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腕間那道暗紅花紋仍在往上攀,細細的花莖沿著手臂纏繞,所經之處,肌膚逐漸失去血色,雙生姐姐緊緊抱著她,哭得聲音發顫,「救救她……求求你們救救她!」
東方棠蹲在榻邊,兩指按住妹妹眉心,靈力才剛探入,床上的人忽然睜開了眼,那雙眼睛沒有焦距,她直直望著屋頂,嘴唇輕輕顫動。
「槐樹……」
柳鎮長猛地上前一步,「是妳嗎?妳是不是月兒?」
妹妹沒有看他,只用陌生女子的聲音繼續說:「他在等我。」
「誰在等妳?」慕容衡沉聲問。
她的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個近乎幸福的笑,「我的夫君。」
話音落下,她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腕間花紋瞬間越過手肘。姐姐驚叫一聲,東方棠立即將一道靈符拍上她的心口。
靈光亮起的剎那,一縷暗紅霧氣從女子口中逸出,撞上窗紙。
「砰!」
緊閉的窗戶猛然彈開,濃郁的槐花香灌入房中,那縷紅霧像是受到召喚,迅速飛向鎮外,端木靖衝到窗邊,只見紅霧掠過屋脊,在夜色中拖出一道若隱若現的長線。
「它在帶我們去某個地方。」
柳鎮長臉色慘白,「是老槐樹。」
眾人同時看向他,柳鎮長嘴唇抖了抖,「二十年前,那具不腐的男屍……就是在那棵樹下發現的。」
慕容衡立即轉身,「東方棠留在這裡守住她們。」
東方棠卻搖頭,「護魂符只能再撐一個時辰,若不斬斷施術之物,她的神魂一樣會被拖走。」
她在兩名女子周圍重新落下數張符紙,站起身,「一起去。」五人循著紅霧前往老槐樹,月色被雲層遮住,林間一片昏暗,只有漂浮在前方的紅霧時聚時散,越往深處走,槐花香便越濃,到了最後,甜膩得幾乎令人作嘔。
東方玦忽然停住。「不對。」
東方玗回頭,「怎麼了?」
「現在不是槐花開放的時節。」
眾人腳步同時一頓,下一瞬,四周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地上的枯葉無風翻動,一條條細長樹根破土而出,朝幾人腳踝纏來。
「退開!」
慕容衡拔劍斬下,劍光掠過,數條樹根應聲而斷,斷口沒有流出汁液,反而滲出暗紅色的黏稠血水,端木靖低頭看了一眼,「這不是樹根。」
那些斷裂的東西仍在地上扭動,表面緩緩裂開,竟長出一張張細小的人嘴,模糊的呻吟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救我……」
「不要過來……」
「我不想死……」
東方玗握緊劍柄,「那些失蹤的人?」
「只是殘留的聲音。」東方棠神色凝重,「他們的神魂恐怕已經被吸進去了。」
紅霧突然加速,沒入林間深處,五人追出樹林,一棵巨大的老槐樹赫然出現在月色下。粗壯樹幹上開滿暗紅花朵,每一朵都微微顫動,像在呼吸,樹下垂著數個由藤蔓纏成的花繭。
其中一個花繭突然動了一下。
「裡面有人!」東方玗正要上前,慕容衡伸手攔住她。
「先別靠近。」
端木靖撿起一塊石頭,朝花繭擲去,石頭尚未碰到藤蔓,一道暗紅身影便從樹冠落下,砰然一聲,塵土四散。男子背對眾人立在樹下,一襲暗紅衣袍垂落至地,長髮如墨,身形修長,他慢慢轉過身,正是客棧裡曾替雙胞胎女修解圍的俊美男子,可是此刻離得近了,眾人才發現他的臉白得異常,肌膚底下沒有一絲血色,那雙漂亮的眼睛空洞無神,連胸膛也沒有半點起伏。
東方玦低聲道:「他沒有呼吸。」
柳鎮長跌跌撞撞地追到後方,看清男子的臉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他……」
端木靖轉頭,「你見過?」
「二十年前。」柳鎮長顫聲道,「當年從槐樹下挖出的,就是這張臉。」
男子沒有理會他,他的頭顱微微偏向一側,像在辨認某種氣息,片刻後,視線越過眾人,落在東方玗身上,老槐樹上的花朵同時綻放。
「玗兒,閉氣!」慕容衡喝道。
已經遲了,花香湧入鼻腔,東方玗眼前的槐林瞬間消失,她看見自己穿著鮮紅嫁衣,坐在一間佈滿喜燭的房裡,俊美男子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我等妳很久了。」
東方玗怔怔望著他,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歡喜,彷彿眼前之人真是她思念多年、終於重逢的夫君。
她抬起手,兩人的指尖即將相觸時,胸口忽然傳來一陣灼熱,丹田深處,一道金光驟然亮起,眼前男子的笑容瞬間僵住,喜房如同碎裂的鏡面般崩塌,紅燭化作蠕動的花蕊,喜帳後方則堆滿一具具乾枯屍骨。
東方玗猛然清醒,男子的五指距離她的眉心只剩半寸,她側身避開,一劍刺向對方胸口,劍尖劃破暗紅衣袍,沒有鮮血流出,裂口下露出的皮肉蒼白僵硬,數條花根正在胸腔內緩慢蠕動。
「果然是屍體!」
端木靖從側面攻來,一劍斬向男子頸側,男屍以不合常理的姿勢向後折腰,避開劍鋒,右手隨即扣住端木靖手腕,將他狠狠甩向樹幹,東方玦飛身接住端木靖,慕容衡與東方棠同時出劍,一左一右封住男屍退路,男屍面無表情,雙手結印,地底瞬間衝出數十條花藤,慕容衡一劍斬斷迎面而來的藤蔓。
「別攻擊四肢,它感覺不到疼!」「花在心口!」東方玗喊道。
男屍像是聽懂了這句話,胸口花根猛然暴起,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殘影,直撲東方玗,兩人兵刃相撞,東方玗被震得連退數步。男屍的手掌壓住她肩膀,五指瞬間長出細小根鬚,刺入她的肌膚,她眼前驟然一黑,無數陌生畫面強行灌入腦海,冰冷的石室裡,俊美男子赤裸上身躺在石臺上,他早已沒有呼吸,睜開的眼睛毫無神采,一雙戴著黑色護腕的手剖開他的胸口,暗紅色的花種被壓入心臟,七根細長銀針依次刺進他的經脈,將尚未完全消散的靈力鎖在屍身之中。
「第一具的神魂已散。」有人在黑暗中說。
「無妨。」另一道聲音回答,「我們要的只是聽話的軀殼。」
最後一根銀針落下,屍體的手指輕輕抽動。有人拿起一件繪滿黑色陣紋的暗紅衣袍,披在他的身上,畫面突然破碎,東方玗睜開眼,發現男屍的手仍按在她肩上。它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半點屬於活人的情緒,方才那些並不是他的記憶,而是玲瓏花在煉製過程中留下的殘影,胸口的花朵突然裂開,數條花根刺向東方玗眉心,似乎想鑽入她的識海。
「玗兒!」慕容衡一劍斬下男屍手臂,斷臂落地,東方玗趁勢後退,傷口中沒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根鬚爭先恐後地湧出,重新纏向掉落的手臂。
「它在自行修復!」東方棠道。
東方玗盯著男屍胸口,腦中卻仍停留在那七根銀針上,那種封鎖經脈的落針方式,她似乎曾在什麼地方見過,男屍胸前的玲瓏花再次張開,這一次,所有花瓣都朝向東方玗,老槐樹劇烈震動,掛在樹上的花繭同時收緊,裡面傳出數道痛苦的呻吟。無數暗紅靈光從花繭中湧出,沿著藤蔓注入男屍體內,它斷裂的手臂迅速接回,空洞的雙眼深處,緩緩綻開兩朵暗紅色花影,慕容衡望向樹上的花繭,立即明白過來。
「它在吸取那些人的修為修補屍身。」
端木靖抹去嘴角血跡,重新握緊長劍,「那就先把人搶回來。」
東方玗抬頭看向高處,最大的花繭中,一隻蒼白的手突破藤蔓,無力地垂了下來。手腕上戴著一串褪色的銀鈴。
柳鎮長看見銀鈴,臉色驟然變得慘白,「月兒……」
老槐樹下,沒有意識的花屍緩緩抬起雙手,下一刻,整座槐林的花,同時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