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堂離演武場不遠。
還沒走近,端木靖便先聞到一股飯菜香。
他腳步一頓。
東方玗回頭。
「怎麼了?」
「沒什麼。」
端木靖神情有些複雜。
「只是沒想到幻境裡連飯都有。」
「……」
東方玗忍住把人踹進溪裡的衝動。
「端木靖。」
「嗯?」
「你再說一次幻境,我就讓你知道什麼叫痛得很真實。」
端木靖識相地閉上嘴。
旁邊那名方才問他來歷的姑娘卻笑了起來。
「小師妹,妳從哪裡撿來這麼有趣的人?」
「桃林。」
「真的撿來的?」
「不然呢?」
「我還以為……」
姑娘故意拖長了尾音,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一轉。
東方玗立刻瞇起眼。
「師姐。」
「嗯?」
「妳再說下去,明日藥圃的水我就不幫妳澆了。」
「……」
姑娘立即閉嘴。
端木靖若有所思。
看來這位東方姑娘平日沒少被人抓去做苦工。
「還沒請教師姐名諱。」
姑娘笑吟吟地看向他。
「東方棠。」
「棠?」
「海棠的棠。」
端木靖點點頭。
「好名字。」
「嘴倒挺甜。」
東方玗在旁邊涼涼地道:
「師姐,別被他騙了,他方才還懷疑我是鬼。」
東方棠愣了一下。
下一刻笑得差點連腰都直不起來。
「你、你說小師妹是鬼?」
「我沒說。」
「你有!」
「我只是確認妳有沒有影子。」
「那有什麼差別?」
「差很多。」
「哪裡?」
「至少我沒有妄下定論。」
東方玗:「……」
她忽然很想把方才那顆果子撿回來,再砸他一次。
幾人說話間,已走進膳堂。
裡頭比端木靖想像得更加熱鬧。
長桌一張接著一張,數十名弟子圍坐其中。有人端著粥,有人搶最後一顆饅頭,角落甚至還有人偷偷從袖子裡摸出一只酒壺。
端木靖眼睛一亮。
酒。
兩百年前的酒。
不知道滋味如何。
他腳步才剛轉了個方向,衣領便被人從後頭一把扯住。
「去哪?」
端木靖回頭。
東方玗正瞇著眼看他。
「吃飯。」
「飯在那邊。」
「我知道。」
「那你往酒那邊走做什麼?」
「……」
端木靖面不改色。
「幻境如此真實,我想多方查證。」
東方玗冷笑。
「用嘴查?」
「有何不可?」
「回來。」
「東方姑娘,男女授受不親,妳先放開我的衣領。」
「你現在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了?」
「一直都知道。」
「方才盯著我腳看時怎麼不知道?」
「那是在看影子。」
「閉嘴。」
東方棠在後面笑得肩膀直抖。
就連一路跟來的慕容衡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小師妹。」
東方玗回頭。
「幹嘛?」
「先讓他坐下。」
「我怕他跑了。」
端木靖被她揪著衣領,忍不住道:
「我又不是狗。」
東方玗看了他一眼。
「狗還比較聽話。」
「……」
很好。
這筆帳他記下了。
端木靖好不容易被放開,在長桌旁坐下。
他順手替自己盛了碗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到對面的慕容衡身上。
白衣。
佩劍。
坐姿端正。
連吃飯都安靜得像在參加什麼祭天大典。
端木靖看了半晌。
「這位師兄怎麼稱呼?」
慕容衡抬眼。
「慕容衡。」
端木靖手裡的湯匙停了一下。
「慕容?」
東方棠在旁邊接話。
「怎麼?沒聽過?」
「聽過倒是聽過。」
端木靖上下打量他。
「只是沒想到玲瓏谷還收王侯家的公子。」
慕容衡神色未變。
「入了玲瓏谷,便只是門中弟子。」
端木靖挑眉。
「看不出來,師兄境界挺高。」
東方玗咬著饅頭道:
「你少逗他。」
「我哪有?」
「慕容師兄不喜歡別人拿他的出身說事。」
端木靖聞言,倒真收斂了幾分。
「那是在下失禮。」
慕容衡看了他一眼。
「無妨。」
端木靖心裡暗自點頭。
嗯。
脾氣比東方玗好多了。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一道清朗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來。
「阿姊。」
東方玗抬頭。
「阿玦?」
窗邊坐著一名青衣少年。
年紀與東方玗相仿,眉目與她有幾分相似,只是氣質截然不同。
若說東方玗像山澗裡跳脫的溪水,那少年便像一池靜水。
安靜。
溫和。
手邊還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劍譜。
東方玗端著碗坐了過去。
「你吃飯還看劍譜?」
少年低頭看了看。
「順便。」
「早晚練成書呆子。」
少年似乎早已習慣,只將劍譜闔上,目光落到端木靖身上。
「這位是?」
東方玗張口便答:
「撿來的。」
端木靖終於忍無可忍。
「端木靖。」
他自己報上姓名。
「青玄門弟子。」
少年微微一怔。
「青玄門?」
又是這個反應。
端木靖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再次浮了上來。
「你也沒聽過?」
少年搖頭。
「未曾。」
「……」
端木靖坐到桌邊。
東方玗順手替自己拿了顆饅頭。
「這是我弟弟,東方玦。」
端木靖原本正拿起茶杯。
動作忽然停了一瞬。
「哪個玦?」
東方玦有些莫名。
「玉玦的玦。」
端木靖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竟讓他產生了一絲極淡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裡聽過。
又好像沒有。
他努力在腦子裡搜尋了一圈。
一無所獲。
最後只能放棄。
大概又是哪堂課睡過去了。
端木靖默默喝了口茶。
他忽然開始懷疑,自己這輩子究竟有幾堂課是醒著的。
「你為什麼一直看我?」
東方玦忽然問。
端木靖回神。
「覺得你眼熟。」
東方玗咬著饅頭,含糊道:
「這招太老了。」
「什麼?」
「搭訕啊。」
端木靖差點被茶嗆到。
「他是男的。」
「男的不能搭訕?」
「……」
東方棠已經笑得趴在桌上。
東方玦本人倒是一臉平靜。
「無妨。」
端木靖看著這對姊弟,突然覺得玲瓏谷滅門之前,自己可能會先被氣死。
「對了。」
東方玦放下筷子。
「你方才說,你是青玄門弟子?」
「嗯。」
「修的是何種功法?」
「青玄心法。」
「劍法呢?」
「太虛十三式、青玄劍訣,雜七雜八學過一些。」
東方玦若有所思。
「青玄劍訣……」
「怎麼?」
「沒什麼。」
他重新拿起筷子。
「只是覺得這名字有些意思。」
端木靖沒放在心上。
倒是東方玗忽然來了興致。
「你很厲害?」
「還行。」
「還行是多厲害?」
端木靖想了想。
「同輩之中,鮮有敵手。」
慕容衡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東方棠挑眉。
東方玦也停下筷子。
只有東方玗一臉懷疑。
「真的?」
「自然。」
「那等等打一場。」
端木靖看她。
「跟妳?」
「不然呢?」
「我不打女人。」
東方玗笑了。
笑得很好看。
端木靖卻莫名覺得背後有點涼。
「慕容師兄。」
慕容衡抬起眼。
「何事?」
東方玗指了指他腰間的劍。
「借我。」
端木靖:「……」
東方棠默默把自己的碗往旁邊挪了挪。
東方玦也低頭喝粥。
端木靖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等等。」
東方玗已經站了起來。
「你不是同輩鮮有敵手?」
「我是。」
「那怕什麼?」
「我沒怕。」
「很好。」
她伸出手。
「吃完去演武場。」
端木靖看著她。
最後嘆了口氣。
「東方姑娘。」
「嗯?」
「妳這人是不是特別記仇?」
「不是。」
東方玗笑瞇瞇地看著他。
「我通常當場就報。」
「……」
端木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兩百年後的那副白骨究竟是不是東方玗,他暫時還不能確定。
但眼前這個——
肯定是個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