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迷霧追蹤-1

　「這個轉速猶原毋夠理想，」郭建宏趴在引擎室內，滿手機油，眉頭緊鎖敲了敲發動機外殼，「昌哥，共我摕遐個十四號扳手來。」

　林世昌在工具箱前彎下身，翻出扳手遞過去，順手用拇指擦了擦郭建宏額頭上的汗，動作自然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這已經是第三次改裝了。」

　「因為海頂的彼伙人，船愈來愈緊，」郭建宏頭也不抬，手指靈活地旋轉著扳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狹窄的引擎室裡迴響，「單靠原廠的動力，根本追𫧃著。」他側過頭，眼角帶著一絲狡黠，那雙眼睛在機油污漬的映襯下顯得更亮，「閣況且海巡的裝備嘛無比我這艘較好，對毋，組長？」

　林世昌嘴角微抽，下意識往艙外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小聲點。」

　這是他們這個月第三次調整「海洋守護者號」的引擎。郭建宏換上了電子噴射系統，重新加固了龍骨結構，還從日本的老朋友那邊訂了一套特製螺旋槳。他說裝上去之後船速至少能提升三成，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發亮，像一個對自己的玩具如數家珍的人。

　林世昌看著他從引擎室爬出來，臉上蹭了一道機油，神采奕奕，忍不住嘴角上揚：「你還真把這艘船當寶貝。」

　「當然，」郭建宏放下工具，拿抹布擦手，眼神認真起來，「這是老爸留的，嘛是咱的厝。」

　話音剛落，林世昌腰間的衛星電話和船上的無線電幾乎同時響起。

　那種尖銳的、不容忽視的聲響，在清晨安靜的海面上格外刺耳。

　「呼叫所有巡防單位，東南方向發現不明船隻，座標 N24°35'，E122°15'，正高速向東南移動，疑似走私，請就近支援攔截——」

　上一回聽到這樣的呼叫還是三個月前。那時候他們追到礁石群外緣，眼睜睜看著那艘船消失在迷霧裡。南風二號追不進去，只能在外圍繞著圈，最後無功而返。

　那之後，是辛苦又寂寞的三個月。

　郭建宏把父親留下的所有日誌和筆記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張手繪海圖臨摹了不知道幾次，把每一個座標、每一個標注、每一個藏在字裡行間的暗示都記在腦子裡。他同時開始備考，教材堆在船艙的小書桌上，每天出完海卸完漁獲回來就埋頭看，有時候看到深夜，林世昌從岸上過來，發現他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桌燈還亮著，翻開的頁面上有幾行用鉛筆畫了圈的筆記。

　林世昌那三個月也沒有閒著。

　他接到的那通電話是在一個週三的晚上，對方沒有報名字，只說了一個時間和一個地點，讓他去一趟台北。他跟郭建宏說是例行的業務培訓，去了三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新的通訊設備，比海巡署發的那個更小，裝在口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郭建宏看見那個設備，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但第二天早上，他把備考的教材收進背包，對林世昌說：我嘛欲去考。」

　「考什麼？」

　「你考啥物，我就考啥物。」他說，語氣不容置疑，「你嘛免想欲阻止我，我決定了的事，從來沒有改過。」

　林世昌看著他，沉默了一段時間，最後說：「那你要用功一點。考試很難。」

　郭建宏把背包背上，走出去，頭也不回：「我知，我不是第一次考試矣。」

　放榜是在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

　兩個人的名字都在名單上，錄取組別不同。林世昌進了海域情報組，職位是特勤人員，任務之一是以現有的海巡身份作為掩護，追查海巡系統內部可能存在的情報滲透；郭建宏進了技術支援組，熟悉南部和東部海域的地形和特殊船運路線，正是他們需要的背景。

　名單出來那天，郭建宏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表情有些複雜，像是高興，又像是想起了什麼。

　「老爸彼份報告的落款，你講是郭天賜。」

　「是，」林世昌說，「那份報告是三十年前寫的，追查南部海域的異常輻射源。後來沒有下文，報告的撰寫者也就是你爸爸，在提交之後不久就出事了。這個調查一直沒有正式結案。」

　「所以𪜶這馬想欲繼續查，而且想用咱查？」

　「不完全是，」林世昌說，「他們想用你父親留下的線索查，而你是唯一有那些線索的人。」他停了一下，「我是因為另一件事進去的，海巡系統裡有些跡象，有人在替那邊通風報信，他們需要一個明面上是海巡、實際上是自己人的人在裡面看著。」

　郭建宏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望著港口的方向。夕陽把他的側臉染成溫暖的橘紅色，那雙眼睛裡倒映著海面上的波光。

　「所以你表面頂是海巡組長，實際上佇咧查家己的同事。」

　「是。」

　「而我表面頂是民間協力漁船，實際上佇咧幫𪜶重啟老爸的舊案。」

　「大致上是這樣。」

　郭建宏轉過頭，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最後化成一句話：「咱兩个，命真歹。」

　林世昌忍不住笑出來。那笑容真實，卻帶著點苦澀，也帶著點釋懷：「是，但命歹的兩個人，剛好碰在一起了。」

　郭建宏看著他，最後也笑了。那個笑裡有他父親日誌裡所有未竟的事，也有他們這半年一起走過的路，還有接下來不知道有多遠、多難走的海。

　「嘛好，做伙歹命，比一个人歹命好。」

　現在，三個月後，那艘船再次出現。

　「頂一擺追無矣，」郭建宏說，聲音很平，視線已經鎖定在東南方向那片若隱若現的海面上，「這擺毋通閣按呢。」

　林世昌拿起望遠鏡，往東南方向看。那個熟悉的船影在晨霧裡移動，船尾的標記若隱若現。他把望遠鏡放下，轉向郭建宏。

　「南風二號這擺欲綴毋？」郭建宏已經往駕駛艙走了，一邊走一邊問。

　「跟，但讓他們在礁石群外等，」林世昌說，跟上去，「上次的教訓，他們應該記得。」

　「按呢咱兩个就家己入去。」

　「你有把海圖背熟了嗎？」

　郭建宏回頭看他。那個眼神是林世昌認識了很久的眼神，是那種認真到幾乎固執的眼神，是他父親在照片裡的眼神，也是郭建宏自己的眼神。

　「三个月矣，每暝攏在看。」

　林世昌點頭，拿起無線電：「南風二號，林世昌，目標確認，我們先行接觸，你們跟進至礁石群外緣待命，不要進礁石區，重複，不要進礁石區。這片水域的航道我們這邊有圖。」

　輝隊的聲音傳回來，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明白，組長⋯⋯上次的事，抱歉。」

　「沒事，」林世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上次的礁石幫我們擋住了他們，這次輪到我們用它擋別人。」

　改裝過的引擎在船底轟鳴，「海洋守護者號」把船頭轉向東南，加速，浪花從兩側升起。那艘深藍色的船切過初春的海面，像一支知道方向的箭。

　郭建宏把父親的手繪海圖展開，壓在操控台旁邊。那張紙的邊角已經因為反覆翻看而略微起毛，但每一條線、每一個標注都清清楚楚，一如郭天賜當年一筆一畫落下去時的認真。

　「昌哥，」郭建宏眼睛沒有離開前方，「你講這毋是意外。」

　「不是。」

　「彼是啥物？」

　林世昌站在他旁邊，看著那片礁石群在霧裡逐漸清晰起來，看著那艘他們追了超過半年的船正在往裡鑽，看著郭建宏手邊那張三十年前畫下的航道圖。

　「是未完成的事，」他說，「被留下來，等著被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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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昌哥和阿宏又要一起幹大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