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油獅兵的幽暗倒影》
## 📍 序幕:無光迴廊的踏步聲
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條狹窄冰冷的石道裡走了多久。
四周很黑。那是即便將眼睛睜得發酸、眼球乾澀得像是要裂開,也依然什麼都抓不住的純粹漆黑。沒有風,沒有陽光,空氣裡沉澱著一股潮濕發苦的石粉味,以及某種經年累月、混雜著焦油與陳舊骨殖的腐敗氣息。
在我前後,是一列沉默前行的隊伍。
「噠……噠……噠……」
鐵靴踩在鋪滿尖銳碎石與粗糙砂礫的地表上,聲音單調得令人發瘋。那不是活人行軍時或快或慢、略帶起伏的腳步聲,而是每一聲落下的間隔、每一次靴底接觸地面的角度與力道,都精準到分毫不差的節奏。
二十步。每隔二十步,走在隊伍最前方的同伴就會停頓半秒,將肩膀上沉重的鐵架微微調整半寸,隨後繼續邁步。
我走在隊伍的正中央。我的肩膀被兩根沉重無比的青銅粗鉤深深壓著,背後是一副巨大的雙聯注油鐵架。
那副鐵架實在太過巨大、太過笨重了,沉得宛如背負著一具灌滿鉛塊的生鐵棺材。鐵架隨著行軍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每走一步,粗糙生鏽的青銅搭扣便在我的鎖骨上狠狠刮蹭一下,帶來鑽心刺骨的鈍痛。
不僅是這副鐵架,我身上的每一件裝備都極其不合身,不舒服到了極點。
這套粗黑厚重的甲冑寬大得離譜,根本不是按照我的身形打造的。粗糙的生鐵護頸過於高聳且帶著鋒利的金屬毛刺,只要我稍微挪動一下下巴,尖銳的鐵邊就像銼刀般在我的頸側來回鋸動,磨得我皮開肉綻般生疼;胸甲內部空空蕩蕩,隨著顛簸不斷重重撞擊著我的胸口與肋骨,每撞一下,都震得我眼前發黑。
更折磨人的是腳下。那雙沉重的金屬戰靴內部寬鬆粗癟,內襯的粗布早就磨爛光了。我的雙腳在冰冷堅硬的鐵靴內部不斷滑動、磕碰,每邁出一步,腳趾便狠狠撞在堅硬的靴頭上,腳跟也被磨得火辣辣地痛,彷彿赤著腳踩在一條鋪滿碎玻璃與粗鐵屑的石槽裡,被迫進行著永無休止的折磨。
這算什麼?巡邏嗎?
這根本就是一座暗無天日的奴隸營。
我一定是在哪裡被這群野蠻的傢伙俘虜了,成了這座地底黑牢裡最卑微、最無助的苦役奴隸。他們將重死囚犯的刑具粗暴地銬在我身上,逼我背負著根本承擔不起的沉重油罐,在冰冷黑暗的深淵裡一步一步受盡虐待。沒有人給我水喝,沒有人替我鬆開這些要命的扣件,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在這副不合身的鋼鐵枷鎖下哀鳴、撕裂。
委屈與劇痛化作一團酸楚的硬塊死死卡在我的喉嚨裡,我很渴,喉嚨乾燥得像是塞滿了灼熱的砂礫,嘴唇甚至早已失去了開合的知覺。
在我的右手裡,死死攥著一柄一米多長、柄部生鏽粗糙的長柄青銅油勺。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像握著絕世寶劍一樣握著這柄笨拙的勺子。但每當我的手指試圖鬆開它,心底深處便會湧起一股滅頂般的驚惶,彷彿只要這柄油勺脫手,整座世界就會在一瞬間崩塌瓦解。
「喂……」
我試著朝走在身前三步遠的隊友發出聲音。
那是一具魁梧得宛如黑色鐵塔般的高大身影。他手握一柄沉重斑駁的黑鐵長槍,槍尖斜指地面,身上的重鎧發出沉悶的鐵甲摩擦聲。他是這支隊伍的領頭者,也是這群怪物裡的「指揮官」。
然而從我乾癟喉管裡擠出來的,卻只有一陣宛如生鏽鐵片在粗礪磨刀石上反覆刮蹭的漏風雜音:
「喀……嘶……喂……拿槍的大個子……我們……還有多久……到下一座火炬台?」
身前的高大巨漢沒有停步。他甚至連肩膀都沒有動彈一下。
在無光通道的深邃黑暗中,唯一能被肉眼捕捉到的微弱光源,就是他後頸甲片上方、那顆被鋼盔與生鏽兜帽半遮掩的頭顱深處——那一對自眼眶骨孔洞中冷冷跳動、滲透出來的灰藍色幽光。
那是冥火。或者說,是營地老兵們常掛在嘴邊的「魂火」。
兩團幽冷、跳躍但毫無溫度的藍光,就像兩隻被釘死在黑暗深處的磷火甲蟲,隨著他每一步沉重威嚴的擺動,在漆黑的岩壁兩側投下兩條長長晃動的枯槁殘影。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緊跟在我身後的另一具怪物。
那是一個身高足有兩米二、身形比鐵塔巨漢還要龐大笨拙的球童巨漢。他的背上捆著一隻巨大的粗藤籮筐,籮筐裡密密麻麻插著二十柄沉重修長的投槍。更詭異的是,他的骨盆似乎有些扭曲,每邁出一步,骨節都在發出「喀噠、喀噠」的乾澀異響。
但他就像被某道無形的繩索死死銬住了一樣,永遠、精準、毫釐不差地維持在前方巨漢身後一點五米處。每當前方的長槍巨漢停頓,這具背負籮筐的球童巨漢便會因為慣性多滑出半步,隨後僵硬地向後挪動半步,機械地校準那道一點五米的死線!
而在石道的邊緣,還有另一具行為更加怪異扭曲的同伴——他竟然完全背對著行軍方向,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倒退滑步」向後挪移,一路不斷拿後背狠狠撞在凸出的岩石與石壁上,發出砰砰悶響,隨後若無其事地爬起來繼續倒滑!
一、二、三……整整幾對幽藍的冷光,在前後漆黑的盲區石道中無聲上下起伏。
整條隊伍裡,除了金屬刮擦聲、球童骨盆的扭曲聲,以及那種單調永恆的「噠、噠」踏步聲外,聽不到半點人類該有的氣息。沒有疲憊的喘息聲,沒有吞嚥唾沫的咕嚅聲,更沒有人對這無休止的黑暗發出一聲抱怨。
只有我。
我的心臟在胸膛深處瘋狂地跳動著——至少在我的感知裡,有一隻驚恐無助的小雀正用尖喙死死啄擊著我的肋骨,讓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戰慄。
這群傢伙都是怪物。
我無數次在心裡對自己發誓:這座兵營裡的守衛全是瘋子、木偶,或者是某種被剝奪了全部心智的活死人。只有我還活著,只有我還保留著痛覺與飢渴,只有我還記得光芒照在皮膚上時那種溫暖發燙的感覺。
我必須活著走出去。
我用盡全力將雙手往上抬,想去摸一摸自己發燙的額頭,但指尖剛觸碰到臉龐,卻只摸到了一層冰冷、僵硬、雕刻著狂暴獸紋的金屬硬殼。
那是出發前,營區裡那位瘸腿工匠用鐵鉚釘死死扣在我頭上的「銀色獅子面具」。
面具冰冷刺骨且沉重無比,兩側粗糙的鐵箍死死夾扁了我的面頰骨,鼻樑處被壓得幾乎窒息發紫,兩枚粗鐵釘更像是直接鑿進了我的後腦骨皮深處。它將我的視野、五官與喘息全部封閉在兩道狹窄森冷的黑洞窄縫中。這哪裡是什麼防護?這分明就是套在奴隸臉上防止逃跑、剝奪說話權利的羞辱鐵罩。
「噠……噠……」
隊伍依舊在黑暗中機械般推進。
突然,身側冰冷的岩石裂縫中,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黏稠如毒蛇游動的窸窣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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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幕:黑暗中的拖拽與極致漠然
那是埋伏在度規畸變盲區裡的深淵魔物。
在沒有神聖火炬光芒庇護的長廊裡,陰影是掠食者最好的溫床。空氣中驟然炸開一股腐肉發酵般的酸臭腥風,緊接著,一條覆蓋著黑曜石倒刺的粗壯步足,宛如重型鋼矛般自石縫頂端猛然暴射而出!
「噗嗤!」
刺耳的甲殼穿透聲瞬間在隊伍前段撕裂開來。
走在我前面第四個位置的補油隊友,甚至連悶哼都沒能發出一聲,整具身軀便被那隻碩大的地穴巨蛛硬生生貫穿了肩甲。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拖拽聲,巨蛛的節肢在岩壁上瘋狂倒扒,將那名隊友整個人狠狠拖入了石壁頂端狹窄深黑的裂隙之中!
「喀……喀嚓!」
骨骼在巨獸顎齒間被暴力咬碎、輾壓成齏粉的脆響,在死寂的石道頂部清晰地回盪著。
那名隊友眼眶深處原本微弱跳動的灰藍冥火,在石縫深處劇烈掙扎、狂亂閃爍了兩下,隨後宛如被捏死的螢火蟲般,噗的一聲,徹底熄滅歸於死寂。
「啊——!」
我嚇得魂飛魄散,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膝蓋一軟,我險些被身後沉重的油架壓趴在地上,雙手本能地想要拔出腰間配備的防衛短矛,一邊張嘴朝四周的隊友狂喊:
「有魔物!救他!快救救他啊!」
然而,周遭沒有任何一把武器出鞘。
沒有任何一面盾牌舉起。
甚至……沒有任何一顆戴著鐵盔的頭顱,為此轉動過半寸。
走在被襲擊者正後方的鄰兵,只是腳步微微一頓。他的眼眶深處,灰藍色的魂火沒有泛起哪怕一絲名為驚恐或憤怒的漣漪,只是平靜、冷酷、毫無波瀾地倒映著上方滴落的腥臭黏液。
下一秒,那隻覆蓋著生鏽鐵甲的靴子抬了起來。
「喀嚓。」
他踩碎了被拖拽隊友遺留在地面上的一截指骨,靴底與碎骨摩擦出冰冷的雜音,隨後,以分毫不差的節奏邁出了第二十步。
「噠……噠……噠……」
整支隊伍如同被無形絞盤拉動的機關齒輪,連呼吸都不曾紊亂一息,就這樣踩著同伴殘留的甲片碎渣,繼續筆直地朝著黑暗深處前進。
救援?協防?同袍之誼?
在他們的魂火深處,似乎根本就不存在名為「停步」的銘印指令。只要火炬尚未添滿,只要行軍路線未達終點,身邊死去的個體不過是一截脫落的木屑,連讓齒輪暫停半秒的資格都沒有。
我縮在隊伍中央,渾身劇烈發抖,冷汗彷彿浸透了背脊——但我伸手去摸,後背除了一片冰涼徹骨的鐵板,什麼也沒有。
這不是軍隊。
這是一群披著人皮與甲冑、行走在地獄夾縫裡的冷血怪物。
我咬緊牙關,發出帶著哭腔的粗重喘息,被迫跟上身前那具高大背影的步伐。我不敢掉隊,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停下腳步,這群怪物不會拉我一把,而黑暗深處那些長著無數複眼的捕食者,會在一瞬間將我撕成肉條。
「火炬……對,火炬快渴死了……」
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開合著,發出一串連我自己都聽不明白的低聲囈語:
「燈油……得送過去……只要把油添滿,就會有光了……只要點燃了光,大家……大家就能活過來了……」
這種毫無邏輯的碎碎唸,成了我對抗這股窒息死寂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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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幕:拼裝的屠宰場,與逃避洗滌的瘋狂
三天後。第一層兵營的資材整補區。
這是一片由巨大黑色石柱支撐起來的地下溶洞。四周點著幾盆由刺鼠油脂熬煉而成的昏暗火盆,空氣裡充斥著濃烈的酸腐味、死屍乾涸的腥氣,以及濃重得化不開的骨灰焦臭。
我們這支巡邏小隊回營後的第一項任務,是「資材回收」。
幾隻沉重的大麻袋被粗暴地倒在黑色石台中央。伴隨著沉悶可怖的骨骼撞擊聲,從各個火炬盲區與魔物巢穴深處撿回來的戰損遺落物滾落了出來:有沾著凝固黑血的斷裂佩劍、被胃酸腐蝕得千瘡百孔的金屬胸甲,以及……大量殘缺不全的死屍殘骸、被啃噬得坑坑窪窪的灰白骨骼,還有好幾顆眼眶空洞、沾著黑色泥漿的死屍頭顱。
我在石台邊緣顫抖著翻找著屬於自己的補油漏斗。
忽然,我的手掌觸碰到了一塊冰冷堅硬的金屬部件。
那是一枚帶有特殊凹槽與刮痕的黃銅油桶卡扣。而在卡扣的內側,還死死咬合著半截斷裂的、邊緣參差不齊的骷髏鎖骨。
我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
這枚卡扣,以及鎖骨碎片上那個熟悉的微小磨損印記……正是三天前,在無光石道裡被巨蛛拖入岩縫、活生生嚼碎吞噬的那位走在前方第四位的鄰兵!
「你……你還在這裡……」
我的心臟猛地一抽,一股酸苦的寒意直衝咽喉。
這時,一隻粗大、關節漆黑乾枯的大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毫無知覺地一把抓起那枚黃銅卡扣,連同那截死屍鎖骨,隨手扔進了身後一個裝滿碎骨、死者顱骨與生鏽殘渣的鐵筐裡。
那是營區裡負責維修拼裝的工匠「黑骨頭傑克」。
他那雙深陷在死屍骷髏眼眶裡的幽綠魂火跳了跳,手中握著一把沉重沾血的鋼銼與鐵錘,正將一截不知從哪具死屍上拆卸下來的粗壯腿骨,暴力砸進另一名骷髏兵斷裂的膝甲凹槽內。
「喀!咚!喀!」
鐵錘每一次砸落,都伴隨著骨粉的飛濺與骨茬碎裂的刺耳尖嘯。被修補的骷髏兵就那樣面無表情、宛如死物般坐在石凳上,任由自己的骨節被強行拼接、用浸泡過冥河黏液的符文鐵絲一圈圈勒緊骨膜。
在傑克的腳邊,甚至還堆疊著幾十具殘破的骷髏兵殘軀。有的缺了整條手臂,有的胸骨被撕咬得只剩半截,工匠們像屠宰牲口一樣,熟練地用手鋸鋸斷死屍的關節,把這具骷髏的肋骨硬生生焊進另一具骸骨的胸腔裡!
「瘋了……全瘋了……」
我連連後退,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牙齒打顫發出劇烈的磕碰聲。
在他們眼裡,同伴死後連安葬的權利都沒有。他們的死屍殘骸被當作廉價零件,手臂被裝在別人肩上,腿骨被釘進別人的膝蓋,像是一具具被拆解、隨意拼湊的恐怖死靈人偶,在陰暗潮濕的地底永無休止地組裝、拆毀、再組裝!
這不是兵營,這是一座由死屍與骷髏拼湊而成的無底屠宰場!
而更讓我感到滅頂絕望的,是每隔四天便會在中央廣場亮起的那座法陣。
「全體巡邏隊,入陣洗滌魂火。」
兵營深處傳來低沉冰冷的回響。
那是一座刻滿了回溯與淨化咒印的蒼白法陣。每當四天期限一到,所有巡邏回營的隊友都會排著整齊的隊伍,宛如牲口般踏入法陣中央。蒼白的光芒會化作無數冰冷的游絲,鑽入他們的眼眶深處,像是一柄柄刮刀,無情地將他們殘存的情感、痛苦、恐懼,乃至生前記憶的最後殘片,徹底刮洗得一乾二淨。
每從那座法陣裡走出來一次,同伴們的眼眶便會黯淡一分,眼神變得更加空洞、更加冰冷。
「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我抱緊了沉重的空油桶,死死縮在堆積如山的油料庫陰影最深處。
我用生鏽的鐵鏟瘋狂刮擦著桶底凝固的焦黑殘油,假裝自己正沈浸在繁重的勤務中;或者在點名時將面具壓得極低,躲在最高大的重裝同伴背後,任由那冰冷的洗滌光芒在十步之外閃爍,硬生生抗拒著那股吸引靈魂的吸力。
我絕不能被清洗。
雖然我已經記不得自己的故鄉叫什麼名字,記不得母親的面容,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霧中漸漸消散……但我心裡還有一個微弱卻無比滾燙的念頭在燃燒:
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不是他們的零件。我只要熬下去,把燈油送完,我一定能找到離開這座魔塔的出口!
然而,逃避洗滌的代價,是無邊無際的孤獨與靈肉撕裂的異化。
周圍的隊友每四天就被「重置」成毫無雜念的兵器,唯獨我,腦海中沉澱的恐懼、絕望與破碎記憶越來越沉重,幾乎要將我的理智生生壓垮。
更可怕的是,我的身體開始出現了某種可怕的滯澀。
有時候走著走著,我的右膝關節會突然詭異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逆向僵鎖聲,整條腿以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向外撇出,疼得我差點跪倒在地上;有時候我想做一個人類少女安撫情緒的撫胸動作,指尖卻硬得像鐵鉗,狠狠刺在胸甲邊緣,差點將自己的前胸骨片直接掰斷。
更可怕的是,我對這柄長柄青銅油勺產生了一種近乎發瘋的偏執。
每當隊伍巡邏抵達一座神聖火炬台前,輪到我添油時,我看著火盆裡乾涸焦黑的殘跡,整個人便會陷入無法呼吸的劇烈恐慌。
在我眼裡,那一簇微弱跳動的火苗就像一個在永夜中快要渴死、餓死的孩子,正痛苦地朝我伸出枯槁的雙手。
一勺……兩勺……每一勺金黃燈油的注入量,我都必須神經質地反覆刮平勺面、對齊刻度。哪怕少了一毫升、少了一滴,我都覺得這團火下一秒就會被黑暗徹底掐滅,而潛伏在盲區陰影裡的億萬魔物就會撲上來將我們活活生吞!
只要油面沒有精確齊平石盆的刻度凹槽,我的手臂便會劇烈抽搐,握著沉重的長柄油勺,在堅硬的青銅盆沿上發瘋般反覆敲打——
「喀!喀!喀!喀!」
清脆、刺耳、帶著神經質狂亂抗議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石廊中回盪不休。每當這時,身前手持黑鐵長槍的大個子長官便會沉默地駐足,身後的球童巨漢也會僵硬地停在精確一點五米處看著我;遠處路過的老兵甚至會笑著對同伴指指點點,嘲弄道『看,那個補油兵的指令又陷入死循環了』……
可他們懂什麼?!
他們都是麻木不仁的偶人!只有我知道,只要油量少了一滴,光明就會死掉!
因為發不出正常的聲音,我獨自蹲在火炬台邊緣時,嘴裡只能發出連綿不斷、神經質般的磨牙碎語:
「火炬要渴死了……燈油得從血管裡流出來才夠清亮……」
「不能少……少了一毫升它就會死掉……」
「不能去洗滌池……洗掉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誰了……」
「你的關節太乾了,鄰兵……要加點活人的眼淚嗎……可是我的眼淚掉在地上,為什麼連一點濕痕都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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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三幕:骨腔裡的漏水聲,與向生者求救的慘劇
恐懼像是附骨之疽,在我的每一次感知中瘋狂擴散。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徹底壞掉了。
那天巡邏間隙,我口渴得快要發瘋,喉嚨彷彿有一團黑火在燃燒。我顫抖著從石壁滲水的縫隙邊捧起了一捧冰涼的地下水,掀起銀色面具的下沿,迫不及待地灌進了嘴裡。
清涼的水流湧入喉嚨。
然而,還沒等那股涼意撫平我乾枯的食道,一陣詭異而清脆的水滴聲,驟然在死寂的石廊中響起:
「滴答……滴答……嘩啦……」
水流根本沒有進入胃部。
它像是澆在了一具空蕩蕩的鐵籠子裡,順著空洞無比的骨骼縫隙肆意奔流,隨後直接穿過單薄的甲冑下沿,劈頭蓋臉地砸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濺起一圈圈帶著鐵鏽色的水花。
我僵在原地,雙手劇烈顫抖著撫摸向自己的胸腹。
空蕩蕩的。甲冑之下,感受不到柔軟溫熱的臟腑,也感受不到胃囊的蠕動,只有一根根冰涼粗糙、宛如枯枝般的硬物,在我的掌心下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我的肚子……我的內臟呢?!」
巨大的恐懼瞬間吞噬了我:「是那些毒霧……通道裡的以太毒氣把我的內臟全腐蝕光了?!我生病了……我快要爛光了……」
我不信邪。
我回到油料庫,從工具箱裡翻出了一截磨得鋒利的薄鐵片。我的頭髮很亂,垂在眼前遮擋了視線,我想把頭髮梳理乾淨。
我握著鐵片,像生前對著鏡子梳頭那樣,顫抖著從額頭往後腦勺刮去。
「咔哧……咔哧……」
傳來的不是髮絲摩擦的柔和順滑感,而是一陣令人牙齒發酸的、金屬切削堅硬鈣化物的刺耳噪響。
伴隨著每一次鐵片的刮動,一片片灰白色的乾燥骨粉,宛如初冬的冰冷雪屑般,簌簌地從我的頭頂剝落下來,飄散在冰冷的空氣中,落進了我面具後方的視線裡。
沒有頭髮,沒有頭皮。
只有被刮削得凹凸不平的冰冷顱骨。
「掉頭髮了……這也是生病的徵兆……只要熬過去就好……只要多塗點藥油就好……」
我瘋狂地催眠著自己,將鐵片狠狠扔在地上。
不久後,我的左膝關節在一次搬運重油桶時徹底斷裂了。斷口處沒有流血,但我無法站立。在崩潰與絕望中,我點燃了工匠遺留下來的高溫鐵爐,用火鉗夾出一塊燒得通紅、泛著數百度高溫赤芒的厚重鐵塊。
「止血……燙敷就能止血了……」
我咬緊牙關,將那塊滾燙熾熱的鐵塊,狠狠按在了自己斷裂破碎的膝關節傷口上!
「滋啦——!」
皮肉燒焦的氣味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刺鼻的骨髓焦糊味與金屬熔融的青煙。極致的高溫將生鏽的甲片與斷裂的骨茬生生熔接在一起,黑色的焦炭糊滿了整個膝蓋。
我感覺不到太劇烈的疼痛,只覺得那處關節終於重新變得堅硬、能夠支撐身體了。
「看吧……我治好它了……我還能走……我還能活著……」
我拄著油勺站起身,發出怪異的哭笑聲。
直到那一天——改變一切命運的那一刻到來。
……
那天,魔塔一層的石道深處,罕見地傳來了嘈雜喧鬧的人聲與兵刃撞擊聲。
不是我們這種毫無生氣的單調行軍,而是真正的、屬於活人的嘈雜與恐慌!呼喊聲、痛罵聲、重裝鎧甲碰撞的鏗鏘聲,伴隨著火把燃燒時木柴爆裂的嗶剝聲,排山倒海般從前方第一座神聖火炬台的方向湧來。
本傳中的那支「六十六人特遣隊」,在兩位貴族繼承人與精銳傭兵的帶領下,踏入了這片受詛咒的階層。
我們的小隊正好護送著最後一批神聖燈油,抵達了火炬台外圍的避難陰影處。
我躲在石柱後方,透過銀色面具狹窄的縫隙,貪婪而震撼地看著那群人。
活人!
全是活人!
他們穿著嶄新的鎖子甲,手裡舉著熊熊燃燒的松明火把,臉上有流汗的痕跡,嘴裡喘著滾燙的白氣。他們會因為同伴受傷而焦急大喊,會因為恐懼而咒罵粗口,那種蓬勃的、混亂的、溫暖的生命氣息,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我封閉已久的心防。
而在混亂的人群後方,一群負責採集物資的隨隊工匠正瑟瑟發抖地抱團清點行囊。
突然,我的目光凝固了。
在其中一名穿著粗布皮甲、手持採礦鐵鎬的工匠臉上,我的視線再也無法挪開半寸。
那是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臉頰消瘦,左側眉角有一道淺淺的舊疤,眼神裡充滿了對死亡的膽怯與焦慮。
「轟!」
我殘破混沌的記憶深處,彷彿有一道萬丈驚雷驟然劈落!
那個輪廓……那道眉角的疤痕!
『是隔壁街坊的鐵匠大叔?不……是小時候給我買過麥芽糖的鄰居叔叔?還是……還是曾經在城門口向我招手的人?!』
無數混亂、破碎的記憶殘片在我的腦海中瘋狂尖叫、拼湊。那一刻,我早已記不清他到底叫什麼名字,記不清我們曾在何時何地相遇,但我的靈魂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咆哮:
他是認識我的!
他是我生前那個溫暖世界裡的熟人!他是來救我的!
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幽閉恐懼、無光長廊裡的絕望、肉體不斷損壞崩解的折磨,在這一秒徹底決堤!我再也無法忍受這個冰冷死寂的地獄,我再也不想當什麼默默行軍的偶人!
「哐當!」
我一把扔掉了手中沉重無比的金屬油勺,推翻了身側的重油桶。
我不顧一切地從陰影中衝了出去,張開雙臂,邁動著那條剛剛被高溫鐵塊熔接好的怪異殘腿,帶著哭腔與無盡的委屈,撕心裂肺地朝著那名工匠狂奔而去:
「救救我——!叔叔!是我啊!我是活人啊!帶我離開這裡!帶我回家啊——!!」
我以為我喊出的是少女撕心裂肺的呼救。
我以為我奔跑的身姿是歷經劫難後撲向親人的孩子。
然而……
在特遣隊所有護衛、傭兵與工匠的眼中,現實卻是一幅足以讓所有人嚇得魂飛魄散的恐怖噩夢——
只見遠處火光的死角陰影中,伴隨著重油桶砸落在地的轟鳴,一具高達兩米、覆蓋著漆黑重甲的狂暴骷髏死怪猛然暴起!
那具怪物臉上扣著一面象徵殺戮與高階精銳的**「銀色獅子面具」**,面具後方那對深邃漆黑的骷髏眼眶中,正瘋狂燃燒著暴虐熾烈、跳動不休的灰藍色冥火!它的左腿膝蓋是一塊焦黑扭曲的熔融金屬,整具死屍身軀以極其怪異、骨節反向扭動的恐怖姿態,如地獄爬出的惡鬼般朝著人群全速狂奔!
更恐怖的是,怪物那排毫無血肉的森白骷髏牙床在銀面具下瘋狂上下磕碰(`咔咔咔咔`),枯槁焦黑的喉管裡爆發出一連串宛如猛獸咆哮、骨節劇烈撕扯的刺耳厲嘯:
「喀——!嘎啊啊啊——!!嘶吼——!!」
「敵襲!高階銀面具獅兵!保護採集隊!」
前排的精銳傭兵隊長嚇得面無血色,扯著嗓子狂暴嘶吼。
而那名被我視為救命稻草的採集工匠,在看到我直奔他而來的瞬間,整張臉瞬間被嚇得慘白如紙,眼珠暴凸,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驚恐慘叫:
「怪、怪物啊啊啊——!別過來!別殺我啊啊啊!」
他尖叫著將手中的鐵鎬瘋狂砸向我,隨後連滾帶爬、涕泗橫流地朝著人群深處逃命。
「不……為什麼……是我啊……」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下一剎那,冰冷殘酷的鋼鐵風暴將我徹底淹沒。
「放箭!刺穿它的胸膛!」
「咻!咻!噗嗤——!」
三根拇指粗細的破甲重弩鋼矢,帶著狂暴的破空之聲,狠狠貫穿了我的胸膛!巨大的動能將我整個人向後掀飛,緊接著,兩名重甲護衛手持精鋼重槍,面目猙獰地合力衝刺,槍尖狠狠扎進了我的肋骨中央,硬生生將我整個人挑起、隨後重重砸進了冰冷堅硬的碎石地表!
「轟!」
胸骨碎裂的爆響在我的感知中蔓延。
我看見自己胸前的鐵甲與骨骼被暴力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空洞的胸腔裡沒有一滴鮮血流出,只有幾縷微弱的青煙在殘破的骨茬間裊裊升起。
那些護衛拔出長槍,像防備惡疾般驚恐後撤,隨後護送著貴族與尖叫的工匠大部隊,頭也不回地朝著後方通道倉皇撤退。
四周重歸死寂。
我趴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視野一陣模糊。
我仰起頭,看著那些活人倉皇逃離的背影,眼眶深處的光芒劇烈戰慄著。
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用那種看見地獄惡鬼的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他認不出我?
我……我不是活人嗎?我不是一直在努力呼吸、努力逃避洗腦、努力讓自己記得一切嗎?為什麼他們要殺我……為什麼……
沒有人回答我。
只有長廊深處,二層越境凶獸被活人血氣引來的恐怖咆哮,自地脈遠方滾滾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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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幕:黃金倒影與平靜的歸眠
整座魔塔一層陷入了徹底的崩潰。
特遣隊前鋒的以太超載引發了連鎖災難,二層跨層掠食者「曜影黑紋虎」率領著狂暴的獸潮,自地脈裂隙深處悍然突襲!
呼喊聲、慘叫聲與古典法術殉爆的巨響在長廊中炸裂。大部隊被衝得七零八落,慌不擇路地朝著第三、第四火炬台狼狽潰退。大個子長官手握黑鐵長槍頂到了隊伍的最前方,率領著我們這支殘破不堪的「問題天團」死死抗擊正面衝擊。
而在第七至第八火炬的泥濘長廊中,恐怖的死鬥迎來了最為悲壯的戰損——
伴隨著一陣吞噬游離光線的陰影狂風,一隻覆蓋著黑曜石倒刺的龐大獸爪自陰影中撕裂而下,夾帶著毀滅性的動能,狠狠拍擊在我的身側!
「喀嚓——!!」
那是骨骼在極致動能下被生生扯斷的暴響。
我的半邊胸廓被巨獸的利爪暴力撕開,大片殘破的肋骨與生鏽甲片在空中碎裂飛濺,巨大的衝擊力將我整個人像一片枯葉般狠狠拍上了十幾米高的虛空!
天旋地轉。視野在狂亂翻滾,身下是滿地血肉碎骨、瘋狂咆哮撕咬的獸潮,以及大個子長官與球童巨漢浴血廝殺的魁梧身影。
而在那被拍飛上天的失重瞬間,我破碎混亂的意識深處,卻沒有恐懼,也沒有去護住自己被撕開的胸口。
我的全部靈魂,都在那一秒化作了一聲絕望的狂吼:
『油!神聖燈油!絕對不能灑——!!』
我的右手爆發出一陣近乎瘋狂的痙攣與抽搐,五根枯槁冰冷的指骨宛如鐵水澆鑄般死死焊在長柄青銅勺上!
整具身軀在半空中劇烈翻轉下墜,而我的右臂卻違背一切慣性與重力,以毫秒級的僵死力量在空中強行反向扭動、死死端平——
風聲在耳邊呼嘯,斷骨的碎渣在空中灑落。
而在我凌空端平的長柄油勺中,那一整勺金黃璀璨、散發著神聖以太微光的純淨燈油,在失重中激盪起一圈圈金色漣漪,卻在極致僵死的傾角控制下……
硬生生沒有灑落出哪怕半滴!
「砰——!!」
我重重砸在第七火炬邊緣陡峭的碎石斜坡上,順著冰冷泥濘的石壁一路滾落進了無人看見的陰暗石縫最深處。
後衛兵那刻板的倒滑步在身後的斷崖上摔成了碎片;球童巨漢「槍架子」背簍稀爛、骨盆扭曲成四十五度,依然在大個子身後精確倒滑一點五米死撐著;而手持長槍的大個子長官,則在絕望的長廊深處獨自迎擊最後的獸海……
而我,就這樣被徹底遺忘在了第七與第八火炬之間的冰冷泥濘深處。
我的胸腔被撕裂出了一個巨大空洞,左腿膝蓋的金屬熔接處也徹底斷開,那柄用生命護住的長柄青銅油勺滾落在一旁,但我的右臂彎裡,還死死箍著那隻沉重、未曾破損的密封備用油桶。
「好冷……」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
在那名「故人工匠」尖叫逃跑的瞬間,我心底那根支撐著「我是活人」的脆弱弦線,其實已經徹底崩斷了。
我忘記了一切。
我甚至想不起剛才那張臉到底長什麼模樣,想不起生前的任何一個畫面。
但在我胸膛深處、那顆幾近熄滅的微弱魂火核心中,卻還死死烙印著一道最初的、唯一的、無法被任何外力抹除的行軍執念——
『第九座火炬……』
『把燈油……送到第九座火炬前……』
在我的右臂彎裡,還死死箍著最後一隻沉重、未曾破損的小型密封油桶。裡面的純淨神聖燈油,正隨著我的爬行發出微弱的晃蕩聲。
「爬……過去……」
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幾百步,還是幾千步。
身後拖出了一道由骨渣磨損與黑色焦油混合而成的粗糙痕跡。
黑暗越來越濃,但就在我眼眶中的灰藍冷火即將徹底熄滅的前一刻,在前方的地脈盡頭,一座高聳、孤獨、靜靜矗立在石台之上的古老青銅火炬台,終於刺破了虛無的黑暗。
那是【第九座神聖火炬台】。
整條神聖通道的終點。
我用盡了殘軀裡最後的一絲力氣,單手扣住石階的邊緣,硬生生將自己殘破的身軀拉扯上了火炬基座。
我擰開了油桶的封蓋。
將那桶金黃清澈、散發著神聖以太微光的純淨燈油,孤注一擲地傾倒進了火炬台中那一簇早已微弱如殘燭的火種深處。
「轟——!!」
火炬復甦了。
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神聖純火,在一瞬間爆發出熾烈耀眼的純白光輝!金紅相間的烈焰沖天而起,宛如一輪升騰在地底深處的溫暖太陽,將整座寬闊幽暗的石室照耀得一片通明、纖毫畢現!
那不是冥火那種陰森刺骨的幽藍。
那是真正的光。
純粹的、溫暖的、能夠驅散一切深淵陰霾的聖潔火光。
在傾倒燈油時,幾滴清澈黏稠的黃金燈油潑灑在了火炬台平整的黑曜石地面上,在純白烈焰的映照下,匯聚成了一汪平靜如鏡的金色微光水窪。
「呼……好熱……」
我虛弱地趴在石台上,看著那團火,心頭忽然湧起了一陣從未有過的輕鬆。
我覺得自己臉上一定全是汗水,混雜著剛才被長槍刺穿時濺上的塵土與污血。我想洗一洗自己的臉,想看一看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
我支撐著身軀,將臉龐緩緩湊近了那一汪平靜如鏡的金色油窪。
火光很亮。
油面清晰得連最細微的倒影都能纖毫畢現地呈現出來。
然而……
我看著水窪裡倒映出的景象,整個靈魂在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凝固。
水窪裡沒有什麼滿臉汗水的人類女孩。
沒有驚恐的五官,沒有柔軟的肌膚,更沒有淚水淌過的痕跡。
在金黃色的鏡面上,靜靜倒映著的……是一具胸腔徹底空洞、肋骨向外外翻斷裂、通體覆蓋著粗糙暗沉鐵甲的冰冷骷髏。
在那具骷髏的面門上,死死扣著一面散發著森冷金屬光澤的**「銀色獅子面具」**。
而在面具那雙狹窄空洞的眼眶孔隙深處,正倒映著兩團微弱、殘破、跳動著灰藍色光芒的——
冥火。
「這……」
我不信。
我顫抖著抬起自己的右手,想去揉一揉眼睛。
水窪裡的骷髏,也同步抬起了一隻完全由慘白骨節與符文鐵絲鉸接而成的枯槁指骨。
指尖觸碰到了臉頰。
「噹。」
清脆、冰冷、堅硬的金屬撞擊聲,在火光搖曳的石室中突兀地響起。
那一指摸到的,不是柔軟的面頰,而是那一面早已被焊死在頭骨之上的冰冷銀色獅子面具。
「轟隆——!!」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怪異,所有的恐怖細節,在這一剎那化作億萬枚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我的整個意識!
為什麼喝水時胸腔會有漏水聲?因為甲冑之下根本沒有內臟,只有空蕩蕩的肋骨!
為什麼用鐵片梳頭會刮下白屑?因為那根本不是頭皮,而是在切削自己的頭骨!
為什麼用燒紅的鐵塊燙敷膝蓋感覺不到痛?因為骨骼與鋼鐵熔接,本就是構裝傀儡唯一的修補方式!
為什麼那個工匠會尖叫著逃跑?
為什麼他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隻地獄爬出的惡鬼?!
因為……
我本來就是一具怪物。
我早就不在人間了。
這具身軀,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那場攻塔戰役中就已經粉身碎骨。是後勤工匠黑骨頭傑克將我的殘骨從死人堆裡翻了出來,用銀色面具與重型甲冑重新拼裝,將我晉升為這座兵營裡的菁英補油兵。
我不是唯一的活人。
我也不是逃避了洗腦的倖存者。
我只不過是一具在拼接時殘留了一絲生前執念、因為咒律紊亂而誤將死後深淵當作生前世界的……殘破亡骸。
「哈……哈哈……」
面具下方傳來了乾澀空洞的頜骨開合聲。
沒有眼淚流下。
我的眼眶裡只有兩團快要熄滅的魂火。
恐懼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消失了。
那些在無光迴廊裡折磨了我無數個日夜的窒息感、那種被同伴漠視的徹骨孤獨、那種擔心被洗滌法陣抹去自我的歇斯底里……在這一汪金黃色的倒影面前,全部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浩瀚無垠的寧靜。
我不用再害怕黑暗了。
因為我自己就是行走在黑暗裡的亡者。
我也用不著再去逃避洗滌法陣了……我的執念,我最後想要保護的、想要送達的純淨燈油,已經在我的手中,點燃了這座第九神聖火炬。
任務已經完成了。
「劈啪。」
第九火炬的純白烈焰溫柔地燃燒著,散發出如母親懷抱般溫暖的以太波動,將石台上的冰冷一點點驅散。
我看著倒影中的自己。
那張銀色的獅子面具,在神聖的火光照耀下,不再猙獰可怖,反而顯得莊嚴而肅穆。
「原來……我一直都在這裡啊。」
我不再嘗試說話,也不再去撫摸空洞的胸膛。
我用那條殘破的金屬左腿與完好的右膝,在第九火炬台的正前方緩緩跪了下來。
殘破的骨手在胸前緩緩合十。
面具低垂。
在溫暖火光的注視下,我眼眶深處那兩團跳動了許久、掙扎了許久的灰藍色魂火,像是完成了漫長行軍的旅人終於卸下了行囊,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後……
平靜地熄滅在了永恆的秩序與安眠之中。
石室內只剩下純白烈焰升騰的聲音。
一具戴著銀色面具的骸骨衛士,安詳地跪在火炬腳下,宛如一尊守護著光明的古老雕像,沉眠於萬千獅兵的古老傳說深處。
(番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