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塵封真相-2

　「嗯，」郭建宏拿出數位相機，調出一張翻拍的老照片，眼神中閃爍著追憶與不安。那張原始的相片是他小時候拍的，背景是基隆家裡的客廳，父親坐在沙發上，手裡正拿著這本記事本。「細漢的時，我定定看著爸爸對這本記事本咧發呆。有一擺伊食酒醉，講這是伊的『保險』。」他的指尖輕輕撫過螢幕，彷彿能透過照片觸碰到那段遙遠的記憶。

　兩人對照著航海圖和記事本，開始解讀那些奇怪的圈點。林世昌微蹙著眉，全神貫注，眼睛因專注而略微瞇起。每個圈的大小、位置，甚至圓圈重疊的角度，都隱藏著信息。這是一種古老的情報傳遞方式，把信息藏在看似無意義的標記裡。

　「等等，」林世昌突然直起身，雙眼亮起一絲光芒，聲音因發現而略微提高，「這些圈點連起來⋯⋯不就是基隆老港區的輪廓嗎？」

　他的手指在航海圖上快速描繪著，呼吸因興奮而略微急促。那些圈點沿著海岸線排列，勾勒出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形狀，那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那個他當了十幾年警察的港口。

　「而且，」郭建宏接著說，身體前傾，眼神專注如炬，「若將遮的數字照記事本的方式重新排列⋯⋯」

　他快速在紙上寫著，筆尖因緊張而用力過猛，在紙上留下深深的痕跡。一串數字慢慢成形，最後組合成一個完整的座標。

　他抬起頭，眼中混雜著興奮與恐懼。

　「是一串座標！就在基隆老港區的廢棄倉庫群！」

　那個座標的位置，他從小到大經過無數次，從家裡走路去港口會經過，騎腳踏車去買魚會經過，長大後開船進出港也會經過。但他從來不知道，那裡藏著父親三十年前留下的秘密。

　「現在去看看？」郭建宏問道，聲音壓低，但掩飾不住內心的躁動，眼神中閃爍著探究的火花。

　林世昌搖搖頭，神情凝重：「我現在又不在北部分署，不是說去就去。」

　他緊抿著嘴，眉宇間的陰影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安。不只是對真相的渴望，還有對可能發現的東西的恐懼。那是他的家鄉，他的港口，他從小跑到大的地方。如果那裡真的藏著什麼，為什麼三十年來都沒有人發現？還是說，有人一直在等？

　向國安局上級的回報來得比預期快。

　林世昌用那支專線電話撥過去，簡單說明了情況，發現郭父遺留的座標，指向基隆老港區廢棄倉庫，需要前往調查。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個簡短的回答：「准。注意安全，保持聯絡。」

　就這樣。

　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需要什麼支援，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林世昌把電話掛上，轉頭看向郭建宏。

　「准了，」他說，「明天出發。」

　郭建宏點點頭，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要回到老家之前，所有人都會有的複雜情緒。

　高雄的家，是他們這半年來慢慢建立起來的。

　一間不大不小的公寓，在離港口不遠的老社區裡。陽台看出去可以看見海，雖然只是小小一角，但郭建宏說這樣就夠了。他在陽台上種了幾盆香料，九層塔、薄荷、辣椒，說是以後煮海鮮不用去買。林世昌則是在客廳擺了一個書櫃，把他這些年辦案的筆記、文件、還有和郭建宏一起蒐集的資料，整整齊齊地收進去。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家，不是臨時的住所，不是為了調查方便租的房子，是真正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但此刻，當他們準備北上，林世昌發現自己想的不是高雄這個家，他想的是基隆那個他住了將近十年的老宿舍。

　就在港邊，離碼頭走路不到五分鐘。那是他剛從警校畢業時分發的宿舍，水泥牆，鐵窗，老舊的冷氣機會滴水。一開始覺得簡陋，後來就習慣了，再後來，那裡成了他在這座城市唯一的據點。

　他在那裡住了十年。

　十年來，他從菜鳥警察變成港務警察，從一個人住到偶爾有同事來喝酒，從對這座城市一無所知到閉著眼都能說出每個碼頭的位置。那個老宿舍見證了他所有的孤獨、所有的加班、所有的深夜驚醒和清晨出勤。

　後來他和郭建宏在一起，搬到高雄，那個宿舍就空了。

　他沒有馬上退掉，每個月還是固定繳房租，只是再也沒有回去住過。

　「你在想啥？」郭建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世昌回過神，發現自己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片小小的海。「在想基隆，」他誠實地說，「那個老宿舍。」

　郭建宏走到他身邊，也靠著欄杆：「你猶未退租彼間喔？」

　「嗯。」

　「想欲轉去住？」

　林世昌搖頭：「不是。只是⋯⋯」他頓了頓，不知道怎麼說那種感覺。

　郭建宏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搭在他背上。

　「明仔載就轉去矣，」他說，「你想看，阮陪你去。」

　林世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片海，想著基隆港邊那個老宿舍，想著那些年一個人住的日子，想著現在站在他身邊的這個人。

　有時候，命運很奇怪。

　它讓你一個人走很長的路，然後在某個轉角，突然把另一個人放到你身邊。從此以後，那條路就不再是一個人走了。

　入夜後，兩人開著車來到基隆老港區。

　從高雄開到基隆，將近五個多小時的車程。林世昌開了大半，郭建宏在副駕駛座睡了一陣，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台中。他們沒有多說話，只是偶爾交換幾句，要不要休息、餓不餓、還有多遠。

　就像所有一起走過長路的人會有的默契。

　這片倉庫群從林世昌小時候就存在了。那時候還是熱鬧的，貨車進進出出，工人吆喝聲此起彼落。後來港區擴建，新的碼頭蓋起來，這裡就慢慢荒廢了，只剩下幾間鐵皮倉庫，像被時間遺忘的孤島，靜靜站在海風裡。

　林世昌把車停在距離倉庫群約兩百公尺的地方，熄火，關燈。

　月光被雲層過濾，只能投下稀疏的銀輝，與幾盞昏黃的路燈一起，勉強照亮這片荒涼之地。鏽蝕的鐵皮在海風中發出低沉的呻吟，彷彿在訴說著被遺棄的哀傷。空氣中瀰漫著鹽分和腐朽的氣息，那是林世昌聞了四十年的味道，基隆特有的味道。

　「到了。」他輕聲說。

　郭建宏已經醒了。他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景象，沉默了幾秒，然後推開車門。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深夜的涼意和熟悉的鹹腥。

　他們無聲地走向那片倉庫群。

　「這裡，」郭建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細漢的時陣，我會佮厝邊的囡仔來這耍。」

　林世昌轉頭看他。月光下，郭建宏的側臉有一種複雜的表情，那是回到家鄉、卻發現家鄉不再是記憶中模樣的人會有的表情。

　「後來呢？」

　「後來爸爸出事，我就無來啊，」郭建宏說，視線沒有離開那片倉庫，「感覺來這，會想著伊。」

　林世昌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碰了碰郭建宏的手肘，然後往前走。

　「就是這個，」郭建宏指著一個鐵門深鎖的倉庫，聲音因緊張而略顯沙啞，臉上的表情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嚴肅，「記事本頂頭寫『對西照的窗仔算來第三格』。」

　他們繞到倉庫西側。那裡有幾扇窗戶，玻璃早就破了，剩下空蕩蕩的窗框。從西邊數過來第三扇，郭建宏站在那扇窗前，往裡看了一眼。

　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林世昌打開手電筒，光束從破掉的窗戶照進去，在倉庫內壁上投下一個搖晃的光點。

　「不是裡面，」郭建宏說，手指摸索著窗框外側的牆磚，「記事本寫的是牆壁，不是倉庫內底。」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外迴盪。每一次踩踏都引起塵埃的飛揚，在手電筒的光束中形成一片朦朧的霧氣。林世昌屏住呼吸，手指在牆磚的縫隙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磚塊是那種老式的紅磚，縫隙裡長滿了青苔和野草，摸起來濕濕滑滑的。

　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他數著磚縫，一格，兩格，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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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來追一下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