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裡藥香濃厚。
靠牆的木架上整整齊齊擺滿了瓶瓶罐罐,幾隻藥爐還冒著細細白煙。窗邊曬著切好的藥片,晨光落在上頭,泛出一層淡淡的金色。
齊知珩示意東方玦坐下。
「手。」
東方玦將手腕擱在桌上。
齊知珩兩指搭上脈門。
原本溫和的神情漸漸收斂。
片刻後,他抬眼。
「不只是睡不好。」
東方玗立刻問:「很嚴重?」
「神識受驚,靈息又逆過幾次。」
齊知珩收回手。
「再這樣下去,夢魘沒把他拖垮,氣血先亂了。」
東方玦低聲道:「只是夢而已。」
齊知珩看了他一眼。
「若只是尋常的夢,你不會吐血。」
這句話讓屋內安靜了一瞬。
東方玗下意識皺眉。
「所以是浮生爐傷到他了?」
「更像是他在夢裡看見了某種超出神識承受範圍的東西。」
齊知珩語氣平淡。
說得太自然。
自然得東方玗忽然看向他。
「齊師兄。」
「嗯?」
「你好像很熟。」
齊知珩手上一頓。
只有極短的一瞬。
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起身,從藥架上取下一只青瓷瓶。
「醫書上有記載。」
「神識入夢、幻境反噬、心魔侵體,症狀大同小異。」
東方玗盯著他。
「哦。」
那個「哦」字拖得很長。
齊知珩像沒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只從瓶中倒出一枚淡青色丹藥,遞給東方玦。
「先服一枚。」
「今晚睡前再服半枚。」
「三日內不要強行入定,也不要碰任何牽動神識的法器。」
東方玦接過丹藥。
「多謝師兄。」
齊知珩又轉身配了幾味藥。
安神草。
紫蘇葉。
還有一小撮東方玦叫不出名字的灰白色花蕊。
東方玗卻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齊知珩低頭將花蕊碾碎。
「定魂花。」
「谷裡有?」
「沒有。」
「那哪來的?」
齊知珩笑了笑。
「以前帶來的。」
東方玗眉頭又動了一下。
以前。
又是以前。
齊知珩顯然不打算多解釋。
他將藥末收進紙包,才像是隨口一般問道:
「你在夢裡看見什麼了?」
東方玦手指微微收緊。
東方玗立刻看向弟弟。
齊知珩卻補了一句。
「不想說也沒關係。」
「只是有時夢境內容,能看出神識究竟被什麼刺激。」
東方玦沉默許久。
最後只說:
「玲瓏谷。」
齊知珩沒有抬頭。
「怎樣的玲瓏谷?」
「毀了。」
碾藥的聲音停了一瞬。
極輕。
東方玗卻聽見了。
東方玦繼續道:
「很多人死了。」
「還有花。」
這一次,齊知珩抬起眼。
「花?」
「很大的花。」
「什麼顏色?」
東方玦皺眉。
「紅得發黑。」
齊知珩眸光微微一沉。
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花蕊呢?」
東方玗立刻轉頭看他。
「你怎麼一直問花?」
齊知珩笑了。
「因為夢裡反覆出現的東西,通常最值得留意。」
「是嗎?」
「是。」
東方玗仍看著他。
齊知珩卻已低頭繼續包藥。
「還有呢?」
東方玦遲疑了一下。
「一座山門。」
「上面寫著三個字。」
「青玄門。」
藥杵忽然停住。
這一次,連東方玦都察覺到了。
齊知珩抬起頭。
「青玄門?」
東方玗立刻盯住他的臉。
「齊師兄聽過?」
齊知珩沉默片刻。
隨後搖頭。
「沒有。」
「只是名字有些特別。」
東方玗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
她就是覺得剛才那一瞬間——
齊知珩不像第一次聽見。
可那個神情消失得太快。
快得像是她看錯了。
齊知珩將最後一包藥遞給東方玦。
「先喝三日。」
「若還是夜夜做同一個夢,再來找我。」
東方玦點頭。
「好。」
兩人正準備離開。
齊知珩忽然在身後開口。
「玗兒。」
東方玗腳步一停。
她很少聽他這樣叫自己。
「怎麼?」
齊知珩看著她。
「你也入了浮生爐。」
「嗯。」
「夢見什麼?」
東方玗眨了眨眼。
「睡覺。」
「……」
齊知珩難得怔了一下。
東方玗一本正經。
「睡得挺舒服。」
「醒來還漲了修為。」
齊知珩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修為?」
「對啊。」
東方玗故意抬起手,掌心凝出一點靈光。
「爹爹也說奇怪。」
齊知珩盯著那團靈光。
沒有立刻說話。
東方玗忽然覺得不舒服。
不是因為他的表情。
而是因為那個眼神。
太專注了。
像醫者在看病人。
又不像。
更像是在看一樣值得研究的東西。
片刻後。
齊知珩才重新笑起來。
「那倒是好事。」
東方玗收回手。
「是嗎?」
「自然。」
「浮生爐沒有傷你,反而助你修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東方玗扯了扯嘴角。
「那我運氣還挺好。」
「妳一向如此。」
齊知珩語氣溫和。
東方玗卻沒來由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拉著東方玦便往外走。
直到離開丹房很遠。
東方玦才低聲道:
「阿姊。」
「嗯?」
「你剛才是不是又在懷疑他?」
東方玗頭也不回。
「不是懷疑。」
「那是什麼?」
她沉默片刻。
「就是不舒服。」
「哪裡不舒服?」
東方玗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丹房。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
齊知珩仍站在門邊。
遠遠看去,神情溫和,衣冠整潔。
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東方玗收回視線。
低聲道:
「我說不上來。」
「只是他剛剛看我的樣子……」
她皺起眉。
「不像在看師妹。」
「像在看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