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的笑聲,最後還是被一道聲音打斷了。
「玗兒。」
聲音不大,卻讓方才還鬧成一團的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東方玗手裡的木劍停在半空。
端木靖也跟著回頭。
演武場外,不知何時站了一名中年男子。
一襲深青長袍,腰間沒有佩劍,只繫著一枚墨色玉牌。
眉目與東方玗有幾分相似。
只是比她沉靜得多。
那人站在那裡,明明什麼都沒做,周圍原本還在起鬨的弟子卻已經自動站直。
「掌門。」
慕容衡率先行禮。
其餘弟子也紛紛低頭。
「掌門。」
東方玗握著木劍,剛才還氣勢洶洶追著端木靖滿場跑,此刻倒是一下安分不少。
「爹爹。」
端木靖看了她一眼。
原來這就是玲瓏谷掌門-東方璧。
也是兩百年前——
這座玲瓏谷最後一任掌門。
想到這裡,端木靖心頭那點方才被笑鬧沖淡的不適,又重新浮了上來。
東方璧目光先落在東方玗身上。
又慢慢移向他。
「你就是青玄門弟子-端木靖」
端木靖收了木劍。
「正是。」
東方璧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並不銳利。
卻讓端木靖莫名生出一種被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的感覺。
「隨我來。」
說完,東方璧轉身便走。
慕容衡走過來,將方才借出的木劍收回。
「走吧。」
端木靖挑眉。
「你也去?」
「掌門方才看了我一眼。」
「所以?」
「意思是要我跟上。」
端木靖沉默了一下。
「你們玲瓏谷的人都靠眼神說話?」
慕容衡淡淡看他。
主殿比端木靖想像中簡單。
正中只供著歷代祖師牌位,兩側掛著幾幅山水與劍訣拓本。
殿內很安靜。
東方璧坐在上首。
東方玗原本也想跟進來,卻被他一句話擋在門口。
「玗兒。」
「爹爹!」
「出去。」
「為什麼?」
「出去。」
「……哦。」
她轉身前還不忘瞪端木靖一眼。
端木靖覺得莫名其妙,又不是他趕的。
等殿門闔上,裡頭只剩下東方璧、慕容衡與端木靖三人。
東方璧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倒了一杯茶。
端木靖站了一會。
最後忍不住問:「掌門要問什麼?」
東方璧抬眼。
「青玄門在何處?」
第一句便問到死穴。
端木靖沉默。
慕容衡站在一旁,也沒有幫腔。
過了片刻。
端木靖才道:「在玲瓏谷的北邊的山。」
東方璧:「哪座山?」「山名?」
端木靖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前上課睡太多真的不是什麼好事。
他總不能說兩百年後那地方叫什麼吧?說出來人家也未必知道。
「家師平日只教我修行。」
「不教你認路?」
「……」
端木靖抬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他總覺得東方璧這句有點像在嘲諷他。
「那你師父是誰?」
端木靖報了名字。
東方璧沒聽過。
意料之中。
「你師祖呢?」
端木靖又報。
還是沒聽過。
再往上問。
端木靖自己先卡住了。
「開門始祖,我可能得回去翻宗門譜。」
東方璧看著他。
慕容衡終於把視線移開。
端木靖懷疑他在忍笑。
東方璧沉默片刻。
「青玄門的功法,你方才用過。」
「是。」
「再使一次。」
端木靖一怔。
「在這裡?」
「心法即可。」
端木靖這才明白,他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青玄心法緩緩運轉。
東方璧原本端著茶盞的手,忽然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端木靖若不是一直留意他,幾乎察覺不到。
又過片刻。
「停。」
端木靖睜眼。
「如何?」
東方璧沒有回答。
反而問:
「這套心法,你修了多久?」
「入門便開始修。」
「可曾改過?」
「歷代都有修訂。」
東方璧眼神微沉。
「歷代?」
「嗯。」
「你確定?」
端木靖皺眉。
「有什麼不對?」
東方璧放下茶盞。
「你運行靈力的第三處轉折,與我玲瓏谷內門心法有七分相似。」
端木靖神色一頓。
旁邊的慕容衡也抬起眼。
「還有方才那一式劍法。」
東方璧繼續道。
「你稱它什麼?」
「流雲返月。青玄劍訣第七式?」
「是。」
東方璧沉默了一會。
「再使一次。」
端木靖站起身。
沒有木劍。
便以兩指併作劍勢。
退半步。
轉腕。
劍勢由下而上。
乾淨俐落地走完一式。
東方璧從頭看到尾。
沒有說話。
端木靖卻看出了不對。
「掌門見過?」
「沒有。」
回答得很快。
「可你的劍。」
東方璧看著他。
「像是從玲瓏劍法裡走出去的。」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端木靖心頭猛地一跳。
方才演武場上那種奇怪的感覺,再一次浮現。
東方玗的玲瓏十二式。
東方玦改過的劍勢。
自己的青玄劍訣。
若說一次是巧合。那兩次呢?三次呢?
他忽然想起兩百年後那座已經成為廢墟的玲瓏谷,以及地下石室裡那滿地白骨。
一個荒唐的念頭忽然從腦海裡冒出來。
青玄門——究竟跟玲瓏谷有什麼關係?
「掌門。」
端木靖抬頭。
「玲瓏谷以前可曾有弟子離谷,自立門戶?」
東方璧目光微微一凝。
「為何這麼問?」
「只是覺得……」
端木靖停了一下。
「我的功法跟你們有點像。」
「不像。」東方璧道。
端木靖一愣。
「不是像。」
東方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更像是同一棵樹上,長出去的不同枝葉。」
端木靖沒有說話。
這句話,反而比一句「很像」更讓人不安。
東方璧卻沒有再往下說。
「你說自己是青玄門弟子。」
「是。」
「你的師承,我也不識。」
端木靖聳肩。
「我知道。」
「但你的功法不是假的。」
端木靖抬眼。
東方璧看著他。
「至少修為不是。」
「所以?」
「所以你可以留下。」
端木靖愣了一下。
「留下?」
「暫列玲瓏谷門下。」
「等等。」
他立刻抬手。
「這不行。」
東方璧挑眉。
「為何?」
「我有師門。」
「沒有讓你改投。」
「我有師父。」
「也沒讓你另拜。」
「那什麼叫暫列門下?」
「既住玲瓏谷,便照谷中規矩修習。」
東方璧說得理所當然。
「晨課、劍課、歷練,一樣不少。」
端木靖沉默。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掉進某種陷阱。
「我若不答應呢?」
東方璧看他。
「那便離谷。」
端木靖:「……」
很好。
這根本沒有第二個選項。
東方璧又道:
「你不是一直想查清楚自己的功法,為何與玲瓏谷相似?」
端木靖目光微動。
正中要害。
他確實想知道。
不只是想知道。
他現在已經開始懷疑——
自己會出現在兩百年前的玲瓏谷,根本不是偶然。
「多久?」
他問。
東方璧端起茶。
「什麼?」
「我要留多久?」
「等你查清楚。」
端木靖嘴角一抽。
這答案跟沒答一樣。
「那誰教我?」
東方璧目光轉向慕容衡。
端木靖順著看過去。
慕容衡神色平靜。
不知為何。
他忽然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衡兒。」
「弟子在。」
「端木靖暫交給你。」
果然。
端木靖閉了閉眼。
東方璧繼續道:
「玲瓏谷規矩、晨課、劍課、外出歷練,由你看著。」
慕容衡行禮。
「弟子明白。」
端木靖看著他。
慕容衡也看他。
片刻後,端木靖道:
「慕容兄。」
「嗯?」
「你平常幾時起?」
「卯時之前。」
「……」
端木靖忽然覺得。
自己剛才答應得有點快。
兩人走出主殿時。
東方玗果然還蹲在外頭石階上。
旁邊甚至多了東方棠和東方玦。
看見端木靖出來,她立即站起來。
「怎麼樣?」
端木靖看她。
沒說話。
東方玗眨眨眼。
「我爹把你趕出去了?」
「沒有。」
「那你怎麼一副要死的樣子?」
端木靖轉頭看向慕容衡。
慕容衡替他回答。
「掌門准他暫列玲瓏谷門下。」
東方棠眼睛一亮。
「真的?」
東方玦也抬起頭。
只有東方玗先愣了一下。
隨後慢慢笑起來。
那笑容讓端木靖很不舒服。
「你笑什麼?」
「沒什麼。」
「妳這個表情不像沒什麼。」
東方玗拍了拍他的肩。
「端木師弟。」
端木靖眼皮一跳。
「等等。」
「叫聲師姐聽聽。」
「做夢。」
「現在你可是玲瓏谷門下。」
「暫列。」
「那也是。」
「我比妳大。」
「入門比我晚。」
「……」
東方棠已經開始笑。
就連東方玦嘴角都微微揚了一下。
端木靖看著眼前這群人。
忽然有種自己才剛踩進一個坑,周圍的人便已經迫不及待開始填土的感覺。
「慕容師兄。」
他轉頭。
「我現在走還來得及嗎?」
慕容衡淡淡道:
「明日卯時晨課。」
「……」
「遲到,抄門規。」
端木靖沉默。
東方玗笑得更開心了。
「端木師弟。」
「閉嘴。」
「師弟。」
「東方玗。」
「師弟。」
「……」
山風吹過石階。
東方棠的笑聲一路傳到廊下。
那一天起。
端木靖正式在玲瓏谷住了下來。
他原以為。
自己只是暫時留下,查清青玄門與玲瓏谷之間的關係。
最多幾日。
或者幾十日。
等找到回去的方法。
他便會離開。
可後來他才知道——
有些地方一旦住久了。
便不是想走,就走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