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柳城後山,濃霧如瘴,寒夜如墨。
「呼……呼……」
粗重而滾燙的喘息聲在寂靜死沉的密林中急促迴響。
花瑤池單薄的素白中衣被沿途密密麻麻的荊棘灌木割扯得破爛不堪,露出大片被樹枝劃傷、泛著細密血珠的雪白肌膚。然而,皮肉上的刺痛,根本抵擋不住體內那股宛如千萬隻毒蟻啃噬骨髓般的恐怖燥熱。
「亂神丹」的藥力在方才那場劇烈的爆炸衝擊下徹底爆發,將她的奇經八脈盡數點燃!
眼前的一切都在劇烈地旋轉扭曲。
「嘎——嘎——」
頭頂枯朽的老樹枝椏上,幾隻眼珠猩紅的寒鴉被她的腳步聲驚起,發出刺耳難聽的淒厲啼鳴,撲棱著翅膀掠過低空;
而在更深邃、更黑暗的深山峽谷深處,一聲聲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狼長嚎正幽幽傳來,宛如死神的召喚。
恐懼與藥力在她殘存的微弱意識裡瘋狂撕扯。
「別過來……走開……」
花瑤池哭著呢喃,小手胡亂在空中揮舞著,雙腿早已發軟發飄,全憑著一股求生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朝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漆黑荒野深處盲目奔逃……
與此同時,鎮撫司正堂之內,戰況已慘烈到了極點!
「轟——!」
整座大廳的承重梁柱在狂暴的劍氣絞殺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半個屋頂早已被掀翻,漫天飛雪混合著冰屑在殿內瘋狂盤旋。
聶棠的霜華劍已化作漫天冰河,與王漢昇的赤霄血龍劍在半空中瘋狂對撞了數百記,狂暴的真氣將周圍數十名試圖圍攻的紅衣衛震得口噴鮮血、倒飛而出!
就在這劍拔弩張、生死一線的膠著時刻——
「砰!」
一道滿身焦黑、渾身浴血的青衣身影,硬生生自漫天煙塵中撞碎了側門的石壁,帶著一身濃烈的火藥味與血腥氣,踉踉蹌蹌地翻滾了進來!
「葉落知秋?!」
正手掐奇門法訣、操控漫天金針封鎖全場的冷隨風瞳孔驟縮,一眼看見了葉落知秋那副狼狽至極、甚至半邊肩膀血肉模糊的模樣。
冷隨風心頭猛地咯噔一下,厲聲大喝,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恐慌:
「瑤池呢?!她人呢?!」
這聲暴喝,讓激戰中的聶棠與王漢昇身形同時一滯!
葉落知秋單膝跪在碎石堆中,用長刀死死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那張向來玩世不恭的俊臉上,此刻滿是狂亂的焦慮與濃烈至極的自責。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雙目猩紅地吼道:
「後院被赤火霹靂彈炸塌了!我們被衝散了!……別打了!那小丫頭中了烈性春藥,神智不清,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快找人!!」
「嗡——!」
這一句話,宛如一記九天神雷,狠狠劈在了聶棠的心頭!
聶棠整個人如遭雷擊,深邃的鳳眸在一瞬間擴張到了極致,平日裡所有的清冷與從容在這一剎那徹底灰飛煙滅!
失散了?
在滿是妖獸、寒風刺骨的荒山裡?
而且……她還身中春藥、毫無自保之力?!
一股足以將整座天地撕碎的滔天暴怒與錐心之痛,自聶棠胸腔深處轟然爆發!
而在對面,原本殺氣騰騰的王漢昇,手中的長劍也是猛地一顫,眼底掠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怒:
「那丫頭……失蹤了?!」
「啪嗒。」
就在全場死寂的瞬間,一聲清脆悠閒的瓷器碰撞聲突兀地響起。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看戲的九王爺趙玄極,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夜光酒杯。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黑金龍紋身影在火光中顯得無比尊貴與壓迫。他深邃的鳳眸微微瞇起,望向後山那片漆黑如墨的崇山峻嶺,唇角泛起了一抹極具侵略性與玩味的邪笑:
「一隻嬌滴滴的小白兔,能跑到哪裡去?」
趙玄極側過頭,對著身後一直按兵不動的禁軍統領冷聲下令,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
「傳本王密令,調動皇城八百黑甲鐵騎,封鎖整座後山!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隻可愛的小白兔,毫無無損地給本王抓回臥榻之上!」
此話一出,王漢昇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如紙!
他太了解眼前這位主子的性子了——暴虐、貪婪、對所有看中的獵物都有著變態的佔有慾!
一旦花瑤池落入九王爺的手裡,等待她的,絕不是什麼榮華富貴,而是被當成洩慾的玩物徹底玩弄!
一想到那張咬著自己肩膀、眼裡帶著淚光卻滿是狠勁的小臉將會在別人身下承歡受辱,王漢昇的心臟就像是被浸泡進了滾燙的毒汁裡,湧起了一股撕裂神魂的嫉妒與恐慌!
「王爺不可!」
王漢昇猛地上前一步,躬身急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此等江湖草莽小事,何須動用皇城禁軍?!微臣身為紅衣衛總督,自當親率精銳將她擒回……」
然而,他的心神在這一瞬間全被花瑤池被奪走的恐慌所佔據,完全露出了致命的空隙!
「嗤啦——!」
一道森寒徹骨的幽黑劍光如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擦著王漢昇的咽喉掠過,凌厲的劍氣瞬間將他胸前的猩紅錦袍連同半截衣袖生生削斷,碎片在空中狂亂飛舞!
「王漢昇!你這條心不在焉的狗雜種,想死我成全你!」
冷隨風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黑眸中殺機畢露。
王漢昇踉蹌退後兩步,低頭看著被削斷的衣袍,後背頓時滲出一層冷汗,嘴裡忍不住發出一聲暴怒的咒罵:「該死!」
而高台之上的趙玄極,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他完全無視了殿內的混戰,在一隊皇城大內高手的嚴密護衛下,負手大步朝著後堂走去,神態悠閒得彷彿只是去後花園賞一場風雪。
帝王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宮門深處。
正堂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卻悄然發生了逆轉。
聶棠手中的「霜華劍」發出一聲低沉而悲戚的劍鳴。
看著滿身是血、搖搖欲墜的葉落知秋,聽著那一句「她身中春藥、走失在深山裡」,聶棠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逆流,心臟像是被一隻覆滿玄冰的鬼爪狠狠攥住,痛得連呼吸都在發顫。
腦海中瘋狂閃過那個在漫天風雪裡抱著他、仰著小臉軟糯地對他笑的模樣;閃過她吃包子時鼓起的腮幫子;閃過剛才在丹房門前,那個帶著桃花甜香與初雪清涼的吻……
而現在,那個連御劍都磕磕絆絆、最怕黑又最怕疼的小丫頭,正衣不蔽體、神智混沌地在滿是妖獸與暴風雪的荒山裡哭著逃命!
一股想要將眼前這座鎮撫司、連同九王爺和王漢昇全部撕成碎片的暴虐殺意,幾乎要將聶棠最後的理智徹底焚燒殆盡!
「冷靜……聶棠,你必須冷靜!」
聶棠死死咬著牙,在滔天的狂怒與心慌中,屬於劍修首席的極致冷靜與算力被他強行逼了出來——
不能再打了。
若是繼續糾纏下去,以他和隨風的實力,確實能將重傷的王漢昇斬於劍下,但鎮撫司內外有三千紅衣衛,更有九王爺調動的八百皇城禁軍與陣法師。要殺光這些人,至少需要半個時辰!
可瑤池等不起這半個時辰!
她體內中了皇家禁藥「亂神丹」,藥力攻心會焚毀經脈;後山氣溫奇寒徹骨,她只著單衣必受風寒;更可怕的是,九王爺的黑甲鐵騎已經出動搜山,一旦讓那群冷血畜生先一步找到神智不清的瑤池……
多耽擱一息,瑤池便多一分萬劫不復的危險!
與她的安危相比,滅殺朝廷鷹犬、爭奪上古神物、乃至慧劍閣的顏面……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輕如鴻毛,微不足道!
「錚——!」
聶棠強行運轉體內逆衝的真氣,壓下喉頭湧上的一股腥甜,硬生生將周身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極寒靈力收回體內。
他眼底的猩紅殺意寸寸收斂,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卻令人心驚膽戰的幽邃與決絕。他冷冷地掃了一眼負傷的葉落知秋,隨後目光如電般射向身側殺紅了眼的冷隨風,語氣沉重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隨風,收劍!別打了!找瑤池要緊!」
冷隨風身形猛地一震,那雙黑眸在對上聶棠眼神的瞬間,立刻讀懂了大師兄眼底深藏的那份快要將他逼瘋的恐慌與焦慮。
「走!」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兩道絕頂劍光瞬間收斂殺勢,一人一邊架起重傷的葉落知秋,化作三道刺破夜空的流星,毫不留戀地朝著深山老林瘋狂暴射而去!
破碎的正堂內,只剩下一片狼藉與滿地哀嚎的衛兵。
王漢昇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狂風呼嘯的廢墟中央,斷裂的猩紅衣袍在夜風中狂亂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肩頭被少女咬傷的牙印在劇烈地搏動著,泛著火辣辣的劇痛。
那一雙向來冷酷無情的暗紅眸子,在此刻劇烈地顫抖著,眼底翻湧著滔天的狂暴、不甘、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瘋狂佔有慾。
「九王爺想要你……」
「慧劍閣想要你……」
「連那個江洋大盜也想要你……」
王漢昇緩緩握緊了手中的赤霄長劍,指節泛白得幾乎要捏碎劍柄。隨後,他手臂青筋暴起,用盡了平生所有的戾氣,狠狠將手中長劍「轟」地一聲插進了堅硬無比的青石地面之中!
狂暴的真氣將周圍數丈的石板震成碎粉!
「花瑤池……」
男人微微喘息著,眼中燃燒起一股瘋魔的森然烈焰,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了一句浸透了鮮血的誓言:
「你是老子抓到的人質……誰也別想碰你!」
「今夜……我絕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得逞!」
話音未落,王漢昇拔出滴血長劍,身形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猩紅血影,不顧一切地朝著後山深處暴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