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海 三部曲- 海上迷蹤》第15章
第五章：國際漩渦-3
「拼什麼？」
「礁石群。」
林世昌頓了一下，那片礁石群剛才他們差點撞上去，那些如獠牙般突出的礁石，那些隱沒在水下的暗礁，那些吞噬了無數船隻的「船仔墓仔埔」——
「你確定我們能穿過去？」林世昌不是覺得郭建宏不能信，而是自己的水性確實不如郭建宏那麼好，萬一落水逃生，自己會拖了郭建宏的後腿。
而郭建宏像是沒聽見，他沒有回頭，他的手穩穩握住舵輪，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很平，很穩，像是在說今天晚餐要吃什麼：「阿爸彼張圖，我攏記咧。」
煙霧在身後漸漸散去，前方，那片礁石群的黑暗正在等著他們。那片礁石群在當地漁民之間有個名字，「船仔墓仔埔」。
數十塊石灰岩礁石如同獠牙般突出海面，而更危險的是隱沒在水下的暗礁，多年的海流沖刷沒能磨平它們的稜角，依然鋒利如刀。海床上堆積著腐爛的船骸和漁具殘片，是名副其實的水下墓地。
「細膩正頭前，」郭建宏壓低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彼塊是『寡婦礁』，頂個月才予福滿號的船底開一孔，歸船的人差點攏無去。」
「是我說的那句話，」林世昌說，「上個月北分署轄區的案子，我們開會也聽說了。」
「彼你就知影彼塊礁石有外恐怖，」郭建宏微微側舵，整艘船向左切了半個船身，「文件箱顧乎好。」
「海洋守護者號」的船底刮過一塊水下暗礁，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聲，整艘船為之一顫。船艙裡的水位警報開始閃爍。
「通往安全水域的航道，干單十公尺闊，」郭建宏沉聲說，眉頭深鎖，視線從未離開前方的礁石陰影，「而且海流佇這个所在轉向，一偏就挵著去。」
林世昌站在他旁邊，手扶著船艙的框架，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他看著郭建宏的側臉，那道從礁石上留下的傷口、被海水泡皺的手、握緊舵輪時指節突出的弧度。他想，這個人在四十七個小時裡獨自在海上漂，引開了追兵，帶回了文件，然後站在這裡，用一張從死去的父親那裡繼承來的手繪地圖，把他們帶進船仔墓仔埔。
遠處，追擊的快艇和巡邏艇已在礁石群外圍停了下來，螺旋槳低鳴，探照燈在礁石外緣掃來掃去，始終不敢逼進。
「快到矣，」郭建宏輕聲說，「閣兩个彎。」
林世昌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向前方漸漸開闊的水道，「好。」
但他們的逃脫計畫很快就被打斷了，「海洋守護者號」剛穿過礁石群最窄的一段，林世昌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左舷的雷達警報就驟然響起。
「左舷——」
來不及說完，一艘輕型快艇不知何時已繞到他們的側翼，在礁石群外圍的暗處等了不知多久，此刻以極高的速度切入，船頭直接撞上了「海洋守護者號」的中段船體。
撞擊聲像是有人把整艘船折斷了一截。林世昌被衝擊波掀翻，後背重重撞上船艙隔板，防水文件箱從手裡飛出去又被他反射性地抱住。郭建宏在控制台前踉蹌了兩步，一隻手死死抓住舵輪，但右膝已撞在儀表
板的金屬邊沿上，吃痛倒抽一口氣。
四個蒙面人跳上了甲板。動作俐落，訓練有素，落地聲幾乎同時發生。郭建宏轉身，從控制台下方的暗格摸出信號槍。
「昌哥，走！」他用台語大喊，聲音壓得很低，「緊走，莫越頭！」
林世昌看見他的眼神，不是求救的眼神，而是不容反駁的命令。
他來不及回答，一根鐵管從側面橫掃過來，正中郭建宏後腦。沉悶的聲響後，郭建宏的身體向前栽倒，信號槍脫手，在甲板上滑開一段距離。
林世昌往前衝了半步，身後有人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側面拖。是李老闆，那雙做了三四十年漁活的手力氣大得出人意料。
「走，」李老闆在他耳邊急聲說，聲音低得像從海底傳來，「你手上的物件，比伊的命閣較要緊。你走，伊才有活的機會。」
林世昌最後看了一眼甲板上倒下的人，那張臉被船艙的燈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道血痕。但他知道，那個人如果在看著他，一定還是那個命令的眼神。
他轉身，跟著李老闆從船尾跳進海裡，海水冷得像刀子，林世昌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海洋守護者號」的燈光在遠處晃動，甲板上的黑影正在拖動什麼，然後一聲槍響，燈光熄滅。
黑夜重新籠罩了一切，李老闆拉著他的手臂，往礁石的陰影處游。林世昌機械地跟著，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個防水文件箱。他想，如果郭建宏真的回不來了，他要用這個箱子裡的文件，把所有人都送進去。送進牢裡，或送進地獄。
那間廢棄倉庫在港口後方的山坡上，外牆已被海霧侵蝕得斑駁脫落。
郭建宏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頭頂的燈光太白，第二個感覺是手腕被壓住了，動彈不得。他試著低頭，後腦的傷口還在鈍痛，血管裡的血汞動著一跳一跳，視線花了幾秒才聚焦。
金屬椅，手腕上是普通的鐵鍊，固定在椅背的鐵環上，鬆緊適中，卡死了手腕的活動範圍但不至於立刻截斷血流。腳踝也被固定了。對面站著三個人，其中一個背靠牆，在一台舊式的軍用通訊設備前坐著，設備上接著一排頻率調節旋鈕，型號他認出來，菲律賓軍方在八〇年代採購的加密通訊機，改裝過。
「終於醒了。」
說話的人走近，口音是菲律賓腔的中文，說得流暢，帶著受過教育的痕跡。他四十出頭，臉上有幾道被太陽曬出來的深紋，右手食指根部有一道彎曲的舊傷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過。
「郭先生，希望你能配合一點，我們只想知道那份文件。」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郭建宏聲音沙啞，開口就覺得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那人揮了揮手，沒有說話。
回應他的是旁邊一個蒙面手下的掌摑。又快，又重，耳朵裡嗡了一聲，口腔裡立刻瀰漫開一股鐵鏽味。
「那份文件帶出去的人不是你，我們都知道，」那人蹲下來，和郭建宏平視，語氣沒有激動，像在談業務，「但文件箱的解鎖程序是你破解的。你父親留下的線索，你應該記得每一個步驟。」
郭建宏抬起頭皺著眉，看著那個人，嘴角有一點血，但他沒有擦，只是用台語說了一句話：「你講啥？我聽無。」
那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聽無，」郭建宏又說了一次，這次語氣更慢，像是真的聽不懂，像是在耐心解釋一個簡單的事實，
「你講中文，我聽無。你講菲律賓話，我聽無。你欲問啥，用台語講。」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那人站起來，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變化，從冷靜，到狐疑，到一種正在凝聚的怒意。
「你聽不懂？」那人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郭天賜的兒子，聽不懂中文聽不懂菲律賓話？」
郭建宏看著他，沒有回答，眼神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
那人很快地笑了一下，沒有溫度，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好，很好。」
他轉過身，走到靠牆的木箱旁，從裡面取出一根細長的金屬棒。不是電視裡那種花俏的刑具，就是一根普通的軍用電擊棒，八〇年代末的型號，充電式，接觸端有兩個小小的金屬觸點，外殼上印著菲律賓文的警告標示。
「這東西，」那人說，把電擊棒在掌心輕輕掂了掂，「設計的人做過仔細的計算，對心臟造成傷害的閾值是這個旋鈕調到第三格，我現在是第一格。你有很多次機會開口。」
他走回來，蹲下，電擊棒抵在郭建宏的左側肋骨上。
「我再問一次，」那人說，「你老頭的線索，每一步是怎麼解的？」
郭建宏看著他，用台語說：「我聽無。」
電擊，『滋啦』一聲。
電流沿著神經紋路竄過去，像是有人用熾熱的鐵絲把肋骨串了一遍。他的牙關咬緊，下意識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肌肉在椅子上不受控地繃緊又鬆開。持續了大約三秒，那人抬起電擊棒。
「現在，」那人說，「聽懂了嗎？」
～～～～～～～～～～
作者的話：郭建宏除了嘴硬，還有另一個地方也很硬......
(我說的是脾氣....想哪兒去了！
「拼什麼？」
「礁石群。」
林世昌頓了一下，那片礁石群剛才他們差點撞上去，那些如獠牙般突出的礁石，那些隱沒在水下的暗礁，那些吞噬了無數船隻的「船仔墓仔埔」——
「你確定我們能穿過去？」林世昌不是覺得郭建宏不能信，而是自己的水性確實不如郭建宏那麼好，萬一落水逃生，自己會拖了郭建宏的後腿。
而郭建宏像是沒聽見，他沒有回頭，他的手穩穩握住舵輪，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很平，很穩，像是在說今天晚餐要吃什麼：「阿爸彼張圖，我攏記咧。」
煙霧在身後漸漸散去，前方，那片礁石群的黑暗正在等著他們。那片礁石群在當地漁民之間有個名字，「船仔墓仔埔」。
數十塊石灰岩礁石如同獠牙般突出海面，而更危險的是隱沒在水下的暗礁，多年的海流沖刷沒能磨平它們的稜角，依然鋒利如刀。海床上堆積著腐爛的船骸和漁具殘片，是名副其實的水下墓地。
「細膩正頭前，」郭建宏壓低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彼塊是『寡婦礁』，頂個月才予福滿號的船底開一孔，歸船的人差點攏無去。」
「是我說的那句話，」林世昌說，「上個月北分署轄區的案子，我們開會也聽說了。」
「彼你就知影彼塊礁石有外恐怖，」郭建宏微微側舵，整艘船向左切了半個船身，「文件箱顧乎好。」
「海洋守護者號」的船底刮過一塊水下暗礁，發出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聲，整艘船為之一顫。船艙裡的水位警報開始閃爍。
「通往安全水域的航道，干單十公尺闊，」郭建宏沉聲說，眉頭深鎖，視線從未離開前方的礁石陰影，「而且海流佇這个所在轉向，一偏就挵著去。」
林世昌站在他旁邊，手扶著船艙的框架，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他看著郭建宏的側臉，那道從礁石上留下的傷口、被海水泡皺的手、握緊舵輪時指節突出的弧度。他想，這個人在四十七個小時裡獨自在海上漂，引開了追兵，帶回了文件，然後站在這裡，用一張從死去的父親那裡繼承來的手繪地圖，把他們帶進船仔墓仔埔。
遠處，追擊的快艇和巡邏艇已在礁石群外圍停了下來，螺旋槳低鳴，探照燈在礁石外緣掃來掃去，始終不敢逼進。
「快到矣，」郭建宏輕聲說，「閣兩个彎。」
林世昌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看向前方漸漸開闊的水道，「好。」
但他們的逃脫計畫很快就被打斷了，「海洋守護者號」剛穿過礁石群最窄的一段，林世昌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左舷的雷達警報就驟然響起。
「左舷——」
來不及說完，一艘輕型快艇不知何時已繞到他們的側翼，在礁石群外圍的暗處等了不知多久，此刻以極高的速度切入，船頭直接撞上了「海洋守護者號」的中段船體。
撞擊聲像是有人把整艘船折斷了一截。林世昌被衝擊波掀翻，後背重重撞上船艙隔板，防水文件箱從手裡飛出去又被他反射性地抱住。郭建宏在控制台前踉蹌了兩步，一隻手死死抓住舵輪，但右膝已撞在儀表
板的金屬邊沿上，吃痛倒抽一口氣。
四個蒙面人跳上了甲板。動作俐落，訓練有素，落地聲幾乎同時發生。郭建宏轉身，從控制台下方的暗格摸出信號槍。
「昌哥，走！」他用台語大喊，聲音壓得很低，「緊走，莫越頭！」
林世昌看見他的眼神，不是求救的眼神，而是不容反駁的命令。
他來不及回答，一根鐵管從側面橫掃過來，正中郭建宏後腦。沉悶的聲響後，郭建宏的身體向前栽倒，信號槍脫手，在甲板上滑開一段距離。
林世昌往前衝了半步，身後有人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側面拖。是李老闆，那雙做了三四十年漁活的手力氣大得出人意料。
「走，」李老闆在他耳邊急聲說，聲音低得像從海底傳來，「你手上的物件，比伊的命閣較要緊。你走，伊才有活的機會。」
林世昌最後看了一眼甲板上倒下的人，那張臉被船艙的燈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道血痕。但他知道，那個人如果在看著他，一定還是那個命令的眼神。
他轉身，跟著李老闆從船尾跳進海裡，海水冷得像刀子，林世昌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海洋守護者號」的燈光在遠處晃動，甲板上的黑影正在拖動什麼，然後一聲槍響，燈光熄滅。
黑夜重新籠罩了一切，李老闆拉著他的手臂，往礁石的陰影處游。林世昌機械地跟著，手裡還緊緊抱著那個防水文件箱。他想，如果郭建宏真的回不來了，他要用這個箱子裡的文件，把所有人都送進去。送進牢裡，或送進地獄。
那間廢棄倉庫在港口後方的山坡上，外牆已被海霧侵蝕得斑駁脫落。
郭建宏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頭頂的燈光太白，第二個感覺是手腕被壓住了，動彈不得。他試著低頭，後腦的傷口還在鈍痛，血管裡的血汞動著一跳一跳，視線花了幾秒才聚焦。
金屬椅，手腕上是普通的鐵鍊，固定在椅背的鐵環上，鬆緊適中，卡死了手腕的活動範圍但不至於立刻截斷血流。腳踝也被固定了。對面站著三個人，其中一個背靠牆，在一台舊式的軍用通訊設備前坐著，設備上接著一排頻率調節旋鈕，型號他認出來，菲律賓軍方在八〇年代採購的加密通訊機，改裝過。
「終於醒了。」
說話的人走近，口音是菲律賓腔的中文，說得流暢，帶著受過教育的痕跡。他四十出頭，臉上有幾道被太陽曬出來的深紋，右手食指根部有一道彎曲的舊傷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過。
「郭先生，希望你能配合一點，我們只想知道那份文件。」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郭建宏聲音沙啞，開口就覺得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那人揮了揮手，沒有說話。
回應他的是旁邊一個蒙面手下的掌摑。又快，又重，耳朵裡嗡了一聲，口腔裡立刻瀰漫開一股鐵鏽味。
「那份文件帶出去的人不是你，我們都知道，」那人蹲下來，和郭建宏平視，語氣沒有激動，像在談業務，「但文件箱的解鎖程序是你破解的。你父親留下的線索，你應該記得每一個步驟。」
郭建宏抬起頭皺著眉，看著那個人，嘴角有一點血，但他沒有擦，只是用台語說了一句話：「你講啥？我聽無。」
那人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聽無，」郭建宏又說了一次，這次語氣更慢，像是真的聽不懂，像是在耐心解釋一個簡單的事實，
「你講中文，我聽無。你講菲律賓話，我聽無。你欲問啥，用台語講。」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那人站起來，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變化，從冷靜，到狐疑，到一種正在凝聚的怒意。
「你聽不懂？」那人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郭天賜的兒子，聽不懂中文聽不懂菲律賓話？」
郭建宏看著他，沒有回答，眼神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東西。
那人很快地笑了一下，沒有溫度，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好，很好。」
他轉過身，走到靠牆的木箱旁，從裡面取出一根細長的金屬棒。不是電視裡那種花俏的刑具，就是一根普通的軍用電擊棒，八〇年代末的型號，充電式，接觸端有兩個小小的金屬觸點，外殼上印著菲律賓文的警告標示。
「這東西，」那人說，把電擊棒在掌心輕輕掂了掂，「設計的人做過仔細的計算，對心臟造成傷害的閾值是這個旋鈕調到第三格，我現在是第一格。你有很多次機會開口。」
他走回來，蹲下，電擊棒抵在郭建宏的左側肋骨上。
「我再問一次，」那人說，「你老頭的線索，每一步是怎麼解的？」
郭建宏看著他，用台語說：「我聽無。」
電擊，『滋啦』一聲。
電流沿著神經紋路竄過去，像是有人用熾熱的鐵絲把肋骨串了一遍。他的牙關咬緊，下意識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肌肉在椅子上不受控地繃緊又鬆開。持續了大約三秒，那人抬起電擊棒。
「現在，」那人說，「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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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郭建宏除了嘴硬，還有另一個地方也很硬......
(我說的是脾氣....想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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