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未到。
玲瓏谷第一聲晨鐘響起時,端木靖翻了個身。
第二聲鐘響,他把被子往頭上一蓋。
第三聲鐘響,房門外終於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端木靖沒動。
門外安靜片刻。
下一瞬——
砰!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端木靖猛地從床上坐起。
「誰?!」
晨光還未透進窗紙,東方玗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劍,一臉理所當然。
「晨課。」
端木靖盯著她。
又看看外頭還黑著的天。
「現在?」
「現在。」
「雞都沒醒。」
「雞不用修仙。」
「……」
端木靖重新倒回床上。
「那妳們先去。」
東方玗走進來。
「起來。」
「不去。」
「慕容師兄說,遲到抄門規。」
「讓他抄。」
「他說你若不起來,我可以用自己的方法叫你。」
端木靖睜開眼。
東方玗笑得十分燦爛。
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妳的方法是什麼?」
她慢慢拔劍。
「現在就起。」
端木靖掀開被子。「修仙之人怎能如此暴躁?」
東方玗收劍。「有用就行。」
端木靖一邊穿外袍,一邊低聲道:「我遲早要回青玄門。」
「哦。」
「真的。」
「那你先活過今日晨課再說。」
「……」
等端木靖趕到演武場時,天邊才剛泛起一線魚肚白。
弟子已經站滿半個演武場。
慕容衡負手站在前方。
看見端木靖,他抬了一下眼。
「遲了半刻。」
端木靖立刻道:「第一次。」
「昨日已經說過規矩。」
「我昨日還不是正式弟子。」
「暫列也是列。」
「……」
端木靖看向東方玗。
她立刻別過臉,肩膀卻抖了一下,顯然在笑。
端木靖認命地問。「抄幾遍?」
「十遍。」
「能少一點嗎?」
「二十。」
「十遍很好。」
慕容衡淡淡點頭。
「開始吧。」
端木靖站進隊伍最後。
東方棠從前面偷偷回頭道:「第一天就遲到?」
端木靖壓低聲音:「妳們玲瓏谷卯時晨課是什麼毛病?」
「修仙啊。」
「修仙一定要這麼早?」
東方棠想了想:「不知道,反正祖上這樣定的。」
端木靖沉默。
很好。
又是祖宗留下來折磨後人的東西。
晨課第一項是吐納。
眾弟子盤膝而坐。
端木靖原本還有些漫不經心,直到慕容衡開始領著眾人運轉玲瓏谷心法,他才漸漸收斂神情。
熟悉。
又來了。
靈力從丹田起,沿著經脈往上走。
前兩處轉折與青玄心法不同。
可到了第三處——
端木靖呼吸微微一頓,又是同一個位置。
只是玲瓏谷的行氣方式更加直接,像一條尚未被無數代人修改過的舊路。
而青玄心法……則像有人在這條舊路上重新鋪了石、削了坡、改了方向。
「分神。」慕容衡的聲音忽然傳來。
端木靖回神:「沒有。」
「靈息亂了。」
「……」
他立刻重新閉眼。
旁邊的東方玗低低笑了一聲。
「端木師弟。」
「閉嘴。」
「晨課不可說話。」
慕容衡淡淡開口。
兩人同時安靜。
片刻後。
端木靖忍不住側頭。
東方玗也正好看過來,四目相對,她無聲地做了個鬼臉。
端木靖:「……」
這人到底怎麼長這麼大的?
晨課結束後是劍課,端木靖本以為終於到了自己的強項。
結果第一日,慕容衡就把他手裡的劍抽走。
「今日不練青玄劍訣。」
端木靖皺眉。
「那練什麼?」
「玲瓏十二式。」
「我又不是你們玲瓏谷正傳弟子。」
「掌門讓你學。」
端木靖看著他。「他到底是想收留我,還是想把我拆開研究?」
慕容衡神色平靜。
端木靖愣了一下。
慕容衡已經轉身道:「第一式。」
端木靖只得跟上,玲瓏十二式的前幾式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簡潔得近乎樸素。
可端木靖越練,越覺得不對,因為有些招式,他明明第一次學,身體卻總會本能地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第三式收劍時,他手腕下意識偏了半寸。
慕容衡立刻道:「錯了。」
端木靖停住。
「哪裡?」
「玲瓏十二式第三式,手腕不偏。」
「可這樣比較順。」
慕容衡看他一眼。
「再來。」
端木靖重新走了一遍,這次按照原本的玲瓏劍法,劍勢完整。
卻讓他莫名有種少了什麼的感覺。
他皺眉。
「怪。」
旁邊原本正在自己練劍的東方玦忽然走了過來。「再做一次。」
端木靖看他,「你怎麼也來?」
東方玦沒回答,只盯著他的手,端木靖只好重新使出第三式。
到了收劍處,他再次讓手腕偏了半寸。
東方玦眼睛微亮。「這樣比較好。」
慕容衡看向他。「理由?」
東方玦接過木劍,照著端木靖方才的動作走了一遍。「原式收劍太直。」
他手腕一轉,「若敵人從右側補一劍,這裡會慢。」
木劍再偏半寸。「這樣能提前封住。」
慕容衡沉默了片刻。
端木靖則盯著東方玦,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
他忽然問:「你以前真的沒看過青玄劍訣?」
東方玦搖頭,「沒有。」
「那你怎麼每次都改得跟我們青玄門差不多?」
東方玦也看著他。
「也許不是我改得像你們。」
端木靖一怔,「那是什麼?」
東方玦想了想,「也許你們本來就是從這裡改出去的。」
四周忽然安靜了一瞬,端木靖沒有說話,東方玦卻像只是隨口一說,很快又低頭研究木劍。
「我再試試。」
端木靖看著他。
心裡卻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了下去。
東方璧昨天那句話,再次浮現在腦海裡--「同一棵樹,不同枝葉。」
幾日後。
端木靖逐漸摸清玲瓏谷的生活。
卯時晨課、辰時劍課、午前各自修習、下午則看當日安排。有時習陣、有時採藥、有時被長老抓去背心法。
至於傍晚——
原本應該是自由修煉。
但對端木靖來說。
通常是被東方玗找麻煩。
「端木靖!」
又來了。
他靠在樹下,連眼睛都沒睜。
「不打。」
「我還沒說什麼。」
「妳每次這個語氣,就是要比劍。」
「今天不比劍。」
端木靖終於睜眼。
東方玗蹲在他面前。
笑得異常乖巧。
他立刻警覺。
「那妳想幹嘛?」
「陪我去個地方。」
「不去。」
「我還沒說去哪。」
「妳這個表情一看就不是好地方。」
東方玗皺眉。「我長得有這麼不可信?」
端木靖想了想。「有。」
「……」她一腳踢向他小腿。
端木靖立刻躲開。「妳看!」
「誰讓你亂說。」
「所以到底去哪?」
東方玗眼睛轉了一圈,「藏物閣。」
端木靖重新躺回去。「不去。」
「為什麼?」
「藏物閣一聽就是不能亂去的地方。」
「誰說的?」
「正常宗門都是。」
「我們又不是去偷東西。」
端木靖睜開一隻眼。「妳先把『我們』拿掉。」
東方玗:「……」
不遠處,東方棠抱著一籃藥草走過來。「你們又在吵什麼?」
東方玗立即招手,「師姐,來得正好。」
東方棠一看她表情,腳步立刻停了。「我忽然想起藥房還有事。」
「站住。」
「……」
端木靖看著她們,「看來不只我了解妳。」
東方棠嘆了口氣,「說吧,又想幹嘛?」
東方玗壓低聲音,「我想去看看那個香爐。」
東方棠一愣,「哪個?」
「就我爹爹一直不讓人碰的那個。」
端木靖本來還懶洋洋地靠著樹,聞言,終於坐直。
「什麼香爐?」
東方玗立刻來了精神,「我小時候就看過一次。」
「爹爹也不知道為什麼,很寶貝那個破香爐。」
東方棠神色有些古怪,「妳說的是藏物閣最裡面那只?」
「對。」
「那不是寶貝。」
「不然呢?」
東方棠想了想。「我只知道不准碰。」
東方玗翻了個白眼,「就是因為誰都說不准碰,我才想知道有什麼。」
端木靖看著她,「妳小時候是不是每天都在挑戰怎麼活到明天?」
東方玗瞪他,「你不好奇?」
「不好奇。」
「真的?」
「真的。」
「香爐底下還刻字。」
端木靖沒反應。
東方玗慢吞吞道:「一縷浮生香——」她故意停下。
端木靖看她,「然後?」
東方玗笑了,「你不是不好奇?」
端木靖:「……」
東方棠已經在旁邊笑出聲。
「所以後半句是什麼?」端木靖問。
東方玗得意洋洋。「一夢見本心。」
端木靖眉梢微動,這句……倒確實不像普通香爐會刻的話。
東方玗蹲到他面前,「怎麼樣?」
「不怎麼樣。」
「你明明就想知道。」
「我只是在想,妳爹既然鎖著它,一定有原因。」
「所以才更有趣啊。」
「……」
端木靖看著她半晌,最後伸手敲了一下她額頭。「東方姑娘。」
「幹嘛?」
「有些東西被鎖起來,不是為了讓妳更努力把它偷出來。」
東方玗捂著額頭,「都說了不是偷。」
「那叫什麼?」
「借。」
「妳爹同意嗎?」
「……」
「很好。」
端木靖重新靠回樹幹。
「就是偷。」
東方玗正想反駁,另一道聲音從後方淡淡傳來。
「什麼偷?」
三人同時僵住。
慕容衡站在石階上,手裡還拿著今日弟子的修習冊。
東方棠第一個開口,「我先走了。」
「站住。」
慕容衡道。
東方棠停下。
東方玗立刻笑得十分無辜,「慕容師兄。」
慕容衡看她,「妳們方才在說什麼?」
「沒有啊。」
「我聽見香爐。」
「……」
端木靖慢慢別開臉。
慕容衡目光轉向他,「你也知道?」
端木靖立刻抬手,「我剛知道,而且我反對。」
東方玗猛地回頭。「端木靖!」
「我只是說實話。」
「叛徒。」
「我還沒正式加入妳這夥。」
慕容衡揉了揉眉心,「小師妹。」
東方玗撇嘴,「知道了。」
「不准去。」
「哦。」
答得太快。
慕容衡盯著她。
東方玗眨眨眼,「真的。」
端木靖在旁邊低聲道:「妳這句跟演武場說『點到為止』一樣可信。」
「……」東方玗又想踢他。
慕容衡嘆了口氣,「今日劍課加練一個時辰。」
三人同時抬頭。
東方棠:「為什麼連我?」
「妳沒有阻止。」
端木靖:「那我呢?」
「你知道了。」
「……」
慕容衡轉身。
「一個時辰。」
端木靖望著他的背影。
忽然覺得自己加入玲瓏谷最大的失誤——
不是晨課太早。
不是門規太多。
而是認識了東方玗。
東方玗在旁邊冷哼。「看我幹嘛?」
端木靖面無表情,「在想我到底造了什麼孽。」
「那你慢慢想。」
她轉身往演武場走。
走出幾步,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藏物閣的方向。
端木靖正好看見。
兩人目光對上。
東方玗立刻若無其事地轉回去。
端木靖閉了閉眼。
不知道為什麼。
他覺得那只香爐——
遲早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