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徹底合攏的瞬間,姐姐彷彿聽見極遠之處傳來一聲呼喚。
「醒醒。」
那聲音穿過層層槐花與雨幕,落入她混亂的神識,她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得像壓著千斤巨石,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識不斷下墜。
「她的氣息變了。」
現實之中,東方棠猛然停下腳步。
伏在她背上的女修身體忽然劇烈顫抖,五指無意識地收緊,死死攥住她肩頭衣料。原本與妹妹完全一致的呼吸驟然紊亂,喉間溢出一聲痛苦的低吟。
「先將她放下。」慕容衡道。
東方棠立即半跪在地,小心把人放到一旁較為乾燥的草地上。另一名女修也被端木靖放下,姐妹二人並肩躺在夜色裡,明明都未醒來,手卻像受到某種牽引般,同時朝對方伸去。
兩隻冰冷的手在枯葉間緊緊握住,就在肌膚相觸的剎那,一道幽綠細線從她們腕間浮現,沿著交握的指縫彼此纏繞。
「攝魂術還未解除。」東方玗握住劍柄,「要不要斬斷?」
「不能斬。」東方棠伸手攔住她,「這不是附著在肉身上的妖力,而是她們神識的一部分,強行斬斷,兩人的魂魄都可能受損。」
端木靖腰間的乾坤袋忽然動了一下,眾人同時回頭。袋中那朵暗紅枯花隔著符紙,一下又一下地搏動起來。每跳動一次,雙生姐妹腕間的綠線便明亮一分,彷彿三者之間仍由某種看不見的根脈相連。
端木靖按住乾坤袋,沉聲道:「它在吸引她們。」
東方玗蹲在兩名女修身旁,忽然察覺姐姐的唇角滲出一縷黑氣。
「阿棠。」
東方棠立即扶住她的下頜。女修猛地咳嗽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一朵濕潤的白色槐花從她口中落下,花瓣才碰到地面,便迅速蜷曲焦黑,與此同時,妹妹也咳出一朵相同的槐花,兩朵花在枯葉間化為灰燼,姐妹腕間的綠線隨之黯淡下去,呼吸終於不再紊亂。
東方棠再次探向二人脈門。「她們的神識正在回歸。」
東方玗鬆了一口氣,「能醒來嗎?」
「能不能醒,要看她們自己是否願意離開那場夢。」
端木靖聞言,垂眸看向乾坤袋,方才還在不斷衝撞符紙的暗紅枯花,竟在兩朵槐花化灰後重新安靜下來,彷彿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這妖物倒是會挑人下手。」他冷聲道,「越是放不下心中慾念之人,越容易被它拖進去。」
東方玗瞥了他一眼。「說得好像你什麼都放得下一樣。」
「我自然——」
端木靖話說到一半,腦中忽然閃過老槐樹下聽見的那道聲音,那聲音並非來自他熟悉的某個人,它只在他耳邊反覆低語著一句話。
回去。
回到你原本該在的地方。
端木靖臉上的笑意淡去,沒有再說下去。
慕容衡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追問,只道:「先回客棧。」
五人帶著雙生姐妹趕回青梧鎮時,天邊已泛起一層灰白。
來福客棧的大門尚未開啟,眾人從側院進入,將姐妹二人安置在東方棠與東方玗的房中。東方棠替她們清理腳底傷口,又以銀針護住心脈,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兩人的氣息才漸漸穩定。
東方玗坐在榻邊守了一夜。
晨光透過窗紙灑入房中時,躺在外側的姐姐終於動了一下。她眉頭緊蹙,像是仍在與夢中之物掙扎,過了許久,才艱難睜開雙眼。
她望著陌生的帳頂,神情一片空白。
「這裡是……」
「來福客棧。」東方玗將一杯溫水遞給她,「妳們昨夜被人攝去神魂,我們把妳們帶了回來。」
女修沒有接水,而是猛然轉頭看向身旁,妹妹仍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如紙。
「妹妹!」
她掙扎著坐起身,卻因靈力枯竭而全身無力,才撐起半邊身子便重新跌回榻上。東方玗扶住她,東方棠也立即上前。
「她還活著,只是神識受損比妳嚴重。」
姐姐握住妹妹的手,眼眶瞬間泛紅。
「我記得……她在叫我。」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們明明住在客棧,後來有人在門外喚我們。我看見那位紅衣公子站在樓下,說要帶我們去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
她說到此處,神情忽然恍惚,像是再次看見了夢中的庭院。
「再後來呢?」慕容衡問。
姐姐臉上血色驟然褪去,「再後來……」
零碎畫面從她腦中掠過,雨夜、青紗帳、滿院槐花,以及那張美得近乎妖異的臉,她記得那人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也記得腕間纏繞的幽綠細線,更記得自己體內的靈力如何一點一點被抽空。可夢中更深的部分像被一層濃霧遮住,無論如何回想,都只剩令人窒息的甜香。
她臉色慘白地搖頭,「我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便先不要勉強。」東方棠柔聲道,「那妖物以情念編織幻境,強行回憶只會再次驚動留在妳神識中的印記。」
姐姐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白皙肌膚之下,不知何時多出一道極淡的綠色紋路,那紋路像一截細小藤蔓,從腕骨一路延伸至掌心,最後沒入她與妹妹交握的指縫,妹妹手上也有一道相同印記,東方玗伸手靠近,兩道槐痕竟同時亮起微光。她胸口隨之一痛,像有細針從心脈深處刺過。
慕容衡立刻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開。
「別碰。」
綠光迅速熄滅,東方玗按住胸口,眉頭緊鎖。
「它在認我。」
「不是認妳。」東方玦靠在窗邊,聲音仍帶著幾分虛弱,「它在試探妳體內的東西。」
昨夜紅衣男子侵入她識海時,也正是被那道五色靈光擊退。
東方玗自己也不知道,那塊懸浮於識海深處的靈石究竟是什麼。可那名男子顯然知道,甚至可能正因如此,才會故意留下這兩名女修。
房門忽然被敲響,店小二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幾位客官,鎮長來了,正在樓下等你們。」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慕容衡替雙生姐妹設下護陣,又讓東方棠留下照看,自己則帶著東方玗、東方玦與端木靖下樓。
清晨的大堂尚未開始營業,桌椅整齊排放,昨夜的喧鬧彷彿從未發生。靠窗位置坐著一名五十餘歲的男人,身穿深灰長衫,鬢角斑白,眼下帶著濃重青黑。他身後還站著兩名鎮民,衣角皆沾著泥土,神情焦急。
男人見四人下樓,立即起身行禮。
「老朽姓柳,是青梧鎮鎮長。聽掌櫃說,幾位昨夜救回了兩名姑娘?」
慕容衡沒有否認,「柳鎮長消息倒快。」
柳鎮長苦笑,「近來鎮上每失蹤一人,老朽便整夜不得安眠。昨夜北門守衛看見幾位帶人回來,天未亮便告知了我。」
東方玗開門見山地問:「鎮外那棵老槐究竟是什麼來歷?」
柳鎮長臉色微變,他沉默許久,才緩緩坐回椅上。
「那地方原本沒有槐樹。」
端木靖眸光一動,「沒有?」
「至少二十年前沒有。」柳鎮長道,「那裡原是一片亂葬崗,埋的多是客死異鄉之人,還有一些無人認領的屍骨。二十年前鎮上發過一場大水,洪水沖開墳地,許多棺木與屍骨曝於荒野。」
「當時鎮民合力掩埋屍骨,卻在土坑最深處發現一具奇怪的屍體。」
東方玗問:「如何奇怪?」
柳鎮長抬起頭,眼底浮現一絲畏懼。
「那是一具年輕男子的屍體,身上穿著暗紅衣袍,容貌栩栩如生。明明不知死了多少年,皮肉卻沒有半點腐爛。」
幾人神色同時一變。
「後來呢?」慕容衡問。
「當時的人都以為他只是剛死不久,便把他重新埋了。可就在下葬的第二日,那片寸草不生的亂葬崗中央,忽然長出一株槐樹幼苗。」
柳鎮長的手指微微發抖,「那棵樹只用三年便長成了如今的模樣。從那以後,附近土地開始變得異常肥沃,鎮民都說是那棵槐樹聚了地氣,甚至有人前去祭拜,祈求豐收與姻緣。」
端木靖冷笑一聲,「拿亂葬崗長出的妖樹求姻緣,倒真是嫌命太長。」
柳鎮長臉色尷尬,卻沒有反駁,「最初確實有人因此得償所願。求財之人撿到了金銀,求子之人也很快有了身孕。久而久之,老槐便被鎮民稱作許願樹。」
「可是每一個願望,都要付出代價。」東方玦淡淡道。
柳鎮長猛然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妖物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替人圓夢。」
柳鎮長沉默片刻,臉上的疲憊更深,「第一個失蹤的人,是我的女兒。」
大堂內霎時安靜,「她當年已有婚約,未婚夫卻在成親前染病身亡,她不肯相信,日日到老槐樹下祈求,希望那人能夠回來。」
柳鎮長閉了閉眼,「七年前的一個夜裡,她忽然穿上嫁衣,說夫君來接她了。我們攔不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進霧裡。第二日,我們在老槐樹下找到了她的繡鞋,人卻再也沒有回來。」
東方玗想起樹皮上那些不斷呼喚親人的人臉,「她可能還活著。」
柳鎮長霍然抬頭,「妳說什麼?」
「昨夜我們在老槐樹下發現許多被樹根包裹的人。」東方玗道,「他們雖然氣息微弱,卻尚未完全死去。」
柳鎮長眼眶驟然泛紅,踉蹌著站起身,「求幾位仙長救救她!」
慕容衡伸手扶住他,「我們會救人,但在查明樹下根脈以前,不能貿然毀樹。柳鎮長,近七年來所有失蹤者的姓名、年紀與失蹤前曾許下的願望,我們都需要知道。」
「我立刻命人整理。」
柳鎮長轉身欲走,端木靖腰間的乾坤袋卻在此刻輕輕震了一下。
柳鎮長的腳步隨即停住,他像是聞見了什麼,神情恍惚地回過頭,目光直直落在端木靖腰間。
「這個味道……」
端木靖按住乾坤袋。
「你聞到了什麼?」
柳鎮長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我女兒失蹤的那一夜,屋裡也是這股氣味。」
他顫聲道:「不是槐花。」
「是血。」
乾坤袋內,那朵被層層符紙封住的暗紅枯花,再次緩慢地跳動起來。
一下。
又一下。
彷彿隔著二十年的時光,回應著某個終於被人說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