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柳城外,黑虎山。
此處乃是天地堂民軍虎部的主寨所在。整座山寨依山而建,巨木為柵,玄鐵為閘,四處皆是披堅執銳、殺氣騰騰的義軍壯士,防衛之嚴密,絲毫不亞於大宋朝廷的精銳軍營。
在一間依山開鑿、乾燥通風的石窟牢房門口。
「葉落知秋……求求你了,我就進去看一眼,就一眼!」
花瑤池雙手死死抱著葉落知秋的手臂,像隻掛在樹上的樹袋熊一樣,一雙水汪汪的杏眼眨啊眨的,滿是央求: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又被虎堂主用大鐵鏈鎖著……我答應過要對他負責的,我就去看看他死沒死嘛!」
「嘖,你這小丫頭上輩子肯定是個放羊的,一天不把你圈裡的野狼看一遍,你心裡就難受是吧?」
葉落知秋嘴上罵罵咧咧,眼底卻滿是無可奈何的縱容。他反手揉了一把少女毛茸茸的髮絲,沒好氣地推開了厚重的石門:
「進去吧!先說好,老子就在旁邊盯著,敢當著老子的面卿卿我我,老子當場拔刀剁了他!」
石牢之內,光線明亮。
王漢昇正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盤膝坐在石榻之上,胸口處那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刀痕已被敷上了天地堂特製的黑玉生肌膏,纏著厚厚的雪白繃帶。雖然氣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體內暴亂的真氣顯然已被虎嘯破軍的靈丹強行壓制了下去。
雙腕之上,依舊扣著那一副沉重無比的烏金玄鐵鐐銬。
「吱呀——」
當聽到石門開啟的聲響,王漢昇猛地掀起眼皮。
當看見那一抹身著鵝黃衣裙、探頭探腦走進來的小巧身影時,男人那雙向來陰鷙嗜血的暗紅眼眸,在一瞬間爆發出難以言喻的熾熱光芒!
「瑤池!」
王漢昇手腕一動,鐵鏈「嘩啦啦」作響,高大的身軀猛地站起,長腿一邁便欲朝著少女大步撲去!
然而,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青色身影如同一堵厚重的城牆般,毫無預兆地橫插在了兩人中間!
葉落知秋抱臂而立,腰間橫著夜梟長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鐵鏈限制了行動的王漢昇,嘴角掛著一抹極其欠揍的譏誚冷笑:
「喲,王大都督,傷口還沒好利索呢,就急著撲食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現在這副階下囚的德性,離老子的女人遠點。」
「老子的女人?」
王漢昇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口殺意翻湧。他逼近一步,鐵鏈繃得筆直,居高臨下地與葉落知秋四目相對,眼神狠戾如刀:
「葉落知秋,你一個只會偷雞摸狗的江洋大盜,也配在我面前犬吠?!」
「老子是賊,也比你這條欺負女人的朝廷瘋狗強上一百倍!」
「你找死!」
眼看著這兩個平日裡不可一世的頂尖男人,隔著半尺的距離像兩隻炸了毛的鬥雞一樣開始瘋狂互噴口水,花瑤池連忙從葉落知秋身後鑽了出來,一把按住葉落知秋的手臂,沒好氣地打斷道:
「好啦!你們兩個加起來都快五十歲了,幼不幼稚啊?!」
花瑤池轉過頭,打量著王漢昇胸前的繃帶,眼底閃過一抹真實的心疼與關切,小聲問道:
「王漢昇……你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
看著少女那雙清澈眼眸中倒映著的關切,王漢昇周身狂暴的戾氣在一瞬間如潮水般退去。男人薄唇微抿,那張冷硬俊美的臉龐上罕見地泛起了一抹極淡的柔和,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死不了。這點皮肉傷,比不上你咬我那一口的一半疼。」
花瑤池臉蛋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王漢昇收斂了神色,轉向正題,沉聲道:
「昨夜在後山昏迷之前,我已用紅衣衛特有的血鷹密令,向南疆發出了傳訊。萬毒窟那邊……有回音了。」
花瑤池眼睛猛地一亮:「真的?!是誰要來?!」
王漢昇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篤定:
「他是萬毒窟這一代最年輕、也是手段最詭譎的用毒天才,江湖人稱『五毒童子』。」
「他本名叫苗飛,是個苗族少年。兩年前他被南疆叛軍圍剿,是我帶紅衣衛踏平了敵寨,從死人堆裡把他背出來的,他欠我一條命。算算腳程,再過兩日,他便會秘密抵達煙柳城。只要他在……解開慧劍閣的南蠱,便有五成以上的把握!」
「苗飛……」
花瑤池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懸在嗓子眼裡的心臟,終於在此刻稍稍落回了肚子裡。
入夜,黑虎山主寨聚義大廳。
由於虎嘯破軍的大度放行,加上得知了「解毒有望」的天大喜訊,這幾日神經緊繃、滴米未進的花瑤池,徹底迎來了一場報復性的「食慾大爆發」!
「唔!這個烤羊排好酥好脆!」
「這個辣子炒山雞也太香了吧!吸溜……」
長條形的厚重實木大桌前,花瑤池一個人霸佔了小半張桌子。
只見少女將寬大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雙雪白如藕的手臂。她左右開弓,右手抓著一根烤得金黃流油、撒滿了孜然辣粉的烤羊排啃得滿嘴是油,左手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野山菌燉鹿肉湯,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塞得像隻拼命屯糧的花栗鼠!
「嗝……」
花瑤池滿足地打了個小飽嗝,小鼻尖上還掛著一粒紅艷艷的辣椒碎。她甚至顧不上擦嘴,小手一伸,又極其熟練地抓起了一個比她拳頭還大的白玉肉包子,「嗷嗚」一口狠狠咬了下去,濃郁鮮美的肉汁順著她的指縫滑落,小姑娘享受得兩隻大眼睛直接瞇成了兩道月牙兒!
在她對面,天地堂的幾位膀大腰圓、滿身刀疤的義軍統領們,此刻全都端著酒碗,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身材嬌小、卻吃出了千軍萬馬氣勢的小師妹。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統領抹了一把冷汗,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虎嘯破軍嘀咕道,「堂主,這慧劍閣的小仙姑……胃裡是裝了個乾坤袋嗎?這都吃了三隻燒雞、半隻羊腿、八個大肉包了……」
端坐主位的虎嘯破軍端著粗陶酒碗,沉穩剛毅的臉上罕見地泛起了一抹極深的笑意。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後廚:
「再去切兩斤醬牛肉,上一盅冰糖雪梨燉銀耳,給她潤潤喉。」
與此同時。
黑虎山後山,幽暗冰冷的石牢最深處。
「踏、踏、踏。」
一陣懶散隨性的腳步聲伴隨著沉重的瓦罐碰撞聲,打破了地牢內的死寂。
葉落知秋手裡拎著一壇剛自聚義廳順來的陳年「虎骨烈酒」,晃晃悠悠地走進了牢房。
石榻上的王漢昇冷冷抬眼,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江湖大盜,眉頭微皺。
「喏。」
葉落知秋隨手將酒罈拍開泥封,手腕一抖,整壇烈酒化作一道平穩的弧線,精準無比地飛向了王漢昇。
王漢昇單手接住酒罈,鐵鏈發出一聲脆響。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香,兩個身份天差地別、平日裡見面必分生死的頂尖男人,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極其微妙、甚至有些尷尬的沉默之中。
一個是大宋最冷血殘暴的朝廷總督;
一個是橫行天下、無法無天的第一江洋大盜。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他們竟然會在一座反賊的山寨地牢裡,隔著鐵鏈相對而坐?
「咕咚、咕咚。」
王漢昇率先打破了沉默,仰頭猛灌了兩大口辛辣的烈酒,任由酒水順著下巴滑過胸前的繃帶,冷笑一聲:
「怎麼?堂堂夜梟刀,不在外面陪著你的小美人,跑來我這陰暗的地牢裡做什麼?看老子的笑話?」
葉落知秋靠在冰涼的石壁上,雙手插在袖袍裡,碧綠的眸子在昏暗的火光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男人。
「那丫頭哭著全跟我說了。」
葉落知秋從懷裡掏出一根乾草叼在嘴裡,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王漢昇,老子以前一直以為你只是條沒心沒肺、專門替皇室咬人的瘋狗。但不得不說……為了那個傻丫頭,你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砸在火海裡,這一點,老子敬你是條漢子。」
王漢昇眼神微冷,將酒罈重重頓在石桌上,傲然道:
「收起你那廉價的同情。我做事,從不後悔,更不需要你這等江湖賊寇的認可。」
「同情?」
葉落知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眼神驟然變得如野狼般充滿了攻擊性與佔有慾:
「王漢昇,你別搞錯了。老子可不是來跟你稱兄道弟的。」
男人嘴角挑起一抹張揚不羈的弧度,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子是來告訴你——咱們現在是明面上的情敵了。」
「那顆『赤血九葉蓮』,老子也會想辦法去搶!救慧劍閣的功勞,老子絕不會全讓給你一個人!在小丫頭心裡的位置……老子也定會搶在你的前頭!」
聽著葉落知秋這番毫不掩飾的宣戰,王漢昇那張冷峻的臉龐上,緩緩綻開了一抹極度危險、卻又豪氣干雲的森然冷笑。
「搶在老子前頭?」
王漢昇舉起酒罈,暗紅色的眼眸中燃燒著狂暴的野心與霸道:
「葉落知秋,咱們走著瞧。」
「等這場大禍平息了……看看到底是誰,能把這隻滿嘴尖牙、到處惹禍的小野貓……徹底抱回自己的榻上!」
「啪!」
兩隻粗糙的手掌在半空中狠狠對撞在一起,震落了牢房頂端的一片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