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爐熄滅之後,東方玦的夢卻沒有跟著熄滅。
第一夜,他夢見斷裂的山門。
第二夜,他夢見滿谷無聲盛開的妖花。
第三夜,仍是那四道玄鐵鎖鏈。
他每一次醒來,最先做的事都是確認東方玗還在。
到了第五日,東方玗終於看不下去。
「走。」
東方玦坐在榻邊,眼下已泛出淡淡青色。
「去哪?」
「丹房。」
「我沒事。」
「你昨晚又叫了我三次。」
東方玦沉默。
東方玗抱著手臂看他。
「還吐血。」
「……只有一點。」
「一點也是血。」
她伸手一把將人拉起來。
「齊師兄那裡有安神定魄的藥,先把你這幾日的神識穩住再說。」
東方玦沒有再反駁。
兩人一路往丹房走。
晨霧尚未散盡,藥圃裡瀰漫著濕潤的草木氣味。
東方玦走了一段,忽然察覺阿姊難得安靜。
他偏頭看她。
「妳不喜歡齊師兄?」
東方玗腳步一頓。
「很明顯?」
「妳每次提到他,眉頭都會皺一下。」
「有嗎?」
「有。」
東方玗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道:
「我就是覺得他很奇怪。」
「哪裡?」
她想了想。
「太像個好人了。」
東方玦失笑。
「這也算奇怪?」
「你不懂。」
東方玗壓低聲音。
「谷裡的外姓弟子,大多都是年少時入門,從吐納、心法、劍術一點一點學起。就算是慕容師兄,也一樣。」
「齊師兄不是。」
東方玦看向她。
「他是帶藝入門?」
「嗯。」
東方玗點頭。
「他來玲瓏谷之前,就已經會醫、會毒、會煉丹,連經脈與穴位都懂得很深。」
「爹爹當年還破例,讓他保留原本的家學。」
東方玦微微皺眉。
「他的家學?」
東方玗左右看了一眼,像怕被誰聽見。
「你聽過幽篁齊氏嗎?」
東方玦搖頭。
「沒有。」
「我也是偷聽爹爹跟師叔說話才知道一點。」
她說到這裡,聲音更低。
「幽篁齊氏以前分兩脈。」
「一脈走正統醫術與毒術,辨藥、煉丹、救人,也殺人,但至少還有規矩。」
「另一脈……」
東方玦看她。
「怎麼?」
東方玗停了幾息。
「修妖邪之術。」
「聽說他們研究的不是普通功法。」
「是人的神識、精元、靈脈,甚至還會拿妖物來煉。」
東方玦神色微沉。
「齊師兄是哪一脈?」
東方玗搖頭。
「不知道。」
「他自己從來不提。」
「爹爹也不讓人問。」
「只說齊家早年遭逢大變,他是後來才投進玲瓏谷的。」
東方玦沉默片刻。
「所以妳因為他的出身,就懷疑他?」
「不是。」
東方玗答得很快。
「我就是覺得他這個人——」
她皺著眉想了半天。
「道貌岸然。」
東方玦沒忍住笑了。
「阿姊。」
「幹嘛?」
「這話讓爹聽見,又要罰妳。」
「我又沒當著齊師兄的面說。」
兩人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在說我什麼?」
東方玗腳步瞬間僵住。
東方玦抬頭。
齊知珩正站在丹房門前。
一襲素色長袍,袖口挽至手肘,手裡還拿著剛曬好的藥材。
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
東方玗沉默兩息。
「說齊師兄醫術高明。」
齊知珩笑意更深。
「是嗎?」
「自然。」
東方玗面不改色。
東方玦站在旁邊,默默別開臉。
齊知珩沒有追問。
只看向東方玦。
一眼便看見他泛白的臉色。
「又做夢了?」
東方玦一怔。
齊知珩已放下手中的藥材。
「進來吧。」
「先替你看看。」
東方玗望著他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
眉頭又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