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在黑石瞭望塔的石垛間呼嘯穿梭,捲起莫多客沙漠粗糲刺骨的黃沙。
夜幕下的南方焦土一片昏暗,唯有遠處魔塔一層入口處那幽綠色的引導魂火,在風沙中如鬼火般忽明忽暗。
塔樓頂端。
副指揮官「黑骨頭傑克」那通體泛著黑曜石冷光的骨軀佇立在風口。他手裡捏著一枚剛剛自傳訊法陣中取出的淡金色魔法晶簡,眼眶中那兩簇深綠色的魂火正以一種極其冰冷、嘲弄的頻率跳動著。
「踏、踏、踏。」
老黑(達克)裹著那件被火系魔法燒焦了半截下擺的黑袍,縮著脖子走上石階。他一邊揉著凍得發紅的酒糟鼻,一邊隨手將手裡的木製記帳板扔在石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見鬼了。」
老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沒好氣地啐了一口嘴裡的沙子,張口就是抱怨:
「傑克,剛才後勤清點完這趟從聖地運過來的物資大車。老肥差點沒在大門口上吊——上一輪護送任務,那十五隻金羽金絲雀活著送上去十四個,戰果漂亮得能直接寫進聖地教材。結果呢?這趟送過來的黑鐵錠、防腐凝膠和低階魔晶,比上個月常規配額還縮水了整整三成!」
老黑冷笑著指了指北方:「那群坐在天鵝絨沙發上的老爺們,打發乞丐都沒這麼摳門。戰報遞上去誇得天花亂墜,物資撥下來直接腰斬,怎麼著,真以為死靈不用吃飯,連骨頭架子抹油的錢都能省了?」
「因為他們不需要在我們身上浪費預算了。」
傑克頭也不回,五指微微發力,手中的淡金色魔法晶簡「咔嚓」一聲被捏得粉碎,化作漫天微弱的金色魔力光塵隨風飄散。
傑克轉過身,幽綠的魂火盯著老黑:
「剛才聖地聖地指揮部發來的加急魔法傳訊。下一次的魔塔護送任務,名單已經定下來了——不是聖地正規的見習法師,也不是神殿騎士團的候補生,而是由外界幾位北方大貴族私下出資僱傭的『私人精銳傭兵團』,以及……**『冒險者工會』**的亡命徒。」
「什麼?!」
老黑握著酒壺的手猛然一抖,刺鼠薄荷酒差點灑在褲腿上。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瞪得老大:
「冒險者工會?聖地那群自命清高的神棍法師,居然肯放這群下水道裡的野狗進魔塔?更可笑的是……貴族居然直接插手了?那群只會花天酒地、吃得腦滿腸肥的豬玀,手伸得未免也太長了吧!」
「外界那些老貴族的壽命快走到頭了。」
傑克的精神音波在夜風中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徹骨的森寒:
「魔塔二層有『延壽晶核』與『改質神藥』的傳聞在外界傳得沸沸揚揚。教廷和聖地把持著大門不放,那些快要進棺材的老東西自然坐不住了。這一次,他們聯手繞過聖地正規軍部,自掏腰包砸出天價懸賞,在外界招兵買馬組成私軍,打算用人命強行砸出一條通往二層的血路。」
老黑嗤笑一聲,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厭惡:「冒險者工會……真是個讓人犯噁心的老名字。我都有好幾年沒在兵營門口聽過這四個字了。」
老黑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語氣中帶著血淋淋的回憶:
「上一次這群野狗大批湧進魔塔是什麼時候?十五年前?還是十六年前?那時聖殿騎士團剛從前線調走,防務暫時交接,這群利慾薰心的冒險者以為撿到了天大的便宜,蜂擁著往一層深處闖。結果呢?一場小型的地脈共振引爆穴蛛群,整座迷宮直接變成了絞肉機!」
「那場慘劇……嘿,不僅進塔的三百多名冒險者全軍覆沒,連帶著**礫石鎮**原本那座熱熱鬧鬧的『冒險者工會分部』,都被暴走的魔物反撲踏平,當場除名打沒了。」
說到這裡,老黑那張刻薄乾癟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怪笑:
「不過話說回來,那幫冒險者雖然腦子蠢得像刺鼠,但骨架質量確實沒話說。當年那批屍體全拖進老肥的工坊,給咱們兵營添了幾十具結結實實的重裝獅兵材料,連帶著傑克大人你的魂火都補得發亮。」
「所以,聖地指揮部下達了什麼作戰要求?」老黑收起笑容問道。
「聖地指揮部指令:本次護送,獅兵團無需派出中隊級別的大方陣,也不必承擔任何主力防禦職能。」
傑克抬起黑骨手臂,豎起兩根枯骨指節:
「我們只需要派出 **2 到 3 隻常規巡邏小隊**,十幾具獅兵,負責在石板導引路線上給他們帶路、充當活體地圖即可。」
「哈!帶路?!」
老黑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捂著肚子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派十幾具骨頭給幾百個眼高於頂的貴族傭兵帶路?那群用金幣堆出來的私兵和要錢不要命的冒險者,能聽幾具骷髏的指揮?到了石板盲區,他們那股自以為是的傲慢,會把整支隊伍一口氣送進魔物的嘴裡!」
「那是他們的命運,與我們無關。」
傑克眼眶中的綠火跳動著冰冷的光芒。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死氣繚繞的工坊區:
「去把雜工老兵叫過來。」
「老兵?」老黑愣了一下。
「對,那個整天抽菸袋的老滑頭。」傑克淡淡道,「他跟外界商隊和傭兵打了幾十年交道,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群禿鷹的底細。讓他親自去擬定一份專門針對『貴族私軍與冒險者工會』的入塔接口條例。」
傑克骨掌微曲,下達了冷酷而精準的指令:
「進門的過路費按人頭收,每個人收多少金幣、進塔採集的稀有草藥與以太礦石要向兵營繳交多少比例、甚至租用獅兵帶路的費用……所有條款、價格與抽成,全部由老兵一個人說了算。他就算敲詐得那群貴族脫下一層皮,我也替他兜底。」
老黑嘿嘿一笑,搓了搓雙手:「這差事交給那老東西,那群傭兵身上的油水非得被刮得連渣都不剩。不過……傑克,你的底線是什麼?」
傑克緩緩轉過頭。
夜風掀起他的黑袍兜帽,露出了那張漆黑如墨、沒有一絲血肉的森然骷髏面孔。
那兩簇深綠色的魂火在眼眶中驟然擴張,散發出令身為暗系法師的老黑都感到脊背發涼的恐怖殺意:
「我的底線只有一條。」
傑克的骨下頜微微開合,吐出了一句近乎死神宣判般的冷酷條例:
**「所有死在魔塔一層裡的人,屍體全部歸我。」**
**「不管是貴族的私生子,還是工會的王牌傭兵——哪怕是一截斷裂的手指骨,都別想運回外界安葬。」**
「凡是踏入這座塔的血肉,留下的,都將化為我們新的骨骼與軍團。」
老黑收斂了臉上的所有戲謔,微微欠身,眼眸中閃爍著同樣冷冽的幽光:
「明白了,副指揮官大人。我這就去讓老兵擬定這份……『賣身契』。」
狂風呼嘯,大漠的夜色愈發深沉。
黑石瞭望塔下,那座沉睡在死寂中的百萬死靈兵營,正張開森白的白骨巨口,安靜地等待著外界那一批批自投羅網的鮮活祭品。
---
*(第三章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