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另外三人的夢,倒像真的隨著浮生爐熄滅,一併散了。
至少——
表面上如此。
慕容衡仍舊每日按時晨課、練劍、巡視弟子,一切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只有偶爾夜深人靜,他才會想起那間燭火通明的喜房。
紅燭。
喜服。
女子伏在他懷中的溫度。
還有夢境最後,那兩個在燭影中一閃而過的孩童。
太真了。
真得不像一場尋常春夢。
可越是回想,那女子的臉便越模糊。
明明在夢中,他曾那樣篤定地認為是玗兒。
醒來以後,卻連自己都開始不確定。
有一次,他在演武場遠遠看見東方玗。
她正拿著木劍追著端木靖滿場跑,嘴裡還喊著:
「你給我站住!」
端木靖一邊跑,一邊回頭笑她。
「站住讓妳砍嗎?我又不傻!」
慕容衡看了很久。
最後只是垂下眼。
夢裡那個人……
真的是她嗎?
他沒有答案。
也沒有再追究。
有些夢,或許本就不必求證。
東方棠倒是比往常更愛說笑了。
只是笑得太多,反而顯得有些刻意。
東方玗好幾次想問她究竟夢見了什麼,她都擺擺手。
「沒什麼。」
「真的?」
「真的。」
「那妳那天醒來為什麼哭?」
東方棠立刻瞪她。
「誰哭了?」
「妳。」
「煙燻的。」
東方玗抬頭看了看早已熄滅的浮生爐。
「哦。」
東方棠面不改色。
「就是煙燻的。」
可到了晚上,她獨自坐在窗邊時,手指總會無意識地撫過手腕。
夢裡,那條冰冷的蛇尾曾纏過那裡。
更深處,則是一雙金色豎瞳。
還有那一句——
「即使妳忘記我,我也會再找到妳。」
東方棠閉上眼。
心口竟莫名抽痛了一下。
她分明不記得那個人。
卻知道自己曾經愛過他。
這種感覺荒唐得令人發笑。
她最後只能低低罵了一句:
「什麼破爐子。」
可罵完之後。
眼眶又有些發熱。
三人之中,最不像沒事的,反而是端木靖。
因為他的夢裡沒有王府。
沒有前世。
也沒有什麼模糊不清的陌生人。
只有一張每天都會出現在眼前的臉。
東方玗。
這就很麻煩。
非常麻煩。
「端木靖。」
「……」
「端木靖?」
「……」
「端、木、靖!」
一根筷子飛過來。
端木靖偏頭躲開。
「妳幹嘛?」
東方玗坐在他對面,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我叫你三次。」
「我聽見了。」
「那你不理我?」
「在想事情。」
「想什麼?」
端木靖差點脫口而出「想妳」。
好在最後一刻硬生生吞了回去。
「想……今晚吃什麼。」
東方玗看了一眼桌上。
「你正在吃。」
「……」
端木靖低頭。
碗裡還有半碗飯。
東方玗盯著他。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都不太看我。」
端木靖抬眼。
視線剛碰到她的臉——
夢裡那一幕便毫無預兆地竄進腦中。
他猛地低下頭。
「哪有。」
東方玗眼睛一瞇。
「你剛才又躲了。」
「我那是脖子酸。」
「那你看我。」
「有什麼好看的?」
「你以前不是很會看?」
「……」
端木靖沉默。
東方玗反而笑了。
「你是不是在浮生爐裡夢見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端木靖手裡的筷子差點折斷。
「胡說八道。」
「那你夢見什麼?」
「忘了。」
「這麼快?」
「春夢了無痕,沒聽過?」
東方玗一愣。
下一瞬,眼睛驟然亮起。
「所以你真的做春夢?」
端木靖:「……」
完了。
東方玗整個人都湊了過來。
「夢見誰?」
「不知道。」
「長得漂亮嗎?」
「忘了。」
「玲瓏谷的人?」
「妳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因為有趣啊。」
東方玗撐著下巴,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該不會是東方棠師姐吧?」
「不是。」
端木靖答得太快。
東方玗愣了一下。
端木靖也愣了一下。
兩人四目相對。
空氣忽然安靜。
東方玗慢慢挑起眉。
「你怎麼知道不是?」
「……」
端木靖放下筷子。
站起身。
「我吃飽了。」
「欸?」
「你才吃一半!」
「突然不餓。」
他轉身就走。
東方玗坐在原地,越想越覺得有問題。
「端木靖!」
他走得更快。
「你夢見誰了!」
「忘了!」
「騙人!」
「愛信不信!」
聲音一路遠去。
東方玗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聲。
她不知道的是——
走出院門以後,端木靖才終於停下腳步。
他抬手按住額頭。
耳根早已紅透。
「……春夢了無痕個鬼。」
夢是醒了。
痕也確實沒有。
可那張臉——
怎麼偏偏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