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番外:《肥羊、黑手與深淵的帳本》
狂風裹挾著莫多客焦土刺鼻的硫磺味,在魔塔營區厚重的黑石箭垛間來回撕扯。
高聳巍峨的要塞瞭望哨塔上,副指揮官「黑骨頭傑克」那具通體泛著黑曜石般幽冷金屬光澤的骨架,正死死抓著石質胸牆。堅硬的花崗岩石垛在他的白骨巨力抓握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微鳴,眼眶中那兩簇深綠色的魂火忽明忽暗,劇烈跳動如狂暴的鬼火。
「啪嗒、啪嗒。」
哨塔下方,魔塔一層那座如深淵巨口般的黑石巨門前,兩道身影正抬著一只沉甸甸的皮質大箱子,踩著輕快的步伐踏出了塔門。
正是貴族公子哥 B 與那名持盾的精銳傭兵!
這兩個人非但毫髮無損,連身上那件華貴的輕甲都沒有沾上一星半點魔獸的血漬。那公子哥 B 甚至還氣定神閒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神情陰鷙而得意,跟身旁的護衛有說有笑,招來早已等候在營區門口的商會馬車,大搖大擺地將第一批高品質的魔塔特產搬運上車,準備向家族總部報喜邀功。
「喀……喀嚓!」
黑骨頭傑克眼眶裡的綠色魂火驟然爆發成刺目的墨綠凶芒,全身指節捏得劈啪作響,整個下頜骨以極其危險的角度向下咧開:
「完好無損……連一根毛都沒掉……」
傑克的精神音波在哨塔頂端炸裂,帶著徹骨的暴虐與森寒:
「整整一個中隊!本座給他們配了帶路哨兵、補油兵、甚至是具備高階投射特質的精銳骨架!本座等著收割六十六具上等活人材料,結果這雜碎……才剛走到第一座神聖火炬台,就把東西一撈,直接縮卵跑出來了?!這群下賤的噬髓者,他們把本座的魔塔當成了什麼?自家的後花園菜園子嗎?!」
傑克猛然抽出身側的黑鐵佩劍,在石板上斬出一道火星四濺的深深溝壑,整具漆黑的骨架因極度暴怒而震顫不休,眼看就要直接從哨塔上一躍而下,親手將那兩個臨陣脫逃的活人捏成骨粉!
「哎哎哎!冷靜,冷靜點啊傑克大人!」
一旁的副官老黑(達克)急忙撲了上去,死死拽住傑克那寬大的漆黑斗篷,手裡的羊皮記帳板差點被風颳飛。
老黑那張滿是風霜溝壑的乾癟老臉上堆滿了賤兮兮的笑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骨碌碌一轉,趕緊把嘴湊到黑骨頭傑克那冰冷森然的耳骨邊,壓低聲音,如同念咒般以一種極其油滑的節奏連聲安撫道:
「肥羊……大人,這是肥羊啊!放長線才能釣大魚,你想想看,這叫肥羊……」
「你說什麼?!」傑克陰冷地側過那顆黑曜石骷髏頭,魂火幾乎噴到老黑臉上。
老黑吐出一口濃烈的劣質刺鼠薄荷酒氣,唾沫橫飛地比劃著乾枯的手指:
「大人,您算算這筆帳!這趟他帶出來了整整一袋高品質魔塔特產,那是能讓他身後的家族老爺們把眼珠子都瞪紅的暴利!要是他今天死在裡面,外頭那群惜命如金的老貴族肯定嚇得連夜捲鋪蓋滾蛋;可要是這公子哥完好無損地把真金白銀運回了商會……」
老黑嘿嘿怪笑了一聲,那張缺了牙的嘴宛如一隻盯上了爛肉的禿鷹:
「那群快進棺材的老吸血鬼會怎麼想?他們只會覺得魔塔一層根本沒有傳說中那麼兇險!那是金山!那是神藥!後續只會有更多被貪婪衝昏頭腦的貴族大少爺、更多全副武裝的精銳私兵,源源不絕地主動往咱們營區大門口送上門來啊!跑了一隻小羊崽子,後面跟來的可是一整群待宰的肥羊……肥羊啊大人!」
老黑的聲音如同魔咒,一遍又一遍在傑克的顱腔內迴盪:
「肥羊……源源不絕的肥羊……」
黑骨頭傑克那暴怒如沸騰的魂火,在這番充滿了算計與貪婪的安撫下,終於硬生生被壓製了下去。
「哼……算你這老酒鬼說得有理。」
傑克冷哼一聲,黑鐵佩劍重重回鞘,深綠色的魂火稍微緩和,但語氣依舊森寒刺骨:
「本座暫且記下這筆帳。要是後續沒有三倍數量的優質材料送上門,本座就把你的頭蓋骨掀下來當夜壺使!」
然而——在黑骨頭傑克的脾氣剛過去沒有多久,傑克這口惡氣還沒完全咽回肚子裡,異變再次陡生!
魔塔大門深處,突然傳來一陣雜亂而驚慌的腳步聲。
只見滿身血污、右臂軟綿綿垂在一側的貴族公子哥 A,正連滾帶爬地衝出塔門陰影!而在他身旁,那位身材極其魁梧、實力已達大地騎士水準的護衛隊隊長,正渾身浴血,胸膛被可怕的魔獸利爪撕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豁口,內臟若隱若現,嘴裡瘋狂噴吐著帶有以太毒素的黑血,全憑最後一口鬥氣死死吊著性命,被公子哥 A 攙扶著踉踉蹌蹌跌出門檻!
「又、又逃出來兩個?!」
哨塔頂端的黑骨頭傑克,眼珠子(如果他有的話)差點直接從眼眶裡瞪了出來!
這可是第二波了!
整整六十六人的大隊,這兩個帶頭的貴族少爺居然一個接一個活著溜了出來!
「吼————!!!」
傑克的魂火這一次徹底由深綠化作了近乎毀滅的漆黑墨色!體內的死靈以太如同風暴般在骨骼各處脈絡中瘋狂逆流,整個哨塔頂層的黑石地磚瞬間被震裂出一道道蛛網般的碎痕!
「該死的爬蟲!該死的騙子!說好的包下五組獅兵直通二層!說好的為聖地開疆拓土!結果一個臨陣脫逃,另一個居然連終點都沒走到就滾出來了?!他們連死在裡面的膽量都沒有嗎?!」
傑克的理智徹底走向了爆走的邊緣,他高舉佩劍,骨甲縫隙間噴吐出實質化的死靈寒焰,整個人宛如一尊即將擇人而噬的黑曜石魔神:
「不能忍!本座絕對不能忍!連護衛隊長都快被他拖出來搶救了!本座的兵營不是善堂!本座要親手碾碎他們的咽喉!!」
「大人!肥羊!肥羊啊啊啊——!!」
老黑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像膏藥一樣死死抱住傑克的大腿骨,嘴裡像機關槍一樣瘋狂尖叫:
「肥羊!肥羊!大肥羊!!冷靜!您聽我說!肥羊……肥羊……肥羊……」
老黑在傑克耳邊一秒鐘念叨了整整八遍「肥羊」,聲音淒厲得宛如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就在傑克的黑鐵佩劍即將脫手飛出、把底下的公子哥 A 斬成肉泥的千鈞一髮之際——
營地門口,一道佝僂、微跛的乾瘦身影,慢悠悠地迎了上去。
那是一直蹲在物資箱旁吧嗒吧嗒抽著老旱菸的雜工老兵。
只見老兵手裡提著半條粗糙的亞麻繃帶,嘴裡叼著菸袋,臉上掛著無比熱情又老實巴交的笑容,迎著剛跌倒在地的公子哥 A 迎了上去:
「哎喲!我的少爺啊!您二位怎麼傷成這副模樣了?!快,快躺下!老漢這裡有祖傳的止血凝膠,保準能救回隊長這條命!」
公子哥 A 已經被魔塔裡的恐怖景象嚇破了膽,見有人接應,想都沒想便將重傷瀕死的護衛隊隊長推給了老兵:「快!快給他灌藥!他是家族的王牌戰力,絕不能死!」
「好咧好咧!少爺您快去後方營帳喝碗熱湯壓壓驚,這裡交給老漢!」
老兵滿臉堆笑,動作麻利地扶住那具沉重如鐵塔般的壯碩軀體。
而在公子哥 A 驚魂未定、轉身走向醫療營帳的同一秒鐘——
老兵那張原本老實憨厚的乾癟老臉,瞬間陰冷得如同一塊萬年玄冰。
他那隻滿是煙油與老繭的手掌,看似極其熟練地在護衛隊長胸前的致命爪痕上敷藥包紮;然而,藏在粗糙繃帶下的食指骨節,卻隱蔽無比地凝聚起一抹極其微弱、幾不可察的幽暗「碎魂暗勁」,順著傷口邊緣那一條正劇烈跳動的心脈血管,輕輕向內一挑、一碾。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血管爆裂悶響,在護衛隊長的胸腔內悄然綻開。
那原本吊著護衛隊長最後一口生機的微弱鬥氣核心,在這極其陰損毒辣的一記黑手下,瞬間徹底瓦解崩塌。
護衛隊長身軀猛地一挺,雙眼暴凸,眼底最後一抹光芒驟然消散,整個人「砰」的一聲徹底軟倒在老兵懷裡,氣絕身亡!
瀕死,瞬間變成了真死。
「哎呀呀!少爺!不好了啊!」
老兵扯著嗓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痛心疾首的哀嚎:
「傷勢太重了!傷口有二層魔獸的劇毒啊!隊長大人他……他為家族盡忠了啊!!快!後勤隊的雜工呢?快把這位忠勇烈士的遺體抬進停屍房!可千萬不能讓魔塔的死氣給污染腐化了啊!」
一隊早就在陰影中候命的雜工骷髏一擁而上,手腳麻利地將那具尚有餘溫、肌肉如鋼鐵般壯碩的護衛隊長屍體,連拉帶拽地抬進了營區後方的專屬材料庫房。
目睹了這教科書般陰損全過程的黑骨頭傑克,懸在半空中的黑鐵佩劍硬生生止住了。
他眨了眨眼眶裡的綠色魂火,低頭看著下方那個一邊假惺惺擦眼淚、一邊偷偷用鞋底抹去血跡的雜工老兵。
屍體留下了。
一具正值壯年、經受過高階鬥氣淬煉、骨質密度極高的大地騎士屍體,名正言順地成為了軍團的固有資產。
「呼……」
傑克胸腔中那股暴走的以太風暴緩緩平息下來,骨節摩擦著發出一聲舒爽的輕嘆:
「這老瘸子……下手倒是比以前更利索了。哼,總算沒讓這條大魚白白溜走。」
傑克感覺自己的心情好了一點。
然而,還沒等傑克徹底把氣喘勻,下方處理完屍體的老兵便一路小跑,順著石階一瘸一拐地登上了瞭望哨塔。
「報告傑克大人,達克副官。」
老兵收起了剛才在門口那副哭喪的嘴臉,神情變得無比凝重,將手中那一塊散發著紊亂以太波動的「拓撲共振石板」遞了上去:
「剛才老漢通過石板的地脈共鳴,排查了一遍一層內部九座神聖火炬台的能量反饋情況……出大事了。」
「說。」傑克冷冷道。
老兵指著石板上黯淡的符文,沙啞著嗓子沉聲匯報:
「目前……整條神聖通道上,只有**第 1 到第 4 座神聖火炬台**還處於完好運轉狀態。」
「第 5 座徹底熄滅崩塌;第 6 座哨塔……原本還有幾十個採集工匠縮在裡面,但現在靈魂波動微弱,火炬台受創嚴重,只剩下一點點斷斷續續的微弱反應;至於第 7、第 8、第 9 座……」
老兵嚥了口唾沫,低聲道:
「以太導軌全線熔斷,能量共振徹底歸零。換而言之……咱們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的神聖通道……**徹底斷裂崩潰了。**」
轟隆——!
這句話無異於一道晴天霹靂,在哨塔頂端狠狠炸開!
神聖通道斷了!
神聖火炬台是死靈軍團控制魔塔一層的根本拓撲結構,每修建一座都需要消耗無數珍貴的以太晶石與高純度燈油!如今大半條通道被徹底毀壞,意味著不僅後續的物資採集全部癱瘓,營地對一層深處的掌控力更是直接暴跌回到了十幾年前的原始混沌狀態!
「咯咯咯……喀啦啦!」
黑骨頭傑克渾身的骨頭開始劇烈摩擦出刺目的白煙!
深綠色的魂火在這一瞬間徹底被暴怒的黑焰吞沒,他猛地雙手抱住自己的骷髏頭,整個人處於神經質般的暴走邊緣,發出瘋狂的咆哮:
「斷了?!後面的火炬全滅了?!本座的燈油!本座的石柱!本座花費了無數心血維護的通道防線!!全被這群廢物冒險者和二層爬下來的孽畜給毀了!!」
「傑克大人!大人啊!冷靜!冷靜啊!!」老黑整個人嚇得趴在地上,再次扯開嗓子高喊「肥羊」,但這一次連「肥羊」兩個字都壓不住傑克即將自爆般的怒火!
就在傑克的黑鐵佩劍已經拔出一半、眼看整座哨塔都要被他狂暴的以太鬥氣掀翻頂蓋的絕境之際——
站在一旁的老兵,不慌不忙地吐出了一口辛辣的青煙。
他抬起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渾濁的眼睛看著陷入狂暴的傑克,慢悠悠地補充了下一句:
「大人,您先別急著拆哨塔。」
老兵咂了咂嘴,指了指下方緊閉的後勤材料庫房,用一種近乎品鑑藝術品的狂熱口吻低聲說道:
「剛才老漢趁著給那護衛隊長剝甲的時候,仔細摸了摸那具屍體……嘖嘖,那骨骼質地,簡直絕了。」
「那位隊長修煉的是古典精鋼鬥氣,全身骨骼鈣化與金屬化的程度高達九成以上!體內的以太經絡拓撲結構無比堅韌,四肢百骸連一絲暗傷都沒有。這材料品質……老漢可以用這顆腦袋擔保,放眼過去十年,**這具骨頭架子的成色,幾乎僅次於三年前聖地直屬派來的那名神殿高階聖騎士!**」
「只要送進老肥的淬火池,用高階防腐凝膠洗滌三次,再刻上三套高剛性防禦符紋……」
老兵渾濁的眼睛亮得嚇人:
「咱們營區……至少能憑空添出一具具備大地騎士初階實力的頂級重裝黑鐵隊長!」
靜。
狂風呼嘯的哨塔頂端,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黑骨頭傑克拔出一半的佩劍,硬生生定格在了空氣中。
他那顆被黑焰包裹的漆黑顱骨,以極其僵硬的頻率一點一點轉了過來,眼眶中那暴怒的黑色火焰,在老兵描繪出「僅次於高階聖騎士」的瞬間,如同被一陣甘霖澆過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退回了溫潤、清澈的深綠色。
「僅次於……神殿聖騎士?」
傑克發出一聲沙啞的呢喃。
老黑見狀,敏銳地捕捉到了生機,立刻在一旁狂喜附和:「對對對!神殿聖騎士啊!大人,您想買那種成色的骨頭架子,聖地軍部開價至少要八百金幣,還得看主教的臉色!現在白撿一具!白撿的啊!!」
黑骨頭傑克緩緩將長劍插回鞘中。
他低頭俯瞰著下方正被悄悄推進工坊的那具魁梧屍體,伸出冰冷如黑曜石般的白骨手指,極其優雅地撫了撫自己下頜骨的輪廓,空洞的顱骨內,隨即傳出了一陣無比舒暢、愉悅至極的骨節摩擦輕笑:
「喀喀……喀喀喀……」
「僅次於聖騎士的高階骨架麼……」
「好……很好。」
傑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深綠色的魂火溫柔得像春日裡的青草:
「既然如此,那神聖通道斷了就斷了吧……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吩咐老肥,用最好的秘銀溶液給他淬火。」
傑克轉過身,負手立於哨塔風口,骷髏臉上滿是愉悅與從容:
「本座……現在感覺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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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與瞭望哨塔遙遙相望的後勤兵營三樓。
一扇半開的雕花黑石窗台前,剛結束冥想沐浴的詩詩正慵懶地倚靠在冰涼的窗框邊。
她身上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緋紅色的薄綢睡袍,一頭濕漉漉的金紅色長髮隨意披散在白皙削瘦的香肩上。她那雙波光瀲灩的桃花眼微微垂著,手裡輕輕晃動著半高腳杯的冰鎮甜葡萄汁,冷眼旁觀著下方廣場上那場鬧劇的落幕——從公子哥 B 滿載而歸的得意、公子哥 A 屁滾尿流的逃竄,到老兵那記熟練而致命的黑手。
「呵……」
詩詩朱唇輕啟,抿了一小口冰涼甘甜的果汁,那張明艷動人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與索然無味,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軟綿綿、懶洋洋地自言自語道:
「果然……都是一群貪生又膽小的廢物貴族。」
夜風吹拂起她額前的碎髮,帶來了魔塔一層入口處那股冰冷刺骨的地脈死氣。
詩詩的目光越過熱鬧散去的大廣場,緩緩投向了那座黑黢黢、宛如擇人而噬巨獸般的深淵大門,眉心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蹙。
她想起了出發前,那個站在第一排、擁有著近乎完美人體力學結構的大骨架。
「大個子……」
詩詩纖細白皙的指尖在冰涼的窗台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喃喃低語:
「整條通道都打爛了呢……也不知道你那具線條漂亮的骨頭架子,還能不能平安地從裡面爬出來?」
微風吹過,窗簾輕輕晃動,將那聲帶著一絲探究與微弱關切的呢喃,悄然吹散在要塞昏暗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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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