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迷霧追蹤-3
船艙裡的那名便衣走過來,低聲說:「海鷹,總部說支援船十五分鐘後到,需要現場封存所有物件等待專業團隊。」
林世昌點頭,沒有立刻說話。視線還落在那個箱子上。
「阿輝,」他往無線電說,「幫我確認一件事。你們南風二號的隊員裡,有沒有人在半年內去過東部以外的任何港口執行任務,特別是安平或高雄。」
無線電另一端安靜了幾秒:「組長,這個⋯⋯為什麼要問?」
「例行確認,」林世昌說,語氣平靜,「不急,回港之後給我就行。」
他把無線電放下,轉頭看郭建宏,發現郭建宏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眼神在那個當下交換了一些無法用語言說清楚的東西。
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這個箱子要不要開,不是現在能決定的事。那個電子鎖不是他們有權限打開的,那個箱子裡裝著什麼,現場的任何人都還不知道。而不知道本身,有時候也是一種安全。
但郭建宏是郭天賜的兒子,那個三十年前第一個追到這片海域、第一個試圖記錄下這些事的人的兒子。他在這個箱子面前,不是純粹的國安局人員。他有另一個身份。
「建宏。」林世昌輕聲叫他。
「我知道,」郭建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水漬,「現在不是咱的權限,等總部的人來。」他說得很平,但林世昌聽見他的呼吸在那句話落下的時候,有一個細微的頓,像是把什麼東西往下壓了。
林世昌把手放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不說話。
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了幾個船影。是總部派出的支援船,速度快,船頭切著浪,往這個方向來。
「看來咱的身份,會開始有人知道了,」郭建宏望著那幾艘船,嘴角有一點弧度,「你在海巡裡當了多久的臥底?」
「一年七個月,」林世昌說,「從我調回基隆的時候開始算。」
「阿輝他們知道了會怎樣?」
林世昌想了一下:「阿輝聰明,他可能早就猜到了什麼,只是不問。」他停了一下,視線落在遠處正在靠近的船隻上,「還有幾個人,大概真的不知道。」
「那你被揭穿之後,海巡那邊的身份怎麼辦?」
「兩個身份都保留,」林世昌說,「本來就是這樣設計的。明面上還是海巡組長,只是有些事可以不用再繞彎子去處理。」他頓了頓,轉頭看著郭建宏,「而且你現在也是國安局的人了,以後我們在海上執行任務,不用再找藉口了。」
郭建宏轉頭看他:「你的意思是講,以後咱兩个會當堂堂正正在海上做伙出任務?」
「大致上是這樣。」林世昌用這個常用的詞組回答。
郭建宏的沉默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最後變成一個很輕的笑。「爸爸當年是一咧人咧查,」他說,「阮兩个做伙,應該比伊卡緊一點。」
支援船的引擎聲已經近了。艙面上有人在整理封存物件,有人在做筆錄,有人在等候指示。那個鈦合金的箱子被放在甲板中央,用防水布蓋著,等待有權限的人來決定它的去向。
林世昌站在船舷邊,看著那幾艘支援船靠近。
太陽已經升得比較高了,霧退盡了。東部的海在這個時間是清澈的深藍,礁石群的輪廓在水面下隱約可見,像是這片海最誠實的部分,它從來不隱瞞自己有多少暗藏的東西,只是需要有人知道怎麼去看。
「總部說那個箱子要帶回去做鑑定,」林世昌說,「輻射防護組會先確認安全性,然後才能進行開鎖程序。」
「要外久?」
「不確定,幾天到幾個星期都有可能。」
郭建宏點點頭,沒有說什麼。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防水布,看了幾秒,然後收回視線,往駕駛艙走。
「那先共阮的船開轉去,後面的事予𪜶來。」他回頭看了林世昌一眼,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某種穩穩的、不會動搖的東西,「你枵未?我船頂猶有昨暗賰的魚湯。」
林世昌看著他。
那個轉換得很自然,從三十年的謎團,從父親的舊案,從那個裝著不知道什麼的箱子,轉回到一鍋昨晚剩下的魚湯。那個轉換是郭建宏的方式,是他在這些年學會的方式。不是迴避,是把腳踩穩了再往前看。
「餓了,」林世昌跟上去,「幫我多加薑。」
「逐擺攏講欲加薑,」郭建宏已經鑽進駕駛艙了,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加傷濟你又講傷辣。」
「這次不會,」林世昌說,坐進去,在那個熟悉的位置上,「今天冷。」
引擎重新啟動。低沉的轟鳴聲從船底升起,「海洋守護者號」緩緩調轉方向。那艘深藍色的船在支援船隊之間穿出去,往港口的方向開。
那個鈦合金的箱子跟著支援船離開,帶著它三十年的秘密,往一個能夠打開它的地方去。
而這片海,礁石還在,暗流還在,那個藏在淺灘邊緣的水下輪廓還在,等著有人帶著足夠的工具和足夠的時間,把它看清楚。
還沒有結束。林世昌知道,郭建宏也知道。
但今天,先喝魚湯。
船頭的浪花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海風從窗戶的縫隙裡吹進來,帶著熟悉的鹹腥。郭建宏從那個小爐台上端出兩碗魚湯,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
「加薑矣,」他說,「你啉看覓。」
林世昌低頭喝了一口。薑的味道夠了,魚的鮮甜還在,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是那種在海上待久了的人才會知道的、最能暖身體的溫度。
「剛好。」他說。
郭建宏笑了一下,沒說話,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
船繼續往港口的方向前進。
那片礁石群在後方越來越遠,慢慢消失在晨霧裡。但它們沒有不見,它們只是在那裡等著,等著下一次潮汐,等著下一次有人願意走進去。
而他們會再來的。
林世昌喝著魚湯,看著窗外的海,心想。
第二章:塵封真相-1
林世昌的辦公桌上,攤開了一疊泛黃的文件。這些是從那個軍用保險箱裡找到的資料,幸好經過輻射防護組檢測,沒有真正會散發輻射的東西,否則他們現在根本不能這樣近距離翻看。
文件大部分是一九七五年的航海日誌和實驗數據。紙張邊緣已經略微捲曲,散發著一種特殊的陳舊氣息,那是時間和海水鹽分共同作用下的產物,一種介於霉味與舊書香之間的獨特氣味,偶爾還夾雜著一絲金屬的冰冷氣息,大概是長期與保險箱內壁接觸的緣故。
「遮的紀錄,」郭建宏指著其中一頁,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已經變得脆弱的紙面,生怕稍一用力就會將這些珍貴的線索化為碎片,「佮爸爸日誌裡記載的完全吻合。」
林世昌點點頭。
郭父的日誌一直是他們追查真相的關鍵,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從文件堆中抽出一張航海圖,小心地在桌面上展開。
這是一張標準的海軍製圖,採用特殊的防水纖維紙製成。即使經過三十多年,紙質依然保持著驚人的韌性和柔軟度。圖紙的表面有著獨特的觸感,微微粗糙但不刺手。這種特殊材質能在潮濕的海上環境中保持穩定,不會因水氣而變形或褪色。
航海圖上,深藍色的海域被精確地劃分成無數個網格,每個網格標註著經緯度和水深數據。海岸線以暗黃色呈現,港口和主要航道以紅色標示。整張圖上還有許多手寫的筆記和符號,有些已經因時間而變得模糊,但仍能辨認出那是郭父工整而有力的筆跡。圖的角落還殘留著咖啡漬的痕跡,彷彿訴說著當年那些在艙室中伴著咖啡研究航線的漫長夜晚。
「你看這裡,」林世昌拿起那張航海圖,鼻尖幾乎貼上紙面,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從中嗅出什麼線索。圖紙散發著一種特殊的氣味,是海水、墨水、舊紙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化學物質混合而成的複雜氣息。「為什麼你爸爸要在這個無關緊要的定位點上畫這麼多次圈?」
他指著圖上一個看似普通的海域位置。那裡被郭父用藍色圓珠筆反覆描繪了多次,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圓圈,幾乎要穿透紙面。
奇怪的是,這個位置遠離主要航道,水深標註為「未測量區域」,按常理不應是任何商船或軍艦會特別關注的地方。圓圈周圍還有幾個模糊的數字和符號,像是某種密碼或私人標記,筆觸顯示出當時寫下這些標記時的急促和壓力。
郭建宏湊近看了看:「等等⋯⋯這個座標⋯⋯」
他突然衝回船艙,從父親的遺物中翻出一本破舊的記事本。那本子他們翻過無數次,但從未想過其中藏著這樣的秘密。
「我就感覺奇怪,」他快速翻著頁面,眉頭越皺越緊,「爸爸一向做事很有條理,但這本記事本裡有好幾頁是空白的。而且⋯⋯」他指著某一頁的折痕,「你看這個摺角的方式。」
林世昌立刻明白了:「這是密碼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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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漫長的解謎又開始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