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劍閣坐落在蒼梧仙山之巔,長年雲霧繚繞,仙鶴齊飛,端的是一派名門正派的仙風道骨。
然而,在這等神仙福地裡,花瑤池的存在,就像是一鍋頂級雪參烏雞湯裡,不小心掉進去的一粒爆米花——不算有毒,但十分扎眼,且隨時可能發出莫名其妙的「啪」一聲。
此時此刻,主殿「澄心堂」外,花瑤池正雙手抱頭,蹲在太湖石後面瑟瑟發抖。
澄心堂內,正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咳咳咳!慧劍道友……貴派這迎客的『九轉紫金雲霧茶』……勁道未免太足了些?」
說話的是前來拜訪的「無極宮」長老雲霞真人。
而現在,澄心堂內濃煙滾滾。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作為慧劍閣的大管事兼「後勤總管」,花瑤池今日負責張羅貴客的茶水。她聽說雲霞真人體質偏寒,便好心地在紫砂靈壺裡多加了三錢「烈火靈芝」,順便想用剛學會的「三昧真火」幫忙溫壺。
然而,她那半吊子的控火訣,直接把紫砂壺燒成了微型霹靂彈。
「砰」的一聲巨響,茶壺蓋精準地擊中了長老的髮冠,滾燙的靈茶化作漫天黑雨,將兩位掌門人淋得宛如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難兄難弟。更要命的是,花瑤池養在後院準備中午加菜的一隻「五彩錦靈雞」,被爆炸聲驚嚇,一路尖叫著衝進大殿,在長老光禿禿的頭頂拉了一小坨熱騰騰的靈禽排泄物,然後雄赳赳氣昂昂地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滿堂寂靜。
隨後便是閣主慧劍通那中氣十足、響徹雲霄的怒吼:
「花——瑤——池——!」
花瑤池把腦袋埋得更低了,嘴裡念念有詞:「看不見我、看不見我,我是石頭,我是一塊長了頭髮的石頭……」
「噗嗤。」
一聲極輕、極好聽的低笑,冷不防從她頭頂飄了下來。
花瑤池心頭一跳,猛地抬頭。
斑駁的日光透過蒼勁的青松枝椏,細碎地灑落在那人身上。
只見他身著一襲素白如雪的廣袖長袍,衣料在微光下泛著水波般的清潤光澤。一頭如瀑的墨髮半挽在金絲鏤空的精緻髮冠中,幾縷不聽話的青絲隨性地垂落在白皙修長的頸項旁。
他生得極為俊美,劍眉斜飛入鬢,一雙狹長的鳳眸深邃如古潭,眼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冷與悲憫,偏偏薄唇微勾時,又漾開了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柔。
正是慧劍閣首席大弟子——大師兄,聶棠。
「大師兄……」花瑤池像是見到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眼眶瞬間就紅了,癟著嘴巴,活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松鼠,「我、我又把事情搞砸了……師父要把我逐出師門去餵豬了……」
聶棠垂眸看著她。小姑娘臉上還沾著兩道黑乎乎的鍋底灰,圓圓的杏眼裡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的,頭上的雙丫髻被炸得歪向一邊,滑稽中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委屈。
「別怕。」聶棠撩起衣袍,不嫌髒地蹲下身來,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腦袋。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帶著淡淡的冷冽松香,瞬間奇蹟般地撫平了花瑤池狂跳的心臟。
「澄心堂那邊,有我。」聶棠的聲音低沉柔和,像是一劑定心丸。
說罷,聶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優雅地走進了那片黑煙繚繞的災難現場。
只見自家大師兄面不改色地走入廢墟,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後語氣清冷而誠懇地開始「顛倒黑白」——
「師叔息怒。方才並非意外,而是師尊聽聞師叔近日修行遇上心魔滯礙,特意命人用『霹靂洗心火』配合『靈禽破煞法』,為師叔進行一場破除執念的醍醐灌頂。方才那茶煙乃是祛除體內寒濁的秘法,師叔此刻運氣,是否覺得丹田微熱,氣血暢通?」
原本暴跳如雷的長老一愣,下意識運了運氣——廢話,剛被炸了一臉,火氣攻心,丹田能不熱嗎?
慧劍通嘴角抽搐了兩下,但在大徒弟那波瀾不驚的眼神示意下,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咽了下去,撫著被熏黑的長鬚,乾咳一聲,仙風道骨地仰頭道:「咳……不錯!雲霞兄,你我多年至交,老夫豈能看你困於瓶頸?這都是……本座的一片苦心啊!」
一場滅門級別的公關危機,就在聶棠三言兩語間化險為夷。
......
送走了貴客,善後工作自然落在了肇事者花瑤池的頭上。
一隻白皙如玉、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滿是黑灰的抹布,扔進水桶裡。
「大師兄?」花瑤池一愣。
聶棠不知何時換了一身較為簡便的月白武僧袍,衣袖挽起了一截,露出線條優美的手臂。他坐在她身旁的青石板上,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的雪白絲帕,傾過身去。
花瑤池屏住了呼吸。
大師兄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濃密如鴉羽的睫毛,以及眼底倒映著的那個灰頭土臉的自己。
聶棠動作極輕柔,一點一點擦去她鼻尖和臉頰上的黑灰。那動作細緻得像是在擦拭一尊易碎的琉璃盞,惹得花瑤池鼻尖發酸,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自卑與酸澀。
「大師兄……」花瑤池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甚至帶著幾道細小劃痕的手指,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為何這般想?」聶棠停下動作,安靜地看著她。
「師兄師姐們……二師姐十四歲便能一劍霜寒十四州,三師兄精通奇門遁甲,四師兄煉丹天賦百年難遇……」花瑤池吸了吸鼻子,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啪嗒掉在裙擺上,「就連剛入門的小師弟,御劍都比我飛得高。而我呢?修煉了八年,連個築基都磕磕絆絆。每天就只會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算門派的柴米油鹽……就連想幫大家泡個好茶,都能把大殿給炸了。」
這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無力感。在天才雲集的修仙界裡,普通人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再怎麼拼命奔跑,也追不上別人隨意御劍掠過的微風。
「大師兄,我是不是很給慧劍閣丟臉?」
聶棠看著她哭得一抽一抽的雙肩,眼底掠過一抹極致的溫柔與憐惜。
他抬起手,大掌覆在她毛茸茸的發頂上,輕輕揉了揉。
「瑤池,」他的聲音如清泉擊石,緩緩淌進她的心田,「這世間有人做日月,照耀山河;便有人要做螢火,點亮草木。一個人的人生過得燦爛與否,從來都與資質天賦無關。」
然而,花瑤池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抽噎了一聲,懵懂地抬頭看著他:「啊?……大師兄,我聽不太懂。」
「什麼叫……人生過得燦爛?」花瑤池吸了吸鼻涕,十分樸實地問,「燦爛的意思,就是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很爽嗎?」
聶棠失笑,點了點頭:「你若這般理解,倒也沒錯。開心最重要。」
「那……」聶棠收回手,雙手交疊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拋開劍法、修為、門派事務不談,瑤池自己,最想做什麼?什麼樣的日子,能讓你覺得『燦爛』?」
他是認真在引導這個自卑的小師妹尋找人生的真諦。他以為她會說「想看看人間山河」,或者「想做個吃遍天下的凡人」。
花瑤池認真地思考了片刻。
她掰著手指頭,原本沮喪的小臉上忽然綻放出一種奇異的、充滿嚮往的光芒,神情無比坦誠且嚴肅地說道:
「我想開後宮。」
微風拂過松林,幾片松針悠悠落下。
空氣凝固了足足三秒鐘。
「……噗。」
聶棠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被修仙界譽為「高嶺孤雪」的聶重大師兄,此刻竟然笑得肩膀微微發顫,眼尾都泛起了一絲好看的薄紅。
「開……後宮?」聶棠挑眉,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縱容,「小瑤池,你這志向……倒是比得道成仙還要宏大許多。」
「我認真的!」花瑤池急了,以為大師兄在嘲笑自己的「夢想」,臉蛋漲得通紅,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大師兄你想啊!我又笨又不會打架,如果我有一整個後宮的漂亮哥哥姐姐,有的幫我打架,有的幫我做飯,有的給我彈琴,有的給我賺靈石……那我每天躺在中間吃葡萄,這人生難道不燦爛嗎?這簡直燦爛得要爆炸了好不好!」
聶棠看著她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胸口那點原本沉重的心疼,徹底化作了滿腔的柔軟與無奈。他順著她的話,眼底帶著無限的寵溺。
說完,聶棠像是變戲法似的,骨節分明的手掌在空中輕輕一翻,隨後遞到了花瑤池面前。
他的掌心裡,躺著一個油紙小包。
紙包打開,裡面是幾顆烤得金黃酥脆、散發著濃郁甜香的糖霜核桃,甚至還冒著絲絲溫熱的靈氣。
「剛才去廚房幫你拿的,」聶棠將油紙包塞進她手裡,順便用拇指輕輕颳了一下她的小鼻樑,「吃吧,小後宮之主。」
花瑤池捧著熱乎乎的糖核桃,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鼻尖滿是甜絲絲的香氣。
她塞了一顆進嘴裡,香甜酥脆,甜味一直順著喉嚨流進了心窩裡。剛才所有的委屈、難過和對未來的迷茫,彷彿都在大師兄這顆糖核桃和縱容的笑意中,煙消雲散了。
而此時的聶棠,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身旁這個傻呼呼的小師妹預定了「後宮之首」的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