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禁魂》第四十四章：故人相召

天色微亮時，青梧鎮的百姓終於趕到了槐林擔架，一副接著一副穿過林間，將尚有氣息的鎮民抬回鎮上。那些失蹤已久、只剩枯骨的人，也由親屬一一領回。有人跪在骸骨前失聲痛哭，有人抱著失而復得的家人，反覆確認胸口是否仍有起伏。

槐林裡一片混亂，東方玗站在枯死的老槐樹下，望著那些被抬走的人，難得沒有說話。昨夜打鬥留下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花屍那一掌震傷了她的肩骨，稍微抬手，便有一股痠痛沿著手臂蔓延。

端木靖走到她身旁，「疼就說。」

東方玗瞥他一眼，「誰疼了？」

「妳方才偷偷吸了三次氣。」

「我那是——」

她話還沒說完，端木靖忽然抬手，指尖在她受傷的肩頭輕輕一按。

東方玗瞬間變了臉色，「端木靖！」

端木靖早有準備，向後退開兩步，「還說不疼？」

「你故意的！」

東方玗抬腳便要踢他，肩膀卻被人從後方按住。

慕容衡沉聲道：「別動。」

「師兄，是他先——」

「手伸出來。」

東方玗一聽這語氣，便知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只能不情不願地把手遞過去。

慕容衡兩指搭上她的脈搏，片刻後眉頭微微皺起：「靈力消耗過度，肩骨也傷了，回客棧後不准再亂跑。」

端木靖在旁邊補了一句：「聽見沒有？」

東方玗瞪他，「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昨晚是誰連劍都握不穩？」

端木靖低頭看了眼纏著白布的右手，「我那是虎口裂傷，和妳這種逞強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承認疼。」

「……」東方玗一時竟找不到話反駁。

另一邊，柳鎮長正跪在柳月兒身旁，柳月兒被人從花繭救出後便一直昏睡，神魂被攝魂術困了七年，雖然容貌仍停留在二十歲，體內的精氣卻已所剩無幾，東方棠替她施完最後一道固魂術，緩緩收回手。

柳鎮長急忙問：「仙長，我女兒怎麼樣？」

「性命暫時保住了。」

柳鎮長眼裡剛浮現喜色，東方棠便繼續道：「但她被困得太久，神魂與肉身都有損傷，醒來以後，可能會忘記一些事情，也可能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柳鎮長低頭看向女兒，那串褪色的銀鈴仍繫在柳月兒腕間，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只要她活著就好。」

他握住女兒冰冷的手，眼淚一滴滴落在銀鈴上，「忘了也好，那七年的事……忘了反而好。」

東方棠沒有回答，她看過浮生爐中的幻境，知道夢境有時比現實更加真實，即使柳月兒醒來，恐怕也要用很長的時間，才能接受那名等候她七年的夫君，從來都不存在。

柳月兒的眼睫忽然顫了一下，「月兒？」

柳鎮長立即俯下身，柳月兒慢慢睜開眼睛，眼神空洞地望著面前的男人。過了許久，她才低聲問：「你是誰？」

柳鎮長身體僵住，四周一時靜得只剩風聲，他眼裡浮現痛苦，握住女兒的手卻沒有鬆開。

「我是爹。」

柳月兒茫然地看著他，像是無法理解這個字，柳鎮長忍住眼淚，輕輕晃了一下她腕間的銀鈴，清脆的鈴聲響起，柳月兒眼神微微一動，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她仍然沒有認出眼前的人，手指卻本能地握住了柳鎮長的衣袖。

「別走……」

柳鎮長低下頭，緊緊抱住她，「爹不走。」「這次再也不走了。」

東方玗別開臉，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端木靖正好看見，「妳哭了？」

「風太大，沙子進眼睛。」

「槐林裡哪來的沙子？」

東方玗抬腳踩住他的鞋面，「現在有了。」

端木靖疼得倒吸一口氣，慕容衡看了兩人一眼，最終只當作沒看見。

回到青梧鎮後，東方棠與鎮上的大夫忙了整整一日，被救出的鎮民雖然都還活著，精氣卻已被玲瓏花吸走大半，其中幾名失蹤較久的人頭髮盡白、脈象衰弱，往後即使能夠恢復行動，折損的壽元也無法補回，至於從槐林帶回的骸骨，則被暫時安置在鎮外義莊，等候家屬辨認，入夜後，五人才終於回到客棧。

東方棠將封靈匣放在桌上，又在四周補了兩道封印，匣中的玲瓏花已經安靜下來，表面看不出任何異常，偶爾卻仍會傳出極輕的抓撓聲，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用花根一下一下刮過木壁。

東方玦盯著封靈匣，「它還活著。」

「玲瓏花以神魂與慾念為食，只要花心沒有完全枯死，便可能再次生根。」東方棠道。

端木靖將那根黑色銀針放到桌上，「這個呢？」

銀針末端的藥鼎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慕容衡道：「帶回玲瓏谷，交給掌門查驗。」

東方玗伸手想拿，卻被他用劍鞘擋住。

「別碰。」

「我只是看看。」

「妳昨晚碰過花屍後看見了煉製殘影，銀針上可能也留有術法。」

東方玗只好收回手，「可那個煉屍的人，到底想做什麼？」

「花屍在青梧鎮藏了二十年，最初只是一具沒有神魂的軀殼。」東方玦緩緩道，「真正讓它開始捕捉活人的，是後來纏上老槐樹的玲瓏花。」

端木靖皺眉，「所以煉屍的人和放花的人，可能不是同一個？」

「也可能是同一個人，隔了多年才重新啟動它。」

東方棠低頭看著藥鼎紋，「不論是哪一種，對方都可能知道花屍已經被毀。」

房中安靜下來，東方玗想起昨晚那座冰冷石室，以及替屍體落下七根銀針的手。那個人沒有露臉，她卻總覺得那種行針方式有些熟悉，像是曾經在玲瓏谷的某個地方見過，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振翅聲，一隻由黃紙折成的靈鳥穿過半開的窗戶，在房中盤旋一圈，最後落到慕容衡面前。

紙鳥的翅膀沾著血，慕容衡神色一沉，兩指併攏點在紙鳥眉心，黃紙迅速展開，一行潦草字跡出現在眾人眼前。「棲霞嶺下，白河村遭妖物襲擊，三日內已有十一人失蹤，入山搜尋者皆神智迷亂，身生蛇鱗。情勢危急，望玲瓏派速援。」字跡寫到最後一筆便斷了，留下一道拖曳的血痕。

端木靖看完，忍不住道：「我們才剛從槐林回來。」

東方玗已經站起身，「棲霞嶺離這裡多遠？」

「向南兩百里。」慕容衡看向紙上的印記，「這封求援信原本應該送往玲瓏谷，中途感應到我們的弟子令牌，才改道來了這裡。」

東方玦問：「現在出發？」

「明日一早。」慕容衡道，「今夜先調息，玗兒的傷也需要處理。」

「我沒事。」

「妳閉嘴。」

「……」

東方玗只好坐回去。

東方棠始終沒有說話，她盯著信上「身生蛇鱗」四個字，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跳動，不是心跳，更像有一件沉睡許久的東西，在她體內翻了一下身，她臉色微微發白，下意識按住心口，東方玦最先察覺她的異樣。

「師姐？」

「沒事。」東方棠迅速鬆開手，「大概是今日靈力消耗太多。」

眾人並未多想，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那陣異動出現時，她眼前曾短暫閃過一雙金色豎瞳，那雙眼睛與浮生爐中所見的一模一樣，冷冽、妖異，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悲傷的溫柔。

深夜，眾人各自回房，東方棠躺在榻上，卻遲遲無法入睡。窗外月光透過窗紙，落在她的手背上。她閉上眼，耳邊逐漸傳來細微水聲，像有一條河流正在黑暗深處緩慢流動。

水面之下，隱約有人喚她。

「阿蘿……」

東方棠猛然睜開眼睛，房內空無一人，那道聲音卻沒有消失。

「妳終於肯回來了。」

她坐起身，發現右手掌心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鱗紋，鱗紋只亮了一瞬，便重新隱入皮膚，與此同時，兩百里外的棲霞嶺，幽深洞窟之中，一名被無數鎖鏈困住的男子緩緩睜開眼睛。黑暗裡，一雙金色豎瞳明亮得近乎刺目，他望向青梧鎮的方向，唇角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一次……」

「妳還要裝作不認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