶必須佇彼種條件下辨別方向,揣出藏起來的武器,閣愛擊敗其他同樣飢渴的對手。」
林世昌沒有說話。他只是感覺著海風吹在臉上,帶著深夜的涼意。
「彼只是開始,」郭建宏繼續說,「了後是忍受極端溫度的耐力訓練,佇零下環境干單穿一領衫執行任務,或者佇高溫沙漠中無帶水完成長距離行軍。」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真濟人佇訓練中死去,但是從來無人會知影𪜶的名。」
林世昌的手指在護欄上輕輕收緊,「那疤痕是怎麼來的?」
「最終測試,」他說,「受訓者會被縛佇特製的椅仔頂,皮膚頂頭抹一種會吸引食肉蟲的化學物。了後⋯⋯」他咽了咽口水,那個動作很細微,但林世昌感覺得到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放出經過基因改造的食肉蟲。𪜶必須完全袂振動,干單靠意志力忍受蟲咧啃食皮膚的過程,同時愛回答各種問題。若係答毋著,或者顯示出疼痛⋯⋯」
他沒有說完,不需要說完。
林世昌感到胃部一陣翻騰。他辦過這麼多案子,見過這麼多屍體,但這種層級的殘忍,還是讓他無法想像。
「活落來的人,就會佇左肩下底留彼種疤,」郭建宏說,「閣較可怕的是,這種訓練會摧毀𪜶對痛苦的正常反應。痛苦對𪜶來講,毋是威脅,是日常。殺人抑是受傷,對𪜶來講就像呼吸彼个自然。」
林世昌控制著自己不去回頭看那個男人,他知道郭建宏說的是真的,從那個人的站姿,那種即使靠在車上也隨時保持平衡的方式,那種視線移動時的節奏,都不是普通人的身體會有的。
「所以他現在是⋯⋯?」林世昌開始覺得這件事比自己想像中複雜。
「上麻煩的是,」郭建宏打斷他,「這種人已經毋屬於任何國家抑是組織。𪜶干單效忠出價上高的雇主。或者是上慘的狀況,干單為著家己的目的咧行動。」
林世昌的眉頭皺起來:「什麼意思?」
「伊戴彼支錶,」郭建宏壓低聲音說,「是菲律賓特種部隊的制式裝備。PT-073型戰術腕錶,專門為水下作戰設計的。防水深度會使到三百米,錶帶是特製的防腐蝕合金,錶面的夜光材料會使佇深水環境連續發光超過七十二點鐘。」
林世昌忍不住微微轉頭,用餘光看了那個男人一眼。果然,那支錶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螢光。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林世昌挺了挺上身,對郭建宏的認識又更刷新一波。
「因為爸爸的遺物內底,就有一支完全仝款的,」郭建宏說,「而且你看伊的裝備。」
林世昌仔細觀察那個神秘人。那件看似普通的深色防風外套,在郭建宏的提示下,開始顯露出不尋常的細節,口袋的位置和數量,領口後方一個微小的凸起,還有那種即使在靜止狀態下依然貼合身體的剪裁。
「彼件外套是MAPX-4特戰迷彩服,」郭建宏說,「表面經過特殊處理,會使降低紅外線偵測的效果。彼寡口袋的位置佮數量,是專門為戰術裝備設計的。上明顯的是領仔後壁彼个凸起,是戰術通訊器的天線。」
林世昌的視線往下移動。
「靴嘛是,」郭建宏繼續說,「菲律賓特種部隊專用的DT-15戰術靴。鞋底的花紋根據菲律賓的叢林地形特別設計的。上重要的是⋯⋯」他停了一下。「鞋帶的綁法,是特種部隊特有的『快解結』,一秒內就會使解開歸條鞋帶。這種技巧,一般人根本毋會注意。」
話剛說完,那個男人突然動了。他收起手機,快步走向自己的車,動作很快,但沒有一絲多餘的慌亂。
「車嘛改裝過,」郭建宏的目光追著那輛車,聲音依然很穩,「輪胎是軍用級別的防彈胎,車窗玻璃的厚度明顯超過一般民車。上關鍵的是⋯⋯」他指著車尾一個幾乎察覺不出來的細節,「排氣管加裝消音器,這佇菲律賓特種部隊的臥底車輛中真常見。」
黑色Camry緩緩駛出停車場,消失在夜色中。
兩人仍然站在護欄邊,保持著觀景的姿勢。海風持續吹著,帶著熟悉的鹹腥。遠方的燈塔,依然一明一滅。
「他還會再來的,」郭建宏說,聲音很平,「這種人,一旦盯上目標,就不會放手。」
林世昌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郭建宏的手,「那就讓他們來,」他說,「我們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郭建宏轉頭看他。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有林世昌熟悉的堅定也有安心,「嗯,」他說,「明仔載,去燈塔。」
車子緩緩駛離停車場。後照鏡裡,那座燈塔的光芒越來越遠,卻依然一明一滅,像是在黑暗中劃出節奏,告訴所有在海上的人,也告訴所有在黑暗中尋找方向的人:你在哪裡,該往哪裡去。
兩人從燈塔的陰影中走出來,海風比剛才更強了,吹得衣角獵獵作響。林世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雲層正在加速移動,那是東北季風即將增強的徵兆。
「三天,」他輕聲重複,「夠嗎?」
郭建宏沒有馬上回答。他也在看天空,看那些被風撕扯的雲,看遠方海面上開始翻騰的浪花。然後他的視線落回港口的方向,那裡,在碼頭的陰影中,那艘深藍色的漁船應該停著的位置,此刻空無一物。
「海洋守護者號佇保養廠,」他說,聲音裡有一種林世昌熟悉的篤定,「愛先共伊提出來。」
林世昌愣了一下:「保養廠?不是說昨天就可以開出來?」
「我改變主意了,」郭建宏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腳步很快,「昨昏看了天氣預報,就決定先囥佇阿源的廠仔。彼邊有吊車,隨時會使處理。而且⋯⋯」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世昌一眼。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是那種早就想好每一步的篤定。
「阿源的朋友佇菲律賓走船,」他說,「伊知影彼邊的規矩。海洋守護者號需要加裝一寡物件,才會當應付接下來的代誌。」
林世昌跟上他的腳步:「什麼東西?」
「防彈玻璃,」郭建宏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要吃什麼,「還有一組特殊頻率的通訊設備,是阿源從菲律賓專門調過來的。另外還有一套海底探測器,可以穿透淤泥看到底下三十公尺的結構。」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林世昌繞到另一邊上車,剛關上車門,郭建宏已經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停車場,往港口的方向開去。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鹹腥和海草的氣息。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掠過車窗,在兩人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林世昌沒有說話。他只是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倒退的風景。
「你什麼時候安排的這一切?」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從看到那張照片的時陣,」郭建宏說,把車倒出停車位,「菲律賓,1975,極光計畫。彼个標記我認得。爸爸的遺物內底,有一個細細的金屬牌仔,頂頭就是彼个標記。伊從來無共我講過彼是啥,但是我知影,彼一定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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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其實寫踏海系列是前年誒,前年寫到九部曲,現在是修稿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