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海 三部曲- 海上迷蹤》第14章
第五章：國際漩渦-2
四十七小時又三十二分鐘的時候，裝置的接收燈亮了。林世昌當時幾乎把裝置摔進海裡，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收鍵。
靜電雜訊，然後是郭建宏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喘息：「雪狐回來了。」
林世昌閉上眼睛，靠著船艙的木板，讓那五個字在耳朵裡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把裝置拿起來，聲音很穩：「收到。位置確認。」
李老闆在旁邊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你看，我講過吧，」他說，「那種人，比較難死。」
會面點是李老闆提議的，一塊礁石外側的淺灘，退潮時會露出一片礫石灘，水深只到腰。
林世昌在那裡等了十分鐘，看見遠處一個黑影從礁石後方游過來。動作很慢，但沒有停。郭建宏上岸的時候，林世昌已經站在水邊了。
他看見郭建宏左臂上纏著撕成條狀的衣料，已經滲出暗紅的顏色。右手拎著一個密封袋，裡面是父親的手繪航道圖，防水處理做得很好，紙張完好無損。
郭建宏走到岸邊，抬起頭，看見林世昌，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我講過，四十八點鐘，」聲音沙啞，但語氣是得意的，「有嘸相信我？」
林世昌沒有回他，上前兩步，把他額前亂糟糟的濕淋淋的頭髮撥順了，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退後再看他手臂，「傷口怎麼樣了？」
「去予礁石劃著，無深啦，」郭建宏低頭看了看，「比起來，你彼粒心臟應該受傷比較重。」
「閉嘴。」
「你有食物件無？」
「有。李老闆給的饅頭。」
郭建宏皺起眉頭，搖搖頭，不清不楚像是嘟噥著：「饅頭算啥，等轉去我煮魚湯予你啉。」
林世昌聽了一半，另一半沒聽懂，但也沒問。
他們在礁石後面站了幾分鐘，讓郭建宏把傷口重新包紮。李老闆帶了備用藥品，碘酒和紗布，在昏暗的手電筒光下，林世昌一圈一圈地把紗布繞上去，郭建宏一聲沒哼，只是偶爾抽一口氣。
「極光計劃的文件，」郭建宏等林世昌包紮完，開口小小聲問，「攏佇？」
「都在。」
「彼个聯絡人，可靠無？」
「可以。暗語對上了。」林世昌頓了一下，「他認識你爸爸。」
郭建宏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李老闆的方向。那個老人站在礁石的另一側，背對著他們，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等。
「伊就是⋯⋯？」
「嗯，」林世昌說，「他年輕的時候，和你父親一起查過極光計劃。」
郭建宏沉默了一會兒。礁石後方的海浪聲很大，把沉默填得很滿。
「我知影，」他最後說，聲音輕了一些，「阿爸講過，海頂的人，講義氣才活得落去。」
李老闆把小船開進一個更隱蔽的港灣，等他們上船之後，才開口說正事。
「菲律賓彼爿動矣，」他說，拿出一張手繪的海域示意圖鋪在艙板上，「這兩工，我的人佇東邊看著至少三艘無掛旗仔的快艇，走的是二十年前的老路線，閃過雷達盲區，對菲律賓北部直直插過來。這條路，我嘛走過。是極光計劃還在運作的時陣。」
林世昌和郭建宏對視了一眼。
「他們知道文件箱被拿走了。」林世昌說。
「文件箱，佮恁兩个人，」李老闆捲起地圖，「謝明德佇台灣彼爿，𪜶佇海上這爿，兩面夾。恁這馬有外濟時間，我毋知。但是快艇的速度，比我這隻船緊三倍不止。」
郭建宏抬起頭，眼神清醒，沒有疲憊：「『海洋守護者號』閣佇無？」
李老闆點點頭：「停佇南邊兩公里的礁石後壁，無予人揣著。」
郭建宏站起來：「行。」
那就出發！
「海洋守護者號」引擎點火的瞬間，林世昌站在船頭，望著前方漆黑的海面。郭建宏在他身後掌舵，船艙裡的儀表盤投出一片幽藍的光。
這艘船被改裝了三次，每一次都是郭建宏和他父親的設計留下的印記，渦輪增壓的引擎，加強過的轉向系統，船底的煙幕裝置，船艙側壁的防彈強化層。
像一封寫了很多年的信，終於到了它應該去的地方。
就在「海洋守護者號」駛離礁石群、進入開闊海域不到十分鐘，雷達警報響了起來。身後，三艘快艇正在步步進逼。
領頭的快艇配備了四具渦輪增壓引擎，每具都有八百匹馬力，甲板上的人影清晰可見，全都穿著林世昌在水下實驗室見過的那種全黑潛水裝。
「還好我們提前做了防彈強化，」林世昌看著船艙上的彈痕說道。剛才那一輪掃射，換成普通船艙早就被打穿了。
郭建宏突然大喊：「掠予牢！」
「海洋守護者號」猛地一個急轉，幾乎貼著一塊巨大的礁石擦過。船身傾斜到極限，林世昌感覺自己快要被甩出去，手死死抓住艙壁的扶手。後方的快艇被迫減速，險險繞開那塊礁石，拉開了一段距離。
「Ｘ你娘⋯⋯」郭建宏低吼了一聲，那聲國罵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怒氣，也帶著一種「老子不會死在這裡」的狠勁，「阿爸改裝的動力轉向系統，真正救了咱，」他死死握住舵輪，眼睛盯著前方，「一般船隻根本不可能佇這種速度下完成這種轉向。」
但優勢沒有持續太久，後方的快艇很快調整了戰術，分散開來，從三個方向包抄。引擎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有一群野獸正在逼近。
夜空裡，一枚照明彈猝然升起，耀眼的白光在海面上潑開，像是把黑夜揭開了一個口子。礁石、浪花、船影，全都現了形——無所遁形的那種現形，赤裸裸地暴露在那片慘白的光裡。
郭建宏臉色驟變：「是菲律賓的巡邏艇！馬的，海巡在衝啥！」
遠處，一艘武裝巡邏艇正高速壓過來。甲板上的三十毫米機砲已經開始調整仰角，那根砲管在照明彈的光芒下泛著冷光，像是在嘲笑他們的徒勞掙扎。
「我們的船扛不住那個口徑，」林世昌說，聲音比他預期的還要穩，「得想辦法⋯⋯」
話音未落，一發穿甲彈呼嘯而過，在船舷外側炸開。
水柱衝上五米高，把整個甲板澆了個透。海水從頭頂澆下來，冷得像刀子，林世昌被嗆了一口，鹹腥的味道直衝腦門。船身被衝擊波狠狠推了一下，往側面傾斜了十幾度，儀表盤上好幾盞警示燈同時亮起，紅的黃的，閃爍得像聖誕樹。
「幹！」郭建宏又罵了一聲，這次更大聲，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憤怒都罵出來。他按下駕駛台旁一個沒有標記的按鈕，「抓牢，目睭闔起來！」
船尾的排氣管噴出大量白煙，同時船身四處的煙霧彈一齊引爆。
轟——轟——轟——
連續的爆炸聲在周圍炸開，但不是傷人的那種爆炸，是煙霧，是遮蔽，是他們唯一的活路。白色的煙霧迅速蔓延，在「海洋守護者號」周圍形成一堵看不穿的煙牆。雷達干擾訊號同時啟動，刺耳的電子噪音從通訊器裡傳來，追擊船隻的聲吶系統驟然出現大面積雜波。
「阿爸特別設計的，」郭建宏已經在煙幕掩護下調轉了航向，聲音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驕傲，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即使後面有三艘快艇和一艘武裝巡邏艇在追他們，「煙霧的成分會使干擾紅外線偵測，我記得小時候和他一起測試的，阿爸試了十幾種配方才成功。」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世昌，那雙眼睛在煙霧和黑暗裡亮得驚人。「十秒鐘，」他說，「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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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這裡沒有北海小英雄，只有太平洋小英雄
四十七小時又三十二分鐘的時候，裝置的接收燈亮了。林世昌當時幾乎把裝置摔進海裡，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收鍵。
靜電雜訊，然後是郭建宏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點喘息：「雪狐回來了。」
林世昌閉上眼睛，靠著船艙的木板，讓那五個字在耳朵裡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他把裝置拿起來，聲音很穩：「收到。位置確認。」
李老闆在旁邊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你看，我講過吧，」他說，「那種人，比較難死。」
會面點是李老闆提議的，一塊礁石外側的淺灘，退潮時會露出一片礫石灘，水深只到腰。
林世昌在那裡等了十分鐘，看見遠處一個黑影從礁石後方游過來。動作很慢，但沒有停。郭建宏上岸的時候，林世昌已經站在水邊了。
他看見郭建宏左臂上纏著撕成條狀的衣料，已經滲出暗紅的顏色。右手拎著一個密封袋，裡面是父親的手繪航道圖，防水處理做得很好，紙張完好無損。
郭建宏走到岸邊，抬起頭，看見林世昌，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我講過，四十八點鐘，」聲音沙啞，但語氣是得意的，「有嘸相信我？」
林世昌沒有回他，上前兩步，把他額前亂糟糟的濕淋淋的頭髮撥順了，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退後再看他手臂，「傷口怎麼樣了？」
「去予礁石劃著，無深啦，」郭建宏低頭看了看，「比起來，你彼粒心臟應該受傷比較重。」
「閉嘴。」
「你有食物件無？」
「有。李老闆給的饅頭。」
郭建宏皺起眉頭，搖搖頭，不清不楚像是嘟噥著：「饅頭算啥，等轉去我煮魚湯予你啉。」
林世昌聽了一半，另一半沒聽懂，但也沒問。
他們在礁石後面站了幾分鐘，讓郭建宏把傷口重新包紮。李老闆帶了備用藥品，碘酒和紗布，在昏暗的手電筒光下，林世昌一圈一圈地把紗布繞上去，郭建宏一聲沒哼，只是偶爾抽一口氣。
「極光計劃的文件，」郭建宏等林世昌包紮完，開口小小聲問，「攏佇？」
「都在。」
「彼个聯絡人，可靠無？」
「可以。暗語對上了。」林世昌頓了一下，「他認識你爸爸。」
郭建宏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李老闆的方向。那個老人站在礁石的另一側，背對著他們，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等。
「伊就是⋯⋯？」
「嗯，」林世昌說，「他年輕的時候，和你父親一起查過極光計劃。」
郭建宏沉默了一會兒。礁石後方的海浪聲很大，把沉默填得很滿。
「我知影，」他最後說，聲音輕了一些，「阿爸講過，海頂的人，講義氣才活得落去。」
李老闆把小船開進一個更隱蔽的港灣，等他們上船之後，才開口說正事。
「菲律賓彼爿動矣，」他說，拿出一張手繪的海域示意圖鋪在艙板上，「這兩工，我的人佇東邊看著至少三艘無掛旗仔的快艇，走的是二十年前的老路線，閃過雷達盲區，對菲律賓北部直直插過來。這條路，我嘛走過。是極光計劃還在運作的時陣。」
林世昌和郭建宏對視了一眼。
「他們知道文件箱被拿走了。」林世昌說。
「文件箱，佮恁兩个人，」李老闆捲起地圖，「謝明德佇台灣彼爿，𪜶佇海上這爿，兩面夾。恁這馬有外濟時間，我毋知。但是快艇的速度，比我這隻船緊三倍不止。」
郭建宏抬起頭，眼神清醒，沒有疲憊：「『海洋守護者號』閣佇無？」
李老闆點點頭：「停佇南邊兩公里的礁石後壁，無予人揣著。」
郭建宏站起來：「行。」
那就出發！
「海洋守護者號」引擎點火的瞬間，林世昌站在船頭，望著前方漆黑的海面。郭建宏在他身後掌舵，船艙裡的儀表盤投出一片幽藍的光。
這艘船被改裝了三次，每一次都是郭建宏和他父親的設計留下的印記，渦輪增壓的引擎，加強過的轉向系統，船底的煙幕裝置，船艙側壁的防彈強化層。
像一封寫了很多年的信，終於到了它應該去的地方。
就在「海洋守護者號」駛離礁石群、進入開闊海域不到十分鐘，雷達警報響了起來。身後，三艘快艇正在步步進逼。
領頭的快艇配備了四具渦輪增壓引擎，每具都有八百匹馬力，甲板上的人影清晰可見，全都穿著林世昌在水下實驗室見過的那種全黑潛水裝。
「還好我們提前做了防彈強化，」林世昌看著船艙上的彈痕說道。剛才那一輪掃射，換成普通船艙早就被打穿了。
郭建宏突然大喊：「掠予牢！」
「海洋守護者號」猛地一個急轉，幾乎貼著一塊巨大的礁石擦過。船身傾斜到極限，林世昌感覺自己快要被甩出去，手死死抓住艙壁的扶手。後方的快艇被迫減速，險險繞開那塊礁石，拉開了一段距離。
「Ｘ你娘⋯⋯」郭建宏低吼了一聲，那聲國罵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怒氣，也帶著一種「老子不會死在這裡」的狠勁，「阿爸改裝的動力轉向系統，真正救了咱，」他死死握住舵輪，眼睛盯著前方，「一般船隻根本不可能佇這種速度下完成這種轉向。」
但優勢沒有持續太久，後方的快艇很快調整了戰術，分散開來，從三個方向包抄。引擎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有一群野獸正在逼近。
夜空裡，一枚照明彈猝然升起，耀眼的白光在海面上潑開，像是把黑夜揭開了一個口子。礁石、浪花、船影，全都現了形——無所遁形的那種現形，赤裸裸地暴露在那片慘白的光裡。
郭建宏臉色驟變：「是菲律賓的巡邏艇！馬的，海巡在衝啥！」
遠處，一艘武裝巡邏艇正高速壓過來。甲板上的三十毫米機砲已經開始調整仰角，那根砲管在照明彈的光芒下泛著冷光，像是在嘲笑他們的徒勞掙扎。
「我們的船扛不住那個口徑，」林世昌說，聲音比他預期的還要穩，「得想辦法⋯⋯」
話音未落，一發穿甲彈呼嘯而過，在船舷外側炸開。
水柱衝上五米高，把整個甲板澆了個透。海水從頭頂澆下來，冷得像刀子，林世昌被嗆了一口，鹹腥的味道直衝腦門。船身被衝擊波狠狠推了一下，往側面傾斜了十幾度，儀表盤上好幾盞警示燈同時亮起，紅的黃的，閃爍得像聖誕樹。
「幹！」郭建宏又罵了一聲，這次更大聲，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憤怒都罵出來。他按下駕駛台旁一個沒有標記的按鈕，「抓牢，目睭闔起來！」
船尾的排氣管噴出大量白煙，同時船身四處的煙霧彈一齊引爆。
轟——轟——轟——
連續的爆炸聲在周圍炸開，但不是傷人的那種爆炸，是煙霧，是遮蔽，是他們唯一的活路。白色的煙霧迅速蔓延，在「海洋守護者號」周圍形成一堵看不穿的煙牆。雷達干擾訊號同時啟動，刺耳的電子噪音從通訊器裡傳來，追擊船隻的聲吶系統驟然出現大面積雜波。
「阿爸特別設計的，」郭建宏已經在煙幕掩護下調轉了航向，聲音裡有一種壓抑不住的驕傲，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即使後面有三艘快艇和一艘武裝巡邏艇在追他們，「煙霧的成分會使干擾紅外線偵測，我記得小時候和他一起測試的，阿爸試了十幾種配方才成功。」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世昌，那雙眼睛在煙霧和黑暗裡亮得驚人。「十秒鐘，」他說，「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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