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昨日在大師兄那裡領了一包糖核桃並定下了「宏偉」的後宮志願後,花瑤池今日的心情格外明媚。
今日師父交給她一項極其重大的任務——揣著門派的三百兩白銀,去山下「青風鎮」的福源客棧,租用他們的地窖密室,用以儲存慧劍閣過冬急需的一批珍貴雪玉草。
出發前,閣主慧劍通拉著花瑤池的手,老淚縱橫,千叮萬囑:「瑤池啊,這可是咱們門派半個月的伙食加藥材錢,你可千萬別又當了散財童子啊……」
為了防止這隻單純的小白兔在山下被吃得骨頭都不剩,慧劍通轉頭就給三徒弟下了死命令。
此時此刻,青風鎮外翠竹成蔭。
微風拂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隨風搖曳的修竹之巔,一道修長矯健的身影正輕盈地倚在竹枝上。
青年束著高高的馬尾,額前垂落幾縷不羈的碎髮,左耳上一枚銀色耳墜在竹影漏下的日光中微微閃爍。他生得一雙極具侵略感的冷冽眼眸,薄唇微抿,腰間配著一柄未出鞘的墨色長劍,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準、冷峻而又捉摸不透的危險氣息。
慧劍閣三弟子,精通奇門遁甲、天下算術的冷面天才——冷隨風。
冷隨風微微低頭,透過竹葉的縫隙,看著下方大道上正一蹦一跳、嘴裡還哼著不知名跑調小曲的花瑤池,眼底泛起一抹無可奈何的嫌棄。
「嘖,走路不看路,荷包晃得生怕賊看不見……蠢丫頭。」
他嘴上刻薄地嘀咕著,腳步卻悄無聲息地在竹梢上滑動,劍氣收斂得連一隻飛鳥都未曾驚動,始終保持在能一劍救下她的距離內。
......
福源客棧內,算盤珠子劈啪作響。
「掌櫃的,我要租密室一個月,這是三百兩押金,您點點!」花瑤池「啪」地一聲,將沉甸甸的三百兩銀票拍在櫃檯上,笑得一臉燦爛。
「好嘞!花姑娘爽快!」掌櫃樂呵呵地收下銀票。
花瑤池轉身跟著夥計往後院走,去看密室的環境。
這時,掌櫃看著那三百兩銀票,忽然想起慧劍閣在當地的聲望,又念及花瑤池是熟客,若做得太絕怕惹麻煩,便大發善心地對店小二招了招手:「去,跟花姑娘說,看在慧劍閣的面子上,押金給她打個折,算二百五十兩。這五十兩碎銀,你退還給她。」
店小二接過五十兩碎銀,眼珠子一轉,心生貪念。他趁著掌櫃不注意,悄悄把二十兩塞進了自己的靴子裡,只拿著剩下的三十兩追上花瑤池。
「花姑娘!掌櫃的說給您優惠,退您三十兩!」
「哇!掌櫃的真是大好人!」花瑤池毫無戒心,開開心心地收下了三十兩碎銀,揣進小荷包裡。
看完了密室,花瑤池回到前台辦理最後的憑證,準備核對帳目。
那八字鬍掌櫃一邊撥弄著算盤,一邊笑瞇瞇地看著一臉單純的花瑤池,肚子裡的壞水忽然又冒了上來。他算盤一停,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嘴臉。
「花姑娘,咱們來把帳目盤清楚,免得日後有糾紛。」
掌櫃清了清嗓子,語速飛快地說道:「您看啊,您原本掏了三百兩,剛才小二好像退了您三十兩吧,也就是說——您實際上總共只出了二百七十兩押金,沒錯吧?」
花瑤池掰了掰手指頭:三百減三十……「嗯!沒錯,我確實只出了二百七十兩!」
掌櫃猛地一拍桌子,語調拔高:「這就對了!您出了二百七十兩,剛才小二私底下跟我坦白,他手腳不乾淨、從退款裡私吞了二十兩!那您出的二百七十兩,加上小二私吞的二十兩,一共是二百九十兩……」
掌櫃說著,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身子往前一傾,逼視著花瑤池:
「咦?當初您給我的可是三百兩整啊!那『消失的十兩銀子』去哪了?定是你剛才給的銀票少給了十兩!小姑娘家家的,看著老實,怎能少給老夫十兩銀子呢?快補上!」
「啊?!」
花瑤池整個人懵了。她的腦袋瓜瞬間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
「二百七……加上二十……等於二百九……」花瑤池把十根手指頭都掰全了,甚至想把腳趾頭也拿出來算,額頭上急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不對啊……三百兩……怎麼算都是二百九……那十兩呢?被風吹走了?還是我剛才數錯了?」
掌櫃冷哼一聲,步步緊逼:「花姑娘,慧劍閣家大業大,總不至於為了區區十兩銀子賴帳吧?今日若不補齊,這密室你可休想用!」
花瑤池被掌櫃那兇神惡煞的氣勢一嚇,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她本來就對自己的算術極度沒自信,此刻被這套聽起來「天衣無縫」的邏輯一套,頓時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對、對不起……可能真是我數錯了……」花瑤池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地伸手去摸自己藏在袖子裡的私房錢,「我……我這就補給您……」
「嘖。」
一聲清冷而充滿嘲弄的輕嗤,突兀地在大堂門口響起。
「花瑤池,修仙修了八年,你這腦子是全拿去餵後山的錦靈雞了嗎?」
一道冰冷的黑白身影如幽靈般踏入客棧。
冷隨風抱劍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櫃檯前縮成一團的小師妹。他左耳的銀墜輕輕晃動,眼神銳利如開刃的冰刃,只一眼,便讓原本氣焰囂張的掌櫃心頭一顫。
「三……三師兄?!」花瑤池像是見到了救星,但隨即又羞愧地低下頭,「我、我把帳算丟了十兩……」
「閉嘴,站到我身後去。」
冷隨風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連看都沒看她,逕直走到了櫃檯前。
他沒有拔劍,只是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搭在掌櫃的算盤上,輕輕一撥。
「啪嗒」一聲脆響。
「掌櫃的,」冷隨風唇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的弧度,黑眸微瞇,「玩奇門數術、算術推演,你祖宗我都得排在前頭。你拿這種街頭雜耍的障眼法,來訛我慧劍閣的人?」
掌櫃強作鎮定:「這位少俠,老夫這可是白紙黑字的鐵帳!她付二百七,小二吞二十,加起來二百九,差十兩,何錯之有?!」
冷隨風冷笑一聲,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偷換概念,混淆收支。」冷隨風的聲音清晰有力,冷冷徹徹地在大堂內迴盪,「我師妹付出的二百七十兩,是她『給出的錢』;小二私吞的二十兩,是從這二百七十兩裡『分出去的錢』。這二百七十兩的去向,是二百五十兩在你的櫃檯裡,二十兩在小二的鞋底裡,二百五加二十,正好是二百七十兩整!」
冷隨風逼近一步,強大的劍壓無形中釋放,壓得掌櫃雙腿發軟:
「你把『師妹付出的錢』跟『小二偷走的錢』硬加在一起,是何居心?你是算盤成精了,連進帳出帳都分不清,還是存心欺她單純,想訛詐我慧劍閣?」
掌櫃的臉色瞬間煞白,冷汗「唰」地一下流了下來。
周圍吃飯的食客們頓時恍然大悟,紛紛指指點點。
「這黑心掌櫃,居然把給出去的錢和被偷的錢加在一起算,真是缺德!」
冷隨風神色漠然,修長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一敲,墨色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小二私吞銀兩,掌櫃訛詐顧客。依鎮律法,送去官府商會,你這客棧至少得封鋪三個月。你說,我是現在送你去見官,還是直接拆了你這黑店?」
「少俠饒命!少俠饒命啊!」掌櫃嚇得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連忙從懷裡掏出銀子,連同小二鞋底裡的二十兩全搜了出來,「是小老兒豬油蒙了心!押金全免!這三百兩原封不動退回,密室免費給貴派使用一個月!求少俠高抬貴手!」
片刻後,花瑤池抱著沉甸甸的三百兩銀子,手裡還拿著免費密室的玉牌,暈乎乎地跟著冷隨風走出了客棧。
冷隨風走在前面,身姿挺拔,一言不發,渾身散發著「莫挨老子、蠢貨離我遠點」的冷酷氣場。
花瑤池抱著銀子,邁著小碎步小跑著跟在後面。她看著三師兄那看似冷漠的背影,心裡卻像喝了蜜一樣甜。
「三師兄!」花瑤池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冷隨風腳步不停,冷哼道:「別叫我。下山前師父讓你帶腦子,你是把腦子落在枕頭底下了?這麼簡單的算術陷阱也能被繞進去,丟人現眼。」
她幾步追上去,笑嘻嘻地歪著頭看著冷隨風那張緊繃的俊臉:「三師兄,你嘴上罵我,但你剛才幫我討回公道的時候,真的好帥啊!」
冷隨風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微不可見地泛起一絲薄紅。他側過頭,避開她的視線,惱羞成怒地斥道:「少拍馬屁!我只是不想慧劍閣的名聲被你敗光!別得意忘形!」
「才不是呢。」
花瑤池放慢了腳步,語氣忽然變得軟糯而認真,那雙乾淨清澈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師兄剛才明明可以直接拔劍威脅他,但他只是個不會武功的凡人掌櫃。師兄沒有用武力欺負人,而是一筆一筆把道理和算術講得清清楚楚,既幫我解了圍,又沒壞了名門正派的規矩。」
她吸了吸鼻子,眉眼彎彎地笑道:「三師兄看似冷冰冰的,其實心腸比誰都熱,比誰都大義、講道理。我知道的,三師兄最好了。」
這番話,毫無預兆地撞進了冷隨風的心口。
他自幼被冠以「奇門怪才」之名,旁人看他,敬他者有之,畏他者有之,背地裡罵他孤僻刻薄、不近人情者更有之。連師父都常說他「心思太重、性情太冷」。
從未有人透過他這層冷硬帶刺的外殼,如此直白、如此赤誠地看清他藏在骨子裡的原則與溫柔。
冷隨風的心跳漏了一拍,大腦在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一句「不知所謂」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銀子一兩都沒少!三師兄你太棒啦!」
花瑤池看著懷裡的三百兩銀票,興奮感徹底爆發,整個人像隻歡快的小樹袋熊一樣,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死死抱住了冷隨風的腰!
冷隨風整個人徹底「破防」了。
少女柔軟溫熱的身軀毫無防備地撞進他懷裡,帶著淡淡的草藥甜香,將他原本清冷的世界撞得粉碎。
他那張平日裡波瀾不驚的冰山俊臉,「騰」地一下紅了個徹底,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尖,連左耳上的銀墜都彷彿被燙得發紅。
「花!瑤!池!」
冷隨風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放,聲音都變了調,羞憤交加地吼道:
「你……你幹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成何體統!快給我鬆手!」
「我不鬆!三師兄救了我,三師兄就是我的大英雄!」花瑤池在他懷裡蹭了蹭,仰起一張燦爛如花的小臉,毫無雜念地傻笑著。
冷隨風只覺得自己體內的靈力都在亂竄,這比跟魔教長老打上三天三夜還要讓人手足無措。
他猛地運起輕功,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從花瑤池的擁抱中掙脫開來,拔腿就朝著山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哎?三師兄!你跑那麼快幹嘛?等等我啊!」
花瑤池在後面抱著銀票,邁著小短腿拼命追趕,清脆歡快的笑聲灑滿了整條竹林小道:
「三師兄你別跑呀!我決定了,我以後的後宮裡,一定要封你做『大內總管』……不對,做『神算貴妃』!三師兄你等等我嘛——!」
前方的冷隨風聽到「神算貴妃」四個字,腳下一個趔趄,險些從竹梢上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