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
演武場。
消息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
等端木靖跟著東方玗抵達時,周圍已經圍了十幾名弟子。
端木靖腳步一停。
「只是切磋而已,有必要這麼多人?」
東方棠在人群裡笑吟吟地揮手。
「大家聽說小師妹撿回來一個自稱同輩鮮有敵手的男人。」
端木靖看向她。
「師姐。」
「嗯?」
「是不是妳傳的?」
東方棠笑而不答。
端木靖懂了。
玲瓏谷果然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東方玗已經換了柄木劍。
「來。」
端木靖站著沒動。
「真打?」
「怕了?」
「激將法對我沒用。」
「哦。」
東方玗點點頭。
「那你認輸。」
「……」
端木靖伸手。
「劍。」
旁邊頓時一陣起鬨。
慕容衡抱著劍站在人群之外。
「點到為止。」
東方玗隨口應了一聲。
「知道。」
端木靖看她。
不知道為什麼。
他覺得這三個字毫無可信度。
兩柄木劍在空中交錯。
啪!
第一招。
端木靖原本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可就在兩柄木劍相撞的瞬間,一股渾厚靈力猛地沿著劍身震了過來。
虎口驟然一麻。
端木靖腳下竟被逼退了半步。
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少了幾分。
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又看看東方玗。
「等等。」
東方玗挑眉。
「怎麼?」
「妳們玲瓏谷切磋,都這樣拿靈力砸人的?」
「不然靈力拿來做什麼?」
「……」
端木靖第一次知道。
原來修為高,真的可以如此不講道理。
東方棠在旁邊笑出了聲。
「端木公子,你不是同輩鮮有敵手嗎?」
端木靖一本正經。
「我說的是劍法。」
「所以?」
「沒說比誰力氣大。」
東方玗眼睛瞇了起來。
「你說誰力氣大?」
「沒有人。」
端木靖立刻抬劍。
「繼續。」
東方玗輕哼一聲。
下一瞬。
身形再動。
劍鋒自左而入。
腕轉半寸。
靈力沿著劍身流轉。
端木靖原本還帶著笑意。
可就在她第二劍刺來的瞬間——
他的神情變了。
這一招……
他見過。
不。
不只是見過。
身體甚至比腦子更快一步認出了它。
退半步。
側身。
木劍自下而上挑起。
啪!
兩柄木劍再次撞在一起。
這一次,端木靖沒有硬接她的靈力。
劍鋒順勢一轉,卸去大半力道,而後沿著一個極刁鑽的角度反挑而上。
東方玗下意識後退。
木劍擦過她的衣袖。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東方玗愣住。
端木靖自己也怔了一瞬。
因為方才那一招——
是青玄劍訣第七式。
流雲返月。
可是東方玗使出的分明不是青玄劍訣。
「你……」
東方玗盯著他。
「怎麼知道我要出哪一招?」
端木靖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劍。
方才那一瞬間。
他甚至有種錯覺。
彷彿東方玗使出的劍法,與他修習多年的青玄劍訣,本來便有著某種極深的淵源。
只是她的——
更古老。
也更原始。
「妳方才那招叫什麼?」
東方玗皺眉。
「玲瓏十二式。」
「第幾式?」
「第六式。」
端木靖心頭微微一沉。
「再來一次。」
另一道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端木靖回頭。
東方玦不知何時已站到了演武場邊。
方才眾人起鬨時,他一直沒有出聲。
此刻卻盯著端木靖手中的劍。
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
端木靖挑眉。
「你也想打?」
東方玦搖頭。
「不是。」
他走進演武場。
「方才你接阿姊那一劍。」
「再使一次。」
端木靖有些莫名。
「有什麼問題?」
「不知道。」
東方玦回答得很乾脆。
端木靖:「……」
不知道你叫我再使一次?
東方玦已經伸出手。
「劍借我。」
東方玗將木劍拋給他。
東方玦接住。
他沒有立刻出招。
只是站在原地,將方才東方玗的起手式緩緩做了一遍。
沒有多少靈力。
甚至與東方玗方才那一劍相比,顯得平淡至極。
端木靖卻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
不對。
東方玦的手腕比東方玗低了半寸。
右肩微沉。
劍鋒也偏了極小的一個角度。
看似只是微不足道的變化。
整招劍勢卻忽然變了。
東方玦又做了一遍。
然後停下。
「阿姊。」
「幹嘛?」
「妳方才第三步太快。」
東方玗:「?」
「所以他才能卸掉妳的靈力。」
東方玗不服。
「你又沒跟他打過。」
「看得出來。」
「……」
端木靖看了東方玦一眼。
這小子……
東方玦卻沒理會姊姊,只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劍。
「如果第三步慢半拍,劍鋒再往內收——」
他動了。
只有一劍。
沒有東方玗那般磅礴的靈力。
甚至沒有任何驚人的聲勢。
可端木靖瞳孔驟然一縮。
那一劍落下的位置——
恰好封住了「流雲返月」最後的去路。
東方玦收劍。
「這樣。」
東方玗愣了一下。
「阿玦,你什麼時候改的?」
「剛才。」
「……」
東方棠忍不住道:
「你看一遍就改了?」
東方玦想了想。
「嗯。」
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說今日的粥有些淡。
端木靖沒有說話。
第一次真正認真打量起眼前這個靈息平平的少年。
東方玦。
玉玦的玦。
那股方才在膳堂出現過的熟悉感,又一次浮了上來。
可他依然想不起來。
只覺得奇怪。
非常奇怪。
一個兩百年前從未聽過青玄門的人。
卻只看了一遍青玄劍訣,便找到了它的變化。
甚至補上了玲瓏十二式原本的破綻。
「有意思。」
端木靖忽然笑了。
東方玦看他。
「什麼?」
「你。」
端木靖把木劍往肩上一扛。
「要不要打一場?」
東方玦還沒回答。
東方玗已經一把將自己的木劍搶了回來。
「喂。」
端木靖看她。
「怎麼?」
「你跟我的還沒打完。」
「還打?」
「你方才只贏了一招。」
「東方姑娘。」
端木靖語重心長。
「修仙之人,勝負心不要太重。」
東方玗面無表情。
「剛才是誰說同輩鮮有敵手?」
「……」
有些話說出去。
果然是要還的。
東方玗重新站定。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出招。
而是緩緩將靈力灌入劍身。
原本平平無奇的木劍,竟隱隱浮起一層淡青色的光。
周圍原本還在笑鬧的弟子逐漸安靜下來。
就連慕容衡的目光也落到了她身上。
端木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好強的靈力。
方才他只以為東方玗修為不弱。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察覺——
她體內的靈息深得有些異常。
不像一條溪。
反倒像某種被壓在軀殼之下、尚未真正甦醒的江河。
源源不絕。
甚至……
帶著一種連他也說不清的古老氣息。
端木靖微微皺眉。
奇怪。
一個二十來歲的修士。
身上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你又在發呆。」
東方玗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端木靖抬眼。
「在想一件事。」
「什麼?」
他看著她。
很認真地問:
「妳到底吃什麼長大的?」
「……」
東方棠第一個笑出聲。
東方玗額角一跳。
「端木靖。」
「嗯?」
「你死定了。」
話音落下。
劍光驟起。
「等等——」
啪!
「東方姑娘!切磋而已!」
啪!
「妳這叫公報私仇!」
「我說過了。」
東方玗追著他又是一劍。
「我通常當場就報!」
演武場頓時亂成一團。
東方棠笑得直不起腰。
周圍弟子也跟著起鬨。
慕容衡站在人群之外,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小師妹。」
沒人理他。
「端木靖。」
還是沒人理他。
慕容衡沉默片刻。
「……胡鬧。」
東方玦倒沒有跟著笑。
他低頭看著自己方才握過的木劍。
腦中仍反覆浮現著端木靖那一式。
流雲返月。
青玄劍訣。
他從未聽過。
可不知道為什麼。
那套劍法卻讓他產生了一種極奇怪的感覺。
彷彿它並不是完全陌生的東西。
而是某樣尚未出現——
卻終有一日會出現的劍。
山風吹過演武場。
玲瓏谷的旗幟在遠處獵獵作響。
端木靖一邊躲著東方玗的劍,一邊還不忘回頭喊:
「東方姑娘!差不多了吧!」
「你認輸!」
「不可能!」
「那你別跑!」
「我這叫戰術!」
笑聲隨著山風傳出去很遠。
那一日的玲瓏谷。
天很藍。
風很輕。
少年少女的笑聲,也還未曾染上一絲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