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山間的薄霧如輕紗般在荒林中緩緩流淌。
破舊的小木屋內,花瑤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被清晨刺骨的寒氣激得微微打了個冷顫。她身上隨意套著葉落知秋那件寬大的墨綠色錦緞長袍,袍角拖在地上,露出一雙沾著乾涸泥痕與細小劃傷的白生生小腳。
屋內的空氣依舊殘留著昨夜極致瘋狂後的旖旎,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少女輕輕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腐朽木門,想要走出來透一口清冽的山風。
然而,當她跨出門檻、抬起眼簾的剎那——
「啪嗒。」
花瑤池整個人如遭雷擊,所有的動作在一瞬間徹底僵死在原地!
只見在晨霧瀰漫的空地中央、那株蒼勁如鐵的千年古松之下,不知何時,正靜靜佇立著一道清瘦孤寂的身影。
冷隨風。
那個向來傲慢毒舌、不可一世的慧劍閣奇門天才,此刻卻像是一尊被世間遺棄了千百年的冰雕。
他身上的黑白勁裝早已被夜露與冰霜盡數浸透,下擺沾滿了污黑的泥漿;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最令人心驚的,是他那張俊美無瑕的面容——
蒼白得沒有一絲活人的血色,眼眶深陷,泛著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泛白。而在他垂在身側的雙手之上,十根修長的手指布滿了被銅錢靈火生生灼傷的焦黑血痕,甚至連指甲蓋都在劇烈地發著顫。
身為奇門傳人,要破開九王爺布下的重重皇家結界、逆推山川地脈、在茫茫十萬大山中精準定位到這間廢棄木屋……
他昨夜,究竟強行燃燒了多少心頭精血?究竟承受了多少次天地反噬的錐心劇痛?!
而在他那隻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的右手掌心裡,正死死護著一個用油紙精心包裹著的小紙包。
紙包散發著極其微弱、卻甜膩溫暖的香氣——
那是他在翻越了三座雪山、避開了無數禁軍哨卡之後,在天亮前跑遍了整座小鎮才買到的、她從小最愛吃的糖霜核桃。
四目相對。
山風在這一刻彷彿彻底停滯了。
冷隨風那雙布滿血絲、原本燃燒著無盡焦急與恐慌的黑眸,在看清門口少女模樣的瞬間,寸寸熄滅,最終化作了一片死寂冰冷的深淵。
他看見了什麼?
他看見少女身上穿著另一個男人的寬大外袍;
他看見她那凌亂散落的青絲、頸項與鎖骨處若隱若現的曖昧紅痕;
他甚至能嗅到,清晨的山風拂過她身側時,空氣中飄散出的、屬於另一個雄性狂野暴戾的氣息。
算無遺策。
他冷隨風算盡了天干地支,算盡了五行生剋,算盡了天下所有的生門與死局……
可他唯一算不出的,是人心;
他唯一爭不過的,是命運。
當大師兄帶她走時,他只能在山上默默守護;
當王漢昇囚禁她時,他只能在火海裡拼死廝殺;
而當他燃盡精血、踩著滿地荊棘與鮮血終於找到她時……她的身邊,卻早已有了為她拔刀流血的江湖浪子。
他從來都是那個被遺忘在角落裡、只配替她善後算帳的三師兄。
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沒有憤怒的拔劍相向,甚至連眼底那股平日裡習慣性的傲嬌與嘲諷,都在這一刻被無邊的絕望吞噬得乾乾淨淨。
極致的痛苦,往往是無聲的。
冷隨風艱難地動了動僵硬如鐵的雙腿,一步一步,緩緩走到了木屋門前的青石台階旁。
他的腳步虛浮得像個幽魂。
男人低下頭,避開了花瑤池泛紅的雙眼,顫抖著將手裡那個尚且帶著他心口餘溫的糖霜核桃油紙包,輕輕放在了門口的木樁之上。
「你沒事就好。」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磨礪,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破碎感:
「二師姐身上的蠱毒……我會回去繼續想辦法。」
說完這句話,冷隨風緩緩直起身子。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花瑤池一眼,毅然決然地轉過身,拖著那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身軀,一步一步,無聲地朝著被晨霧籠罩的茫茫深山走去。
那一襲黑白交錯的單薄背影,在漫天冷霧中顯得那樣孤獨、那樣淒涼,彷彿隨時都會被這方天地徹底抹去。
「啪嗒。」
花瑤池眼眶中的淚水在這一瞬間轟然決堤!
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生生撕裂成了兩半,痛得她幾乎要跪倒在地上。
她想起了三師兄信裡寫的那一句——「你是我算不透、也不想放手的唯一生門」;
她想起了在溫泉水霧裡,少年通紅的耳尖與看似凶狠實則溫柔的斥責;
她想起了在那個算術騙局裡,少年挺拔如松地擋在她身前,為她討回公道的模樣……
她為了救宗門,與大師兄纏綿、與王漢昇立約、在葉落知秋懷裡沉淪,可她卻把這個為了她把心血熬乾、把尊嚴踩碎在泥水裡的少年,傷得體無完膚!
「三師兄——!!」
花瑤池發瘋般地提著寬大的袍角,赤著雙腳衝出木門,哭著朝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瘋狂追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衝下石階的剎那——
一隻結實有力、覆滿薄繭的手臂自門後猛地探出,一把狠狠攥住了少女纖細的手腕!
「放開我!葉落知秋你放開我!」花瑤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拼命掙扎。
葉落知秋只穿了一件敞開的中衣,胸膛與後背纏著染血的繃帶。他站在門前,碧綠的眸子死死盯著少女淚流滿面的小臉,眼底翻湧著複雜到了極致的醋意、心疼與無奈。
「你追出去做什麼?!」
葉落知秋厲聲低吼,手臂如鐵箍般死死將她禁錮在原地,聲音裡帶著幾分殘忍的清醒:
「花瑤池,你追上去,你能跟他說什麼?!」
「你是跟他說你身子給了你大師兄?還是跟他說你為了救宗門要從了王漢昇?!抑或是告訴他,昨夜你在老子懷裡哭著喊著求老子親你?!」
這連珠炮般的字句,如同一盆盆冰水,狠狠澆在花瑤池的天靈蓋上!
少女劇烈掙扎的動作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長髮被晨風吹得凌亂不堪,任由眼淚在臉頰上肆意橫流,卻一個字都回答不出來。
是啊……
她能說什麼?
她每一次的選擇都是為了「大局」,為了「救所有人」,可她每走一步,都在將這些視她如命的男人凌遲一遍!
遠處的竹林間,那一抹黑白色的身影早已徹底消失在濃密的白霧深處。
唯有門前木樁上那一包尚有餘溫的糖霜核桃,在晨曦的微光下,漸漸凝結出了一層冰冷刺骨的白霜。
與此同時。
大宋帝國的心臟,汴京城,兵部中軍帥營。
沙盤四周的牛油巨燭已然燃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沙盤泥土氣息與沉重的肅殺。
年輕的銀甲將軍史義全,獨自一人披著單衣坐在帥案之後。
他手中握著那一柄百煉斬馬長刀,刀鋒在晨光中泛著森然的寒芒,然而這位平日裡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鎮國虎將,此刻那雙銳利的星眸卻顯得心不在焉。
他的腦海深處,反覆倒映著昨夜火海中的那一幕——
那個穿著單薄素白中衣、滿臉煙塵卻美得動人心魄的少女;
那個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敢張開雙臂、用自己的後背死死護住重傷仇敵的小野貓;
那一句哭得撕心裂肺、卻擲地有聲的——「他是有點霸道,但他不是壞人!」
「呵……」
史義全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上的龍紋,英挺的俊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極深、極具侵略性的笑意:
「花瑤池……」
男人低沉自語,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
「這世間見過本將軍威儀的女子千千萬萬,唯獨你這小丫頭……敢當著本將的面,把老子一把推開。」
「踏、踏。」
帳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副將快步入內,抱拳跪地:「少將軍,神策營已全體休整完畢,請少將軍示下!」
史義全眼神驟然一凝,所有的繾綣在瞬間化作了無上的將帥威儀。
他猛地將斬馬長刀「錚」的一聲插在帥案之上,沉聲下令:
「傳令下去,調動『神策黑鷹』所有暗樁密探,給本將掘地三尺,把蒼梧山慧劍閣那個叫花瑤池的小女娃,從頭到腳的底細查個底朝天!」
史義全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軀散發著睥睨天下的霸氣:
「另外,派一隊化境死士暗中跟隨護衛。若有任何人敢動她一根汗毛……給本將就地格殺!」
「末將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