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槐林的花,同時睜開了眼睛,一雙雙由花蕊聚成的眼珠緩緩轉動,最後全都望向東方玗。耳邊原本模糊的呻吟聲陡然放大,男女老少的哭喊交疊在一起,像有無數人被困在地底,正隔著厚重泥土向外求救。
「救救我……」
「好痛……」
「別讓它吃了我……」
東方玗握緊劍柄,只覺腦中一陣刺痛。
慕容衡橫劍擋在她身前,「別聽,那些聲音會擾亂神識。」
話音未落,老槐樹下的花屍已抬起頭。它空洞的雙眼浮現暗紅花影,腳下泥土轟然炸開,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直撲東方玗,慕容衡迎面一劍斬去,雙劍相撞,靈力激盪,四周盛開的槐花被震得紛紛墜落。花屍身形只停了一瞬,胸前的玲瓏花便劇烈收縮,老槐樹上數個花繭同時傳出痛苦呻吟。
一股股暗紅靈光順著藤蔓注入花屍體內,它手腕一轉,力道驟然加重,慕容衡被震退數步,腳下劃出兩道深痕,端木靖趁花屍被牽制,飛身躍上樹幹。
「先把人救下來!」他揮劍斬向最近的花繭。
劍鋒才割開第一層藤蔓,花繭裡立刻傳出一聲淒厲慘叫。裂縫間露出一張灰白的人臉,男子雙眼緊閉,鼻下與耳中卻同時滲出鮮血。
「住手!」東方棠抬手甩出一道靈符,靈符貼上花繭,柔和白光瞬間覆住男子全身,原本不斷抽搐的身體才稍稍平靜。
端木靖停下劍,「怎麼回事?」
「他的神魂已經被花根纏住。」東方棠望向老槐樹下縱橫交錯的根鬚,「強行割斷藤蔓,等同直接撕裂神魂。」
「不能砍,那要怎麼救?」
東方玦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沿著樹根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七處微微閃爍的暗紅光點上。
「阿姊。」
東方玗正與慕容衡一同抵擋花屍,聞言回頭。
「看樹根。」
她循著東方玦所指的方向看去,盤踞在地面的根鬚看似雜亂,靈力卻全都朝七個不同方位匯聚。那七處光點一明一滅,跳動的節奏竟與花屍胸前的玲瓏花完全一致。
七處,正好對應她在煉屍殘影裡看見的七根銀針,東方玗腦中迅速閃過那座冰冷石室。第一根銀針落在左肩,第二根封住右肋,第三根刺入丹田……
「是同一座陣。」
端木靖看向她,「什麼?」
「花屍體內有七根銀針,老槐樹下也有七處陣眼,它把那些人的神魂鎖在花繭裡,再把修為送進花屍體內。」
東方玦蹲下身,手掌貼住地面,一縷靈力沿著樹根滲入泥土,七處陣眼依次亮起。
他悶哼一聲,臉色微微發白。
東方玗立即道:「阿玦!」
「我沒事。」東方玦閉上眼,仔細感受陣中的靈力流動,「七處陣眼彼此相連,若直接毀掉其中一處,剩下的力量便會全部湧向花繭。」
端木靖皺眉,「說簡單點。」
「必須逆著煉製的順序,一個一個破。」
「順序錯了呢?」
東方玦睜開眼,看向樹上那些仍在收緊的花繭,「裡面的人先死。」
端木靖沉默一瞬,重新握緊長劍,「你指,我來。」
慕容衡擋下花屍橫掃而來的一劍,沉聲道:「玗兒,跟我引開它,東方棠護住花繭,阿玦找出陣眼順序。」
「那我呢?」端木靖問。
東方玗閃身躲過刺向面門的花根,頭也不回地喊道:「你不是最擅長拆人家的東西嗎?」
端木靖氣笑了,「你們動腦、畫符、引怪,最累的活全交給我?」
「能者多勞!」四人同齊聲。
花屍胸前驟然伸出數條根鬚,東方玗一劍斬斷兩條,故意向林中退去,花屍果然放棄其他人,緊追著她不放,慕容衡立即跟上,劍光接連落下,逼得花屍無法靠近東方玗,老槐樹旁,東方棠取出數張護魂符,分別打向樹上的花繭,符紙貼上藤蔓,白色靈光形成一道薄薄屏障,暫時隔絕玲瓏花的吸取。
「我撐不了太久!」
東方玦盯著七處陣眼,腦中重新排列靈力流動的先後。
「東南方,第三根!」
端木靖足尖點地,掠至老槐樹右側,他一劍刺入泥土,劍身靈光暴漲,將藏在樹根下的一枚暗紅石釘挑了出來,石釘落地,立刻化成一攤腥臭血水,老槐樹劇烈一震,最外側的花繭驟然鬆開,從樹上掉落,端木靖飛身接住,將裡面的中年男子平放在地。
柳鎮長認出對方,「是半個月前失蹤的樵夫!」
男子尚有呼吸,但原本烏黑的頭髮已有大半變白,兩頰深深凹陷,像在短短半個月內老了二十歲。
端木靖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著。」
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花屍一掌擊中慕容衡劍身,將他震向後方。東方玗反手揮劍,劍鋒劃過花屍側臉,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裡沒有血,無數細小花根爬上裂開的臉頰,試圖重新拼合皮肉。但第一處陣眼被毀後,花根生長的速度明顯慢了。
「有用!」東方玗喊道,「繼續!」
「正北方,第七根!」東方玦再次指出位置。
端木靖拔劍而起,第二枚石釘碎裂,另一個花繭鬆開,接著是西南方、正東方、老槐樹後方,每毀掉一處陣眼,便有一只花繭從樹上落下,失蹤的採藥人、獵戶與進山尋找牲畜的少年相繼被救出,他們都還活著,卻極其虛弱。而那些失蹤更久的人,只在藤蔓枯萎後留下一具具乾枯骸骨,殘留在樹根中的聲音逐漸散去,最後只剩一聲很輕的嘆息。
花屍的模樣也開始改變,俊美無瑕的面容浮現大片灰黑屍斑,嘴角皮肉裂開,露出底下枯黃的牙齒。被慕容衡斬斷的手指不再癒合,暗紅衣袍下的軀體更傳出骨骼摩擦的聲響,它沒有疼痛,也沒有恐懼,只是不斷執行玲瓏花下達的命令-捕捉東方玗。
花屍驟然轉身,無視慕容衡刺入後背的劍,任由劍鋒穿透胸膛,兩手同時抓向東方玗,東方玗向後躍開,花屍胸前的玲瓏花猛然張開,無數花粉化成暗紅霧氣,朝她迎面罩下。
「阿姊!」
東方玦的聲音讓她微微分神,花屍已趁機逼至眼前,端木靖從側方掠來,橫劍擋住花屍手臂,巨大的力道將他震得虎口裂開,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發什麼呆?」
東方玗回過神,一腳踢向花屍胸口,借力拉開距離,「誰讓你救我了?」
端木靖咬牙抵住花屍的手臂,「我怕妳死了,回去沒人替我挨罵!」
「你——」
「還剩兩處!」東方玦打斷兩人,「西北方,第二根!」
端木靖轉身便走,慕容衡接替他的位置,劍勢如網,重新將花屍困在其中。
第六處陣眼破裂,老槐樹上只剩最後一個花繭,那只花繭比其他的更大,藤蔓幾乎已與樹幹融為一體,蒼白的手臂垂在裂縫外,手腕上的銀鈴隨著樹身震動,發出極輕的聲響。
柳鎮長一步步走向它,「月兒……」
東方玦臉色卻驟然一變,「別靠近!」
花繭猛然裂開,數十條藤蔓從中射出,將柳鎮長整個人捲到半空,端木靖揮劍斬斷其中幾條,卻見一名面色蒼白的女子緩緩從花繭裡睜開眼睛,她的容貌仍停留在二十歲左右,長髮垂落至腳邊,肌膚毫無血色,暗紅花紋已經爬滿半張臉,柳鎮長望著那張七年未見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月兒,是爹。」
柳月兒茫然地看著他,片刻後,她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正與慕容衡交手的花屍身上。
「夫君……」
她眼裡浮現溫柔笑意,下一刻,纏住柳鎮長的藤蔓驟然收緊。
「不准傷他!」
「月兒!」柳鎮長痛苦地喊道,「那不是妳的夫君!」
柳月兒神色一冷,更多藤蔓從她身後湧出,朝端木靖與東方棠襲去。
「你們都想拆散我們。」
東方棠以靈符擋住藤蔓,「她被攝魂術困得太久,已經分不清記憶是真是假!」
「最後一處陣眼就在她身後。」東方玦道,「要破陣,必須先讓她離開樹幹。」
柳鎮長忽然看見她手腕上的銀鈴,他忍著藤蔓勒入皮肉的疼痛,艱難抬起手,握住那串褪色鈴鐺,清脆鈴聲在槐林中響起。
柳月兒身形驟然一僵。
「月兒,這是妳娘留給妳的平安鈴。」柳鎮長聲音發顫。「妳小時候怕黑,每晚都要聽著它才能睡著,它不是那個人送妳的定情信物,更不是什麼成親的證明。」
柳月兒眼裡的暗紅花影微微晃動。「不是……」
「妳沒有嫁給他。」柳鎮長緊緊握著銀鈴,「七年前,妳只是聽見槐林裡有人呼救,才獨自進了山。」
零碎畫面逐漸浮現在柳月兒腦中,沒有紅燭,沒有嫁衣,也沒有等候她的夫君,只有漆黑槐林、濃郁花香,以及從土中緩緩坐起的冰冷男屍。
「不……」她痛苦地抱住頭。
花屍胸前的玲瓏花劇烈顫動,像是察覺控制即將斷裂,它猛然撞開慕容衡,不顧刺入體內的劍鋒,直撲柳月兒,東方玗擋在兩人之間,花屍一掌擊中她肩膀,東方玗被震得氣血翻湧,卻死死抓住它的手腕。
「端木靖!」
端木靖已掠至柳月兒身後,他沒有遲疑,一劍刺入最後一處暗紅光點。
「砰!」
最後一枚石釘轟然碎裂,盤踞整棵老槐樹的藤蔓同時鬆開,柳月兒與柳鎮長從半空墜落,東方棠以靈力將兩人接住,所有花繭徹底脫離樹身,然而,花屍仍未倒下,它胸口的玲瓏花反而開得更加妖艷,樹下殘留的靈力全數朝花心匯聚,那具已經腐敗大半的軀體驟然膨脹,皮肉下伸出無數暗紅根鬚。
東方玗想起煉屍殘影中的最後一幕,「陣眼只負責困住活人。」她看向花屍胸口,「真正控制它的,是那朵花!」
花屍張開雙臂,數百條藤蔓從背後暴射而出,慕容衡一劍斬向它雙腿,逼得花屍跪倒在地。端木靖從後方刺穿它的肩胛,將整具軀體釘在老槐樹上,東方玦與東方棠同時施法,靈光化成兩道鎖鏈,纏住花屍雙臂。
「玗兒!」慕容衡喝道。
東方玗衝上前,一手探入花屍裂開的胸膛,握住那朵仍在跳動的玲瓏花,花瓣瞬間纏上她的手腕,一股龐大吸力沿著經脈湧入丹田,試圖吞噬她的神識,無數虛假記憶再次出現在腦中,紅燭、喜帳、俊美男子,以及一生無憂的美夢。
「又來?」
東方玗咬緊牙關,「都說了,我根本不認識你!」
丹田深處的金光驟然爆發,玲瓏花像被烈火灼燒般劇烈扭動,花瓣邊緣迅速焦黑。東方玗用力一扯,硬生生將整朵花從男屍心口拔了出來。
花屍全身一僵,失去玲瓏花支撐後,它的身體迅速乾枯,暗紅衣袍下傳出骨骼碎裂的聲響,俊美面容在轉眼間失去光澤,恢復成一具真正死去二十年的屍體。
東方棠立刻取出封靈匣。「放進來!」
東方玗將仍在掙扎的花種扔入匣中,匣蓋合上的剎那,東方棠接連貼上三道封印,暗紅光芒終於被完全隔絕,老槐樹上的花朵一朵接一朵枯萎,盤踞地底的根鬚化成黑灰,風一吹,便消散在夜色裡,槐林終於安靜下來。柳鎮長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早已泣不成聲,柳月兒靠在他懷裡,眼睛半睜,像是仍未完全從那場長達七年的夢中醒來。
東方棠替她探過脈搏,「神魂受損得很重,但還活著。」
至於其他被救出的鎮民,雖然損失了不少精氣與壽元,至少保住了性命。
端木靖長長吐出一口氣,靠著樹幹坐下,「下山第一趟就遇上這種東西。」
東方玗揉著受傷的肩膀,「怕了?」
「我是怕某些人回去以後,還敢說自己天下無敵。」
「我什麼時候說過?」
「妳沒說,妳臉上一直寫著。」
東方玗抬腳便想踢他,端木靖立即往旁邊躲開。
慕容衡看了兩人一眼,沒有理會,只俯身檢查那具乾枯男屍,片刻後,他從屍體後頸抽出一根細長的黑色銀針。
「這是什麼?」東方玗接過銀針,針身冰冷,末端刻著一道極小的藥鼎紋。她指腹碰到紋路時,腦中再次閃過石室裡那雙戴著黑色護腕的手,她握緊銀針。
「這具花屍不是自己形成的。」
眾人看向她,東方玗低頭望著掌心,聲音很輕。
「二十年前,有人故意把玲瓏花種進它的體內。」
夜風吹過槐林,最後一片暗紅花瓣從枝頭落下,與此同時,遠在玲瓏谷內,丹房深處。
齊知珩正在燈下分揀藥材,身後供桌上,一盞燃燒了二十年的魂燈毫無預兆地晃了一下,火光迅速縮成一點,最終徹底熄滅,齊知珩手中的藥杵停住,他轉過頭,看著那縷尚未散盡的青煙,神色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低聲道:「青梧鎮……」
窗外夜色沉沉,他伸手取下熄滅的魂燈,指腹慢慢擦過燈座下方那道與銀針上一模一樣的藥鼎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