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迷霧追蹤-2
郭建宏沉默了片刻,把引擎再推快了一點。
逼近礁石群的外緣,南風二號的引擎聲在後方逐漸拉開距離,阿輝在無線電裡說:「我們在這裡等,組長保重。」聲音裡有一種識相的安靜,他已經知道某些事情,但選擇不再多問。
船頭進了礁石群的邊緣,浪在礁石上碎開,白色的水花飛起來。海風帶著鹹腥和霧氣,打在臉上有些涼意。郭建宏看了一眼海圖,稍微修正方向,向右調整兩度讓船身在礁石之間穿過。
那條虛線上的路,三十年前他老爸走過,現在是他。
前方的霧開始稀薄,那艘船的輪廓重新出現。
「他們在減速,」林世昌身體前傾,眼睛緊盯著雷達螢幕上那個緩慢移動的光點,「礁石群的另一頭,應該有地方讓他們停。」
「老爸的日誌內底有講」郭建宏把聲音放輕,像是在回憶什麼,「遐有一片淺灘,低潮的時陣會當靠岸,位置真隱密,對外海看無。」他停了一下,「老爸講,伊頭一擺追入去,就是佇遐看著毋應該看著的物件。」
「所以他回來之後生病了,」林世昌說,「輻射。」
「嗯。」
海面在礁石群裡變得平靜。風勢變小,浪也變小,那個隱蔽的地方有自己的氣候,像是被礁石圍起來的一個小世界,和外面的海不一樣。
可疑船隻停下來,就在那片淺灘的邊緣。
林世昌拿起通訊設備,輸入了一組只有國安局能夠解碼的座標,發出去,然後把設備收回口袋。動作很快很安靜,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你剛才⋯⋯」郭建宏沒有回頭,「是通報了嗎?」
「嗯,座標,」林世昌說,「讓他們知道位置。但我們先看清楚再說。」
郭建宏把引擎切換到靜音模式,船速放到最慢。「海洋守護者號」在那片安靜的水面上緩緩靠近,沒有引擎聲,只有水流輕輕拍著船身的聲音,像是這片水域自己的呼吸。
那艘船的甲板上,有人在搬動什麼。動作急促而安靜,像是在趁著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做什麼必須做的事。
林世昌舉起望遠鏡,他看見了那個標記,船尾那個特殊的金屬裝飾,和照片上一模一樣。他看見了甲板上那些箱子,灰色的,沒有任何標示,但那種規格他見過。他看見了其中一個箱子側面的標誌,那個標誌他在台北簡報室的投影片上見過,在那份三十年前的機密報告裡見過,在郭天賜最後一份調查記錄的末頁見過。
「郭建宏,」他放下望遠鏡,聲音很低,「你爸爸當年看見的,就是這個。」
郭建宏沒有問是什麼。他從林世昌的語氣裡已經聽見了答案。他把手放在方向舵上,穩穩地,然後轉頭看了林世昌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這三個月的苦讀,有那半年的等待,有更長的、從父親出事那一天就開始算的時間。全都壓在那個眼神裡。
「按呢,咱開始了。」
「開始了,」林世昌說,「一起。」
船頭在礁石群裡緩緩移動。引擎切到靜音模式之後,四周靜得只剩下水流拍打礁石的聲音,和偶爾從遠處飄來的海風。
那艘可疑的船停在淺灘邊緣,甲板上的人影還在搬動,沒有發現後面跟來了人。
郭建宏把油門輕輕往前推。「海洋守護者號」在那片被礁石圍起來的靜水裡無聲地逼近。改裝過的螺旋槳在低速下幾乎聽不出聲音,那是他當初訂那套日本特製零件的原因之一。船不只是要快,也要在需要的時候,能夠安靜。
「他們在減速,」林世昌俯身看著雷達螢幕,聲音壓低,手指在螢幕邊緣輕輕敲著,「往右邊偏,想轉向。」
「轉不了,」郭建宏盯著前方,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但手很穩,「再過五百米,三面攏是礁石,死路。這片地形我看爸爸的圖看了三個月,我比伊的船長熟。」
果然,不到兩分鐘,可疑船隻在那個三面環礁的水域裡停住了。船速驟降,開始轉頭,但礁石太近,迴旋空間不夠,船身在水裡笨拙地掙扎著。
然後,甲板上有人把幾個桶狀物拋進水裡。
「小心!」林世昌的手已經往腰間去了。
「毋是炸彈,」郭建宏沒有減速,反而把油門推進去。眼神裡有一種獵人等到時機時才會出現的平靜,那種平靜讓人安心,也讓人有點害怕,「煙霧彈。伊欲趁煙霧走。」
白色的煙霧從水面升起,在礁石群裡蔓延,把那片本來就不大的水域填得更模糊。但郭建宏改裝時加裝的熱感應雷達螢幕上,前方船隻的輪廓依然清晰:一個橘紅色的熱源圖像,在白茫茫的煙霧裡像一個無所遁形的影子。
「看得見,」林世昌眼睛盯著螢幕,「繼續。」
「海洋守護者號」衝進煙霧。郭建宏的手跟著雷達螢幕上的位置做出細微的調整,左一點,右一點,在煙霧和礁石之間找那條只有他知道的縫隙。那張手繪海圖他背了三個月,此刻不用看,那些線條已經在腦子裡了。
「到了,」郭建宏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該發生的事,「昌哥,現在。」
林世昌打開甲板下的裝備箱,取出登船用的繩索裝置。動作熟練,是練習過很多次之後才有的技術。他按下胸前的通訊器,聲音放得很低:「海鷹呼叫總部,目標截停,位置已發送,請求支援登船。」
煙霧在海風裡緩緩散去。可疑船隻的船身已經近在眼前。
繩索發射出去,鉤住對方船舷。林世昌收緊繩索,同時往無線電裡說:「南風二號,目標截停,座標發送,你們可以進來了。走礁石群北側的缺口,上次那個不行,走北側。」
阿輝的聲音回來,帶著一點緊張和一點興奮:「北側收到,正在接近。」
支援的船抵達時,幾名海巡隊員和跟著南風二號過來的另外兩名便衣人員登上了可疑船隻。沒有花太長時間,船員被制伏。
林世昌跟著登上去。郭建宏把「海洋守護者號」固定好,也跟上來。
「報告,」其中一名便衣說,聲音裡有一種克制的異樣,「船艙裡有大量設備,不是一般的漁業儀器,有些東西我們沒有見過,需要專業人員判讀。還有⋯⋯」他頓了一下,「發現核子相關儀器。」
船艙裡安靜了兩秒。
林世昌走進船艙,掃視了一圈。那些設備被固定在船艙兩側,有測量儀器,有幾個密封的金屬容器,還有一台他認得的機器設備。那個設備他在台北簡報室的投影片上見過,是用來偵測特定頻段輻射值的便攜設備,正常情況下不會出現在一艘漁船上。
然後他注意到那些船員。
五個人,被押著坐在甲板上,手被扣在背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的人。每個人的胸前,都別著一個圓形的小徽章,約莫硬幣大小,在船艙的昏黃燈光裡泛著淡淡的螢光綠色。
林世昌靠近看了一眼。那個綠色的光點是輻射劑量計的顯示端。他認識那個型號,TL-750,那是軍方核設施才會用的配備,不是海上作業的標準裝備。徽章的右下角,有一個細小的標誌:交叉的三角形裡嵌著一個原子符號,刻得很精細,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他轉頭,對上郭建宏的眼睛。郭建宏也在看那個徽章,眼神收緊了,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甲板上有人喊:「組長,海面上有東西!」
兩人同時走出去。
海面上,距離船身大約十公尺的地方,有什麼東西隨著浪起起伏伏,在陽光下反著光。不是木頭,不是漁具,是金屬的反光,沉穩而銳利。
郭建宏二話不說去拿了撈鉤。林世昌站在船舷邊確認位置,兩個人配合著把那個東西打撈上來。
是一個長方形的箱子,大約六十公分長,四十公分寬,比他們預期的重,需要兩個人一起提才能搬上甲板。箱體是深灰色的鈦合金,表面有一層特殊處理的防腐塗層。箱子在海水裡浸泡了不知道多久,幾乎沒有腐蝕的痕跡。四個邊角有加強結構,箱蓋的縫隙裡有複合密封條,那種設計是用來承受深水水壓的。
正面是一個電子鎖。指紋讀取區、一個小型的光學掃描鏡頭、還有數字輸入鍵盤——三重加密,每一道都是獨立的系統。
右上角,那個標誌。
比船員徽章上的更大,雕刻得更清晰:交叉三角形裡的原子符號,線條精準,金屬表面因為深雕而留下的細小陰影讓那個圖案在側光下顯得格外立體。
郭建宏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摸過那個標誌。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摸著什麼不確定是不是真實的東西。
林世昌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我在老爸的照片背面看過這個,」郭建宏聲音有點不穩的說,「菲律賓,1975,極光計畫。」他把手收回來,指尖在陽光下有一點顫抖,但他很快握緊了拳頭,「遮个箱仔,可能比阮想的更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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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