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遍低語,像是要把「我愛你」三個字刻進她的靈魂。
窗外夜雨淅瀝,帳內春情正濃。兩具緊緊交纏的身體,在這被全世界遺棄的長夜裡,將彼此的愛與痛、淚與欲,盡數融為一體。
翌日清晨。
雨後初晴的微光穿透濕漉漉的窗紙,斑駁地灑在凌亂溫暖的床榻之上。
聶棠自沉睡中悠悠轉醒。男人的唇角下意識地噙著一抹極其滿足而繾綣的溫柔笑意,修長白皙的手臂極其自然地往身側撈去,想要將昨夜在自己懷中軟成一灘春水的小人兒重新擁入懷中。
然而,掌心所及之處,卻是一片冰涼刺骨的虛無。
「嗯……?」
聶棠眼睫微顫,猛地睜開了那雙深邃的鳳眸。
身旁的被褥早已冰冷,原本應該枕在他臂彎裡、睡得像隻小豬一樣的少女,早已不見了蹤影。
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感,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狠狠攥緊了聶棠的心臟!
男人顧不得衣冠不整,隨意披上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大氅,甚至連鞋履都未穿整齊,便神色匆魄地推門衝了出去,直奔隔壁花瑤池的房間。
「瑤池?!」
「吱呀——」
房門被重重推開,裡面空空如也。床鋪整整齊齊,沒有一絲溫度。
整座偏僻的客棧死寂一片,唯有早起的晨鳥在屋簷下發出清脆的啼鳴,卻顯得無比刺耳。
聶棠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倒流,大腦一片空白。他跌跌撞撞地折返回自己的房間,目光在凌亂的屋內瘋狂掃視——
終於,在紫檀木的茶案之上,一塊被茶杯死死壓住的白色絹帕,撞入了他的眼簾。
聶棠幾步跨上前去,抓起那方絹帕,指尖因為劇烈的顫抖而幾乎拿不穩。
絹帕之上,是用劣質炭筆寫下的幾行歪歪扭扭、卻帶著點點乾涸淚痕的字跡:
「大師兄:」
「瑤池自幼無父無母,是師父給了我一碗飯,是師兄師姐們給了我一個家。我是個只會惹禍的笨蛋,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二師姐死,不能看著慧劍閣被毀。」
「這一切皆因我而起,我會為師門的事負責到底。大師兄……昨夜很暖,瑤池此生無憾。忘了我,回山去吧。」
這一行行字,宛如九天雷霆,在聶棠的腦海中轟然炸裂,震得他神魂俱碎!
男人的身形劇烈搖晃,蹌踉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絹帕無力地飄落在地。
「昨夜……」
聶棠死死盯著那張凌亂不堪的金絲大床,眼眶在一瞬間猩紅如血!
昨夜她那一聲聲帶著哭腔的索求、那一雙死死纏繞著自己脖頸的柔軟手臂、那眼底自毀般的深情與瘋狂……
那根本不是什麼劫後餘生的放縱!
那是她……在用她所能給予的全部靈魂與肉體,向他做最後的永別!
他昨夜沉淪在情慾與愛意之中,竟然……竟然沒有看穿她眼底深藏的那份赴死決然!
看著床單中央那一抹早已乾涸、刺目至極的落紅,聶棠狠狠按住自己的額頭,五指深深扣進髮絲之中,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宛如負傷孤狼般絕望而自責的嗚咽:
「花瑤池……你怎麼敢……你怎麼敢這麼對我?!」
「砰——!!」
就在聶棠陷入無邊痛苦與自我撕裂的深淵之時,房門忽然被人一腳暴力踹開!
葉落知秋手持長刀,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一進門便焦急地吼道:
「聶棠!瑤池人不見了!我找遍了方圓十里……」
話音未落,葉落知秋的聲音戛然而止。
身為在風月場中打滾多年的老江湖,葉落知秋那雙碧綠的眸子極其敏銳地在屋內掃了一圈——
散落在地上的凌亂衣物、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濃烈旖旎氣息,以及……那張大床上,白綢被褥中央那一朵觸目驚心、鮮紅奪目的血色紅梅!
「嗡——!」
葉落知秋的大腦在這一瞬間瞬間空白,隨後,一股滔天的狂暴與嫉恨,如火山般在他胸腔深處瘋狂引爆!
他猜到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操!!」
葉落知秋徹底瘋了!
他眼中凶光暴漲,身形如同一道青色閃電般暴射而出,一把狠狠揪住了聶棠胸前的中衣衣領,將這位名滿天下的慧劍閣首席大師兄,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牆壁之上!
「砰!」
整面牆壁在巨力之下震落無數灰塵。
葉落知秋雙目猩紅,額角青筋暴起,像一頭被奪走了逆鱗的瘋狂野獸,死死瞪著眼前這個面容慘白的男人,從牙縫裡擠出暴怒的咆哮:
「聶棠!你他媽昨晚對她幹了什麼?!」
「老子把她從鎮撫司背出來的時候,她中了春藥老子都沒碰她一根手指頭!你……你身為她的大師兄,你竟然趁虛而入上了她?!」
面對葉落知秋狂暴的質問,聶棠沒有拔劍,甚至連護體真氣都沒有調動。
他只是頹然地靠在牆壁上,任由衣領被對方死死揪住,眼底滿是空洞與撕心裂肺的自責,薄唇微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看著聶棠這副默認的模樣,葉落知秋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得稀爛!
「嘖!」
葉落知秋猛地鬆開手,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周身煞氣翻湧。
他慍怒到了極致,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心動了,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真正喜歡上一個女人,甚至願意為了她跟朝廷和名門拼命!可他媽的……這個女人不僅被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大師兄搶先佔有了,現在……人他媽的還給弄丟了!
「王八蛋……真是一群滿口仁義道德的廢物!」
葉落知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木柱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凹坑,隨後猛地拔出腰間的夜梟長刀,咬牙切齒地厲吼道:
「別他媽在這裡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死人臉!快給老子去找!那小丫頭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子先閹了你,再去把九王爺全家宰了!」
話音未落,葉落知秋已然化作一道青色殘影,瘋了一般衝出了客棧大門!
聶棠緩緩直起身子,低頭看著地上那方染血的絹帕。
男人的眼神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迷茫與脆弱,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足以焚盡萬物的極致幽冷。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霜華劍」,反手披上染血的白袍,身形如一道雪白冰虹,瞬間撕裂了晨霧,直奔官道而去!
與此同時。
通往煙柳城的泥濘官道之上。
一個身材嬌小、裹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黑色薄斗篷的少女,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寒風之中。
花瑤池的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每走一步,下半身傳來的撕裂般的酸痛,都在無比清晰地提醒著她昨夜經歷了怎樣的瘋狂與極致的纏綿。
淚水不知何時早已模糊了視線,少女抬起手,用粗糙的斗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大師兄……對不起。」
她吸了吸泛紅的小鼻子,自言自語地喃喃著,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眷戀與絕望:
「瑤池就是個惹禍精,能做你的女人……我已經賺大啦。」
在花瑤池單純的認知裡,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她被王漢昇抓走、因為她引發了九王爺的怒火。
九王爺要的是她這隻「小白兔」,要的是用她來羞辱慧劍閣。
只要她主動把自己送回去,只要她跪在九王爺面前任由處置……那麼高高在上的王爺得到了獵物,自然就會把解藥賜給慧劍閣,二師姐就能活下來,大師兄就能重新做回那個受人敬仰的首席仙長。
「我不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少女咬著下唇,給自己打著氣,可顫抖的身軀卻出賣了她內心深處那巨大的恐懼。
她並不知道九王爺的行宮究竟在何處。
但她記得煙柳城,記得那座高高在上、布滿了猩紅旗幟與森寒鐵甲的魔窟。
她正按照昨夜逃亡時殘存的微弱記憶,一步一步,主動踏向那座名為「紅衣衛鎮撫司」的人間煉獄,走向那個曾經差點撕碎她的殘暴男人——王漢昇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