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無歲月,唯有萬載不化的玄冰,將蒼茫天地凍鑄成一座死寂的白骨囚籠。
天機谷外,暴雪如席,狂風捲著尖銳的冰稜呼嘯掠過,利刃般寸寸削刮著荒蕪的凍土。此地絕無生機,甚至連盤旋於九霄的凶禽亦不敢俯瞰——只因谷底正中央,直挺挺地鑿著一座龐然巨物。
那是天機碑。
它似一柄自天外刺穿蒼穹、直插大地的黑石巨劍,巍峨萬丈,頂端沒入翻滾的墨雲深處,周身散發著吞噬光線的沉沉死氣。
憶紅塵獨立於風口。風雪將他單薄的素白長袍吹得獵獵作響,墨髮狂舞,但他那雙清澈若寒潭的眸子,卻無半分動搖,唯有近乎麻木的清醒與隱痛。
他是紫雲仙門的大師兄,亦是天道在這座虛妄棋局中,遺留下的最後一抹「良心」。
旁人以為這江湖快意恩仇、命由己造,唯有他憑藉與生俱來的第六預感看得分明:草木榮枯、王朝興替、乃至劍客拔劍時劃過虛空的每一道弧度,都早已被天道工整、冷酷地刻進了既定的劇本裡。這滿目繁華,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囚徒困獸之鬥。
「天機碑開,逆天改命!天下是老子的了——!」
幾聲癲狂的嘶吼撕裂了風雪。數名自詡魔功蓋世的江湖宿老雙目赤紅,如撲火的飛蛾般不顧一切地撲向天機碑。他們妄想以肉掌觸碰那塊神石,奪取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天道偉力。
憶紅塵按著劍柄,沒有動,眼神平靜得殘忍。
距離黑碑尚有十步之遙時,領頭的魔頭身形驟然僵死。
他臉上的貪婪笑意尚未褪去,眼眶卻猛地暴凸,皮肉之下似有無數毒蛇瘋狂蠕動。天地間的無形威壓在瞬息間將他的經脈生生逆轉、撕碎——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那魔頭的身軀如熟透的血囊般轟然炸裂,骨肉與濃稠的暗紅污血潑灑在雪地上,旋即被落雪無情掩埋。身後數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嚎,便被石碑溢出的煞氣寸寸瓦解,化作漫天烏黑的飛灰,消散於暴風雪中。
天機碑依然靜默矗立,黑氣繚繞,像是一具永遠填不飽的深淵巨口。
「又是幾兩不知死活的濁骨爛泥。」
憶紅塵的聲音散在風雪中,清冷如碎冰:「天道……這場提線傀儡的鬧劇,你究竟還要看多久?」
單憑他手中的三尺青鋒,斬不破這座封閉的天地。若想破局,唯有聚齊四種走向極致的極端命數——純陽無垢的劍意、焚盡因果的業火、算盡萬象的智謀,以及源自深淵最底層的凶煞。
正當他欲收劍轉身之際,風雪深處,忽有一陣節律詭異的聲響幽幽傳來。
「噠、噠、噠……」
那是木魚聲。每一聲敲擊,都精準地扣在心脈跳動的縫隙,帶著令人神魂顛倒、氣血翻湧的魔性。
憶紅塵瞳孔微縮,指節泛白。他並未回頭,冷冽的殺氣已在周身凝成實質:「獄無間的孽障,也敢將佛號念到天機谷來?」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的佛號響起,夾雜著極致的病態與慈悲。
漫天風雪被一股灼熱的妖氣撕裂,一名身段修長的青年僧人踏雪而來。他生得妖異俊美,眉心一點殷紅似血的墮仙蓮印,敞開的緇衣僧袍下,蒼白如玉的胸膛上蜿蜒著大片繁複的黑色魔咒。兩條通體墨黑的凶煞妖蛇,正親暱地盤踞在他的小臂與頸項,吞吐著猩紅的信子。
妖僧,慾焚世。
「憶施主,你的劍心早已被這偽善的天道腌漬得發臭了。」慾焚世唇角挑起一抹癲狂的笑意,目光穿透風雪,痴迷地望著巍峨的天機碑,「你明明知曉眾生皆是虛妄,為何還要苦苦護著你那點可笑的『慈悲』?那不過是天道套在你脖頸上的狗鏈罷了。」
「錚——!」
青鋒出鞘三寸,凜冽的純陽劍氣割裂空氣,直指妖僧咽喉:「我的劍,不斬虛妄,只誅妖邪。」
「妖邪?哈哈哈哈!」慾焚世仰天狂笑,笑聲震得周遭冰岩簌簌墜落,「這濁世本就是一座爛透了的泥潭,哪來的無辜?你自命救世主,可憶紅塵……你連自己都渡不了!」
話音未落,慾焚世腕間的黑骨佛珠猛然爆散!佛珠化作百道挾裹著無間業火的黑影,毒蛇吐信般噬向憶紅塵的面門!
劍芒驟起,如平地驚雷!
「轟!」
純陽劍意與無間業火凌空悍然相撞,狂暴的氣浪掀起十丈雪幕,將方圓百步的冰層震得寸寸碎裂。
慾焚世並未死斗,足尖輕點,借力飄然退開數丈,眼中流轉著黏稠的興味:「憶施主劍法依舊。只不過,光憑你我,再加上那兩條地溝裡的惡犬,想要劈開這塊石碑……你想好拿什麼做『祭品』了嗎?」
憶紅塵劍尖低垂,語氣森寒:「你又想造什麼孽?」
「天道嗜血,可不收廢物。」慾焚世伸出猩紅的舌尖,緩緩舔過冰冷的蛇吻,眼底滿是病態的亢奮,「自然是要這世上最聖潔無瑕的魂魄,配上最糜爛骯髒的肉軀。你猜……第一個被送上祭壇的,會是那九天之上裝模作樣的仙子,還是紅塵深處苟延殘喘的娼妓?」
「慾焚世!」
憶紅塵眼中殺意暴漲,劍氣化作滔天罡風,幾乎將滿谷飛雪蒸發成霧。但妖僧只是意味深長地一笑,身形宛如鬼魅般在暴風雪中悄然淡化,唯有一道如毒蛇附骨的低語在風中久久不散:
「一個月之後,醉花樓。貧僧備好了酒,等你與另外兩位……共赴這場『風流劫』。」
風雪稍歇,天地重歸肅殺。
憶紅塵立於原處,握劍的手竟在隱隱發顫。「祭品」二字,如淬毒的鋼針般狠狠扎在他恪守的底線之上。若打破囚籠的代價是將無辜之人碾碎成泥,那這份自由,與地獄何異?
「風流劫麼……倒是貼切。」
一聲帶著漫不經心笑意的呢喃,自高處突兀響起。
憶紅塵抬眸。只見絕壁之上,一人倚著黑骨紙傘,暗金色的錦衣在白雪中顯得尊貴而刺目。他手中摺扇輕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谷底,一雙眸子幽深如古潭,透著算盡天機的冷血與涼薄。
十方兵道之主,予君寒梅。
「你的第六感,想必早已算出了結局。」予君寒梅語調平緩,「我們四個,是這場大局中唯四撕開劇本一角的瘋子。你斬命運之鎖,魔尊破頑石之身,妖僧煉欲望之火……」
「而你,」憶紅塵冷冷抬眸,「負責在背後將天下人當作柴薪,推進爐鼎?」
予君寒梅唇角勾起一抹優雅而殘酷的弧度:「柴薪?憶兄言重了。天地不仁,眾生本就是天道圈養以供取樂的牛羊。既然都要死,化作替我們劈開深淵的燃料,豈非死得其所?」
「——講完了沒有?一幫滿嘴噴糞的廢物!」
「咚!!!!」
一聲如同悶雷炸裂的重響打斷了對話!
整座天機谷猛烈震顫,崖壁上的萬年玄冰轟然崩塌。一股狂暴至極、混雜著刺鼻血腥與深淵煞氣的恐怖黑焰,硬生生將天幕撕裂開一道巨大的缺口!
漫天黑氣中,一尊身披厚重漆黑重甲的魁梧魔軀踏碎虛空而來。他赤裸的雙臂盤虯著虯龍般的青筋,單手拖著一柄幾乎與人等高的狂暴魔刃,刀鋒在堅硬的凍土上拉出一道深不見底的焦黑溝壑。
魔域燹國之主——百骸重樓。
魔尊長髮狂舞,赤金色的瞳孔中唯有毀滅一切的暴虐。他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逼得連呼嘯的狂風都為之倒卷:「本座沒心思聽你們算計人心。」
四道身影,立於天機谷四方。
至純的劍、至邪的僧、至冷的智、至暴的魔。
四股代表著人間極致的力量在此刻轟然相撞,尚未動手,周遭的虛空便已被撕扯出無數扭曲的黑色裂紋!
「既然人都齊了,」予君寒梅眼中寒芒驟閃,摺扇一合,「何不先向這天道……問個好?!」
話音落,驚變起!
暗金流光化作漫天殺陣,魔尊黑刀斬出裂地血芒,妖僧業火化作遮天魔蛇,憶紅塵青鋒蕩起萬丈霜雪!四股毀天滅地的偉力匯聚成一道貫穿天地的狂暴洪流,狠狠轟向那座巍峨的天機碑!
「轟——!!!!」
天地震碎,日月無光!
然而,狂暴的衝擊波尚未散去,天機碑周遭的濃烈黑氣猛然暴漲,化作一隻無形遮天的巨掌,以摧枯拉朽之勢反震而出!
「噗!」
四人同時如遭重擊,連連暴退數十丈,強如憶紅塵亦是喉頭一甜,唇角溢出一抹刺目的猩紅。那天機碑的深不可測,竟猶如天塹!
狂暴的黑氣中,石碑之上緩緩浮現出幾行如鮮血淋漓的古老魔篆。一道非神非魔、直擊四人神魂深處的冰冷梵音,轟然炸響:
「無祭之匙,皆為螻蟻。」 「取至潔之魂,煉極垢之軀,方開天門。」
風雪狂亂,天地失色。
天機碑下,四名注定要掀翻天地的男人神色各異,暗流湧動。
此番風流劫過,注定白骨成山,無人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