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初歇，夜霧如織。

後山一處背風的斷崖石窟之下，微弱的靈火在濕冷的空氣中劈啪作響，將三道長短不一的黑影拉扯得晦暗不明。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金創藥味、泥土腥氣，以及三人之間那股凝固的冰冷與敵意。

「嗤……」

葉落知秋赤裸著精壯的上身，背靠著冰涼的岩壁，正反手給自己背部被火藥碎片撕裂的血槽上藥。粗布棉條勒進血肉，帶起一陣陣鑽心的劇痛，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在刀口上舔血十幾年的江湖浪子，早就習慣了肉體上的痛苦。

可當四周徹底安靜下來，當他的呼吸漸漸平緩，那些平日裡被他用玩世不恭與浪蕩放骸死死壓在心底深處的念頭，便如同瘋長的野草一般，鋪天蓋地地自靈魂深處鑽了出來。

他的腦海裡，全都是那個嬌小玲瓏、滿身桃花甜香的少女。

他想起她在被窩裡看著夜明珠時驚艷純粹的眼眸；

想起她在生死關頭，為了救他這條爛命，像隻發瘋的小野獸一樣死死咬在王漢昇肩膀上的狠勁；

更想起了……在西廂房那張凌亂的大床上，她滿臉潮紅、眼神迷離地撞進自己懷裡，吻得毫無章法、哭得撕心裂肺時，嘴裡吐出的那一聲軟糯呢喃——

「大師兄……好熱……」

「操。」

葉落知秋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一柄生鏽的鈍刀狠狠銼過，忍不住偏過頭，極其暴躁地衝著地面的碎石啐了一口血沫。

他緩緩抬起那雙在陰暗中泛著幽幽碧光的綠眸，透過繚繞的白霧，望向了幾步開外、正獨立於狂風竹林邊緣的那道修長身影。

聶棠。

那個被花瑤池在神智昏亂之際，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名字。

葉落知秋瞇起眼眸，目光宛如挑剔的凶狼，肆無忌憚地在聶棠身上打量著——

一身雪白無瑕的道袍，即便剛剛經歷了一場翻天覆地的血戰，依舊不染纖塵；身形挺拔如青松，眉目如畫，宛如九天之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

「名門正派的首席……天下女修的白月光……」

葉落知秋在心裡冷笑，五指無意識地扣緊了身旁的夜梟長刀：

這傢伙到底比老子好在哪裡？

就因為他生來便在雲端之上？就因為他頂著一個虛偽的名門光環？

若是當年先遇到你的人是我……你在絕望中呼喚的名字，會不會是我葉落知秋？！

一股連他自己都感到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暴虐妒意，在浪子的胸腔內瘋狂撕扯。

「沙、沙、沙……」

一陣急促而極力壓抑的腳步聲打破了石窟死一般的寂靜。

冷隨風穿透濃重的夜霧，自密林深處疾馳而回。他身上黑白交錯的勁裝已被泥水與雨水浸透，腰間的八枚奇門銅錢正發出微弱而紊亂的靈光。

「如何？」

一直站在崖邊如雕像般一動不動的聶棠，終於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冷，沒有回頭，但那雙在夜色中凝視著萬丈深淵的鳳眸，卻隱隱泛著一層令人神魂俱顫的猩紅。

「我用奇門八卦的『離火尋息術』沿著後山一路搜尋……」

冷隨風走到石窟中央，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左耳上的銀墜在狂風中冰冷地晃盪著：

「在一處荊棘林附近發現了瑤池奔跑時留下的凌亂腳印和撕裂的布角……但隨後山中突降暴雨，泥水沖刷，加上後山地脈瘴氣干擾，所有殘留的靈力與氣息……全斷了。」

全斷了。

這三個字，像是一記沉重的悶雷，在石窟內轟然炸響。

聶棠依舊沒有說話，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分毫。但站在他身後的冷隨風卻清晰地看見，大師兄垂在袖袍中的右手，指節已然泛白得如同死玉，那柄被天下修士奉為神物的「霜華劍」，正在以一種極其恐怖的頻率微微震顫著。

大師兄在忍耐。

他在用這輩子最強大的定力，死死壓制著體內那座隨時可能將整座蒼梧山與煙柳城化為人間煉獄的恐怖火山。

冷隨風收回目光，低垂著頭，那雙向來精於推演天下萬物的黑眸深處，此刻卻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混亂與劇痛。

他是一個絕對理智的人。

身為奇門傳人，他的大腦就像是一盤永遠在尋求最優解的棋局。

「最理智的下一步棋是什麼？」

冷隨風在心底瘋狂地問自己。

「最優解是：立刻有一人御劍返回蒼梧山，將今夜之事一五一十通報師尊與長老堂，請動慧劍閣全體執法長老與鎮派靈獸傾巢而出，以雷霆萬鈞之勢封鎖方圓百里！」

而那個回去通報的人，按照實力劃分與身份局限……必然只能是他冷隨風！

聶棠修為最高，是正面迎擊九王爺黑甲軍的最強戰力；葉落知秋是個重傷的通緝犯，根本無法踏入山門半步。

只有他冷隨風，最適合做這個傳令官。

可是……

「我不想走。」

這個荒謬、自私、甚至背離了他多年修道原則的念頭，在浮現出的第一瞬間，便被冷隨風那敏銳至極的思維精準地捕捉到了！

冷隨風的心臟猛地一抽，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凝結成了冰水。

「我為什麼不想走？」

冷隨風在心底對自己發出了最殘酷、最赤裸的拷問：

是因為我嫉妒大師兄嗎？是因為我害怕我一旦轉身離去，第一個找到瑤池、將她從絕境中救贖出來的人，依舊是大師兄？！

還是說……

腦海中毫無預兆地閃過那個在溫泉水霧中笑得一臉燦爛、抓著毛巾要給他擦背的少女；

閃過她在竹林大道上，毫無防備地一頭撞進自己懷裡、大喊著「三師兄你是我大英雄」時，那柔軟滾燙的觸感……

「我冷隨風……竟然真的已經喜歡上了那個連算術都弄不明白的蠢丫頭？！」

......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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