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掠過焦土。

　　當最後一抹純淨燦爛的金色砂礫徹底融化在朝陽的輝光中，當數萬名初代先烈英靈那貫穿天地的釋懷長鳴緩緩消散……

　　整座原本殺氣騰騰的魔塔要塞大營，突然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宛如墳場般的死寂。

　　風在吹，旗幟在烈烈作響。

　　陣線前方，北方頂級世家的古稀老家主還僵硬地握著那柄割破手掌、塗滿鮮血的家徽長劍；黑金商會聯盟的首席掌印長老，雙手還死死捧著那份蓋滿教廷神聖印記與血手印的最高產權契約金冊。

　　兩人臉上那狂熱、興奮、自以為大功告成的貪婪笑容，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在嘴角舒展開來，整個人就這麼突兀地僵在了原地。

　　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了黑骨頭傑克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嘲諷笑聲，也沒有了那數萬具白骨守衛整齊劃一、森然可怖的巡邏步伐。整座龐大雄偉的要塞，此刻就宛如一座被世界遺棄的巨大空殼。

　　老家主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伸出沒受傷的那只乾枯手臂，揉了揉被晨風吹得發澀的老眼，舉目四望。

　　隨後，他的眼角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起來。

　　城頭上，沒有哨兵。

　　箭塔裡，沒有射手。

　　外圍那十里原本密密麻麻、令外界聞風喪膽的鐵壁防線上，竟然連一具站著看門的骨頭架子都沒有剩下！

　　放眼望去，整座要塞內部空空蕩蕩，除了後勤處幾個正哼著荒腔走板鄉村小調、慢吞吞打包鍋碗瓢盆的低階雜役，以及幾輛載著乾草與陳舊被褥的破爛馬車之外……

　　沒了！

　　全沒了！！

　　貴族與商會原本盤算得天衣無縫的如意算盤是：倚仗著五十年協約到期的大義，強勢逼走黑骨頭傑克這個冥頑不靈的高層刺頭，然後順理成章地全盤接收底下數千具任勞任怨、不吃不喝、連薪水都不用發的廉價獅兵當免費苦力！他們只要派幾個心腹帳房先生往大門口一坐，翹著二郎腿向過往冒險者收取高昂的過路稅與資源抽成，就能坐地日進斗金！

　　可現在呢？！

　　伴隨著黑骨頭傑克的化沙解脫，整座要塞底下沉睡了半個世紀的先烈英魂，竟然他媽的集體昇華長眠去了！！

　　「呼————」

　　就在所有人腦海中一片空白的當口，要塞正下方，那一扇在後半夜被「老肥二號」撞開、至今依然毫無防備大敞四開的黑鐵巨門深處，感覺突然吹出了一股刺骨透髓的腥臭陰風！

　　「吱吱……嘶嘶嘶……」

　　沒有了初代先烈那磅礡浩瀚的守護魂火威壓震懾，魔塔一層深處那些沉寂已久的幽暗裂隙，瞬間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群，瘋狂躁動起來！　　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甲殼摩擦聲、尖銳的爪牙囓咬聲，順著黑洞洞的門洞，鋪天蓋地灌了出來。

　　「等……等等……」

　　老家主腦袋嗡的一聲炸響，整張老臉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顫抖的聲音尖銳得宛如被踩住了脖子的公雞：

　　「傑克剛才唸的那本滿是油污的戰地帳冊……」

　　「那本寫著每兩小時必須添一次神聖燈油、暗道裡有一萬四千隻嗜血穴蛛與無窮尖尾骨刺鼠的帳冊……全是真的？！」

　　「骨頭全跑光了！那現在……誰去添油？！誰替我們看大門？！」

　　……

　　這兩聲絕望的尖叫，宛如一柄重錘，狠狠砸碎了商會掌印長老的心防！

　　掌印長老低頭看著手中那份燙金的教廷契約金冊。

　　金冊之上，用神聖法理銘刻的「每季度無條件撥發一百二十萬金幣與深海特級神聖燈油」這幾行鮮紅如血的大字，此刻正散發著刺目無比的嘲弄光芒。

　　「一百二十萬……每一季都要？！」

　　長老只感到一股逆血直衝天靈蓋，心口劇烈絞痛，眼前發黑，險些一口老血當場狂噴在金冊上！

　　「老夫……老夫剛才是中了什麼邪術？！到底著了什麼道啊啊啊啊————！！」

　　商會長老當場破防，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癲狂！

　　他猛地撲上前去，一把揪住身旁那位老家主華麗昂貴的黑貂皮領口，整個人像是瘋狗一樣死死搖晃著對方，唾沫星子劈頭蓋臉噴了老家主一臉：

　　「雷曼！你個老王八蛋！當初在微泉集是誰跟老夫拍著胸脯保證，說這座大門是全大陸最賺錢的搖錢樹？！」

　　「現在金幣老夫連半枚銅板的影都沒見著，反倒先把商會幾十年的老本命脈給全押上了！你知不知道一百二十萬金幣能買下三座行省的糧倉？！這筆帳你們北方貴族要是不給老夫承擔大頭，老夫今天就跟你們同歸於盡！！」

　　「放屁！你給老子鬆手！」

　　老家主氣急敗壞地一把推開長老，看著自己掌心那道深可見骨的血誓傷痕，眼淚都快疼得飆出來了：

　　「你出的是錢！老子搭上的可是全族的命！！」

　　「老子剛才是以雷曼家族歷代祖靈、全族世襲爵位和封地向天地發了神聖血誓！這座大門要是漏出一隻凶獸，教廷直接把老子全家上下幾百口人就地抄家除名啊！！」

　　老家主轉過頭，望向後方自家那幾千名穿金戴銀、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家族私兵。

　　這群少爺兵剛才聽著魔塔門內傳來的凶獸嘶吼，看著那搖搖欲墜的火炬台，此刻早就嚇得臉色慘綠、雙腿打顫，甚至已經有幾個重裝步兵手抖得連精鋼大盾都砸在自己腳面上了！

　　這幫養尊處優的貴族私兵，虐殺平民百姓是把好手，讓他們進魔塔去填那個每小時死幾十人的絞肉機窟窿？

　　每死一個私兵，家族都要按照帝國法規賠付巨額的撫卹金！這哪裡是什麼金山？這他媽分明是一座自費把全族基業連皮帶骨嚼碎吞下去的萬丈深淵！

　　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兩位叱吒北方商界與政壇的大佬，腸子都悔青成了綠色！

　　下一刻，兩名徹底抓狂的巨頭猛地扭過頭，四隻充血暴怒的眼珠子，如同淬了劇毒的鋼針一般，齊刷刷釘死在了後方那位面如土色的聖地副軍團長——奧古斯都身上！

　　「奧古斯都————！！」

　　商會長老與老家主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狂暴咆哮：

　　「你個吃裡扒外、喪盡天良的狗雜種！」

　　「你早就知道這座大門是個填不滿的人命黑洞對不對？！你拿我們當冤大頭、當替死鬼給聖地填坑？！」

　　「還我們金冊！退我們的血誓！老子們不幹了！我們現在就要撤資退兵！！」

　　奧古斯都單膝跪在地上，額頭上黃豆大的冷汗劈啪往下砸，牙齒在頭盔裡劇烈打顫。

　　他冤啊！他比竇娥還冤啊！

　　他原本是想借北方貴族的兵力和商會的錢財逼走要塞守備，自己坐收兵權立下不世奇功；誰能料到黑骨頭傑克竟然腹黑陰險到了這等地步，走之前反手一記大義逼宮，把所有人一網打盡全套進了火坑裡！

　　「全軍聽令！」

　　老家主氣急敗壞地尖叫起來，甚至顧不得手上的劇痛，拔出佩劍朝著後方瘋狂揮舞：

　　「轉向！立刻轉向！所有馬車和物資原路返回礫石鎮！這破門誰愛守誰守，我們走————」

　　「撤退」的命令剛從喉嚨裡擠出一半。

　　「轟隆————！！！！」

　　一聲宛若九天神雷在地表炸開的恐怖暴鳴，驟然撕裂了整個戰場！

　　只見要塞大門前的堅硬焦土上，一道長達三十餘丈、寬達三尺、深不見底的漆黑溝壑，被一道純金色的狂暴以太劍氣硬生生劈了開來！

　　滾滾濃煙與灼熱的硫磺氣息自裂縫中翻湧而起，激射而出的碎石如暗器般劈里啪啦砸在前方私兵的鎧甲上，將整支大軍前進的退路，徹底一刀切斷！

　　煙塵之中。

　　一道魁梧如山嶽般的威嚴身影，悄然橫跨在裂痕的正前方。

　　全場數千名將士倒抽一口涼氣，駭然定睛望去。

　　那正是聖騎士第一軍團長——海因里希！

　　只不過此刻的老軍團長，形象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異變！

　　在他那尊斑駁古舊的精金重鎧背後，那一副黑骨頭傑克卸下的「雙聯白骨巨手魔具」，此刻已然透過繁複的符文絞線，嚴絲合縫地咬合鎖定在了他的背部關節之上！

　　兩隻由遠古凶獸脊骨打造成的修長骨手，在晨光中散發著森然霸道的幽暗微芒，如魔神的雙翼般自海因里希身後緩緩張開，骨節摩擦間發出金屬絞磨般的刺耳銳鳴。

　　而海因里希僅存的右手，正緩緩收回那柄熱氣蒸騰的精金巨劍。

　　那雙歷經無數生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間溫度的蒼老灰眸，就這麼平靜地俯視著前方那群面色慘白的貴族老爺與商會長老。

　　那一瞬間，在所有聯軍將士的眼中——站在那裡的哪裡還是什麼聖騎士軍團長？

　　那分明就是一個披著金鎧、背負雙聯骨手的**「新黑骨頭傑克」**！

　　「諸位家主，大東家。」

　　海因里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帶絲毫情感波動，宛若萬年不化的寒冰，清晰地碾過每一個人的耳膜：

　　「神聖血誓與教廷商契已通告天地，老夫方才也已立下毒誓，應允了家師——門在人在，門破人亡。」

　　老騎士緩緩抬起重劍，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金色半弧，森然指向那群企圖調頭的私兵大隊：

　　「你們今日膽敢後撤半步，便是公然背棄神聖血誓、臨陣資敵！」

　　「老夫身為彩虹城堡第一軍團長，持有戰時最高裁決權限，有權依照教廷最高神聖法典——以『叛國異端罪』，將在場諸位全族，就地格殺！」

　　「嘎吱……」

　　海因里希背後的一隻白骨巨手猛然探出，骨指如鉤，凌空指向遠處那座即將熄滅的一號火炬台：

　　「第一批燈油，即將熄滅。」
　　「誰敢當逃兵，不妨上前三步，試試老夫的重劍，還有這兩隻骨手，到底鋒不鋒利。」

　　「……」

　　死寂。

　　徹徹底底的絕望死寂！

　　老家主手裡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商會長老雙腿一軟，直接跪坐在了自己的契約金冊上，面如死灰。

　　前有魔塔暗道萬千凶獸嘶吼，後有背負骨手的傳奇軍團長親自拔劍督戰！

　　逃？

　　往哪裡逃？！

　　……

　　看著這群嚇得尿流屁滾的冤大頭，海因里希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深邃光芒。

　　師尊已然解脫長眠，但這座大門是整座大陸南方的屏障，光靠殺伐與恐嚇，這群草包根本撐不過三天。

　　「收起你們那副哭喪的嘴臉。」

　　海因里希冷冷收劍入鞘，背後的雙聯骨手魔具隨之收斂至身後，轉身大步朝著要塞側翼走去：

　　「跟我來。」

　　「想知道怎麼活著守住這座大門，去問這片焦土上唯一的活人前輩。」

　　活人前輩？！

　　老家主與商會長老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帶著幾名最親信的護衛，誠惶誠恐地小跑著跟在海因里希身後。

　　穿過狼藉一片的營區，海因里希在一座緊挨著魔塔外圍厚重石牆、用黑褐色粗石搭建的破舊雙層小樓前停下了腳步。

　　小樓門楣上掛著一把沾滿黑油的扳手，屋簷下堆滿了空油桶與生鏽的鐵釘。

　　「吱呀——」

　　海因里希推開木門。

　　昏暗的屋內，一盞昏黃如豆的劣質油燈正散發著微光。

　　在那張油膩斑駁的木桌旁，一個身形微駝、右腿微跛的老漢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破木椅上。他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陳舊皮背心，手裡握著一根青銅旱菸桿，吧嗒吧嗒地抽著粗糙的辛辣菸草，吐出一個個淡藍色的菸圈。

　　雜工老兵，伊恩。

　　「老……老前輩！」

　　老家主與商會長老一頭撞進屋內，顧不上屋裡的刺鼻油煙味，差點當場跪倒在老兵腳邊，痛哭流涕地哀告：

　　「前輩救命啊！軍團長說您是這要塞唯一的元老……您給指條明路吧！那些骨頭守衛全走光了，我們這群凡人到底該怎麼守啊？！」

　　老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旱菸，直到把滿嘴的辛辣菸氣全部咽進肚子裡，才從泛黃的鬍鬚深處發出了一聲極其沙啞、卻刻薄到了極致的嗤笑：

　　「救命？一群沒出息的慫包軟蛋！」

　　老兵用旱菸桿重重敲了敲桌面，砰砰作響，破口大罵：

　　「你們怕個屁啊？！」

　　「連幾個腦袋裡只有一團冥火、不懂陰謀詭計、更不懂做生意的死人骨頭，都能在這破地方硬生生撐了整整五十年！」

　　老兵身子前傾，那一雙看似渾濁、深處卻閃爍著浩瀚如星海般智慧光芒的老眼，死死盯著面紅耳赤的兩人：

　　「你們天天把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滿腦子陰謀詭計，手底下有幾千號精銳私兵，兜裡有商會幾百萬金山銀海……」

　　「要是連你們都不能靠著這座大門發家致富，你們簡直愧對你們的列祖列宗！乾脆自己跳進魔塔餵蜘蛛算了，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

　　這一番劈頭蓋臉的痛罵，罵得兩位平日作威作福的大佬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但詭異的是，在那句「靠著這座大門發家致富」的畫餅刺激下，商會長老原本冰涼的心臟，竟然又隱隱活泛起了一絲貪婪的微熱。

　　老兵冷笑了一聲，轉過身，用菸桿指了指身後斑駁石牆上懸掛著的一件古老物件。

　　那是用古青銅鑄就的一支長角號，號角表面佈滿了刀砍斧劈的深邃痕跡，散發著一股古老蒼茫的寂滅氣息。

　　「把心放回肚子裡。」

　　老兵吧嗒吐出一口濃煙，神色變得深不可測：

　　「就算你們這幫少爺老爺真的是一群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就算這要塞真要被凶獸給踏平了……」

　　「只要有人能跑回這間屋子，吹響牆上這支號角——」

　　老兵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巴，露出一個森然的笑容：

　　「這十里焦土地底深處，自然會有數萬初代先烈的英靈破土而出，替全大陸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號角！

　　英靈兜底！

　　老家主與長老如蒙大赦，長長鬆了一大口氣，只覺得懸在天靈蓋上的屠刀終於挪開了半分。

　　但商會長老隨即又打了個激靈，想起最致命的燃眉之急，帶著哭腔尖叫起來：

　　「可……可前輩！黑骨頭傑克說了，主通道第一座火炬台的燈油馬上就要熄滅了！暗道裡一萬多隻穴蛛馬上就要衝出來了！我們的人沒進過迷宮，根本不敢摸黑進去添油啊！」

　　「慌什麼？」

　　老兵慢條斯理地在鞋底磕了磕菸灰，隨後，手中的青銅旱菸桿極其隨意地向旁邊一挑——

　　指向了屋角陰影深處。

　　眾人循著菸桿望去，這才駭然發現，在小樓光線最昏暗的死角裡，不知何時竟然始終靜靜佇立著一道高大如鐵塔般的巍峨身影！

　　那是高義。

　　他身披一件寬大的粗布行軍斗篷，背脊挺拔如松，臉上的黑色獅子面具已被摘下收起，露出那一張稜角分明、在昏黃油燈下顯得無比冷靜堅毅的年輕面龐。

　　在他的身側，斜斜倚靠著一柄折疊式玄鐵重槍；而在他寬大的皮甲衣領處，隱約有一團漆黑如墨的毛茸茸小腦袋正舒服地蜷縮著假寐。

　　青年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整個人卻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山峰，散發著一種唯有歷經無數次屍山血海才能沈澱出的極致沉穩。

　　老兵斜眼看著目瞪口呆的商會長老，嘴角扯出一抹狡黠的壞笑：

　　「看到這小子沒有？」

　　「他是整個獅兵營這五十年來……唯一一個在魔塔一層單獨活過一個月、把暗道裡每隻蜘蛛老巢都摸得一清二楚的奇蹟！」

　　老兵屈起指頭，在桌面上狠狠敲了敲：

　　「給他全力支持！」

　　「最頂級的神裝、最好的秘銀甲、極品回血藥劑、特級神聖聖油……要多少給多少！聽好了，這小子一個人，就能進去幫你們把第一週的防線硬生生頂下來！」

　　「不要太緊張，趕緊趁著這一週時間，把你們自家的後勤和人手給我理順了！聽懂了嗎？！」

　　「……」

　　屋內寂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一陣近乎癲狂的狂喜！

　　商會長老與老家主看著高義，那眼神哪裡是在看一個衛兵？分明是在看一位從天而降的在世活祖宗！

　　「全力支持！絕對全力支持！！」

　　長老一把扯開嗓子，對著門外的隨從瘋狂咆哮：

　　「快！把商隊重輦裡壓箱底的所有高階以太恢復藥水全搬過來！深海特級聖油直接搬十桶！不，二十桶！全都給高義壯士裝上！！」

　　老家主更是老淚縱橫，從懷裡摸出一把銘刻著高階抗性符文的特製空間儲物袋，看都沒看就硬生生塞進高義懷裡：

　　「壯士！這裡面有五百枚金幣，還有帝國最好的乾糧與固態淨化符文！不夠老夫馬車上還有！求壯士務必頂住這一週啊！！」

　　面對這鋪天蓋地砸來的頂格戰略資源，高義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塞得滿滿噹噹的儲物袋，又抬頭看了一眼老兵。

　　老兵吧嗒抽了一口旱菸，對著高義眨了眨那隻泛著狡黠笑意的老眼，嘴角微翹。

　　高義心中一片雪亮。

　　這是老兵給他爭取的最後一份饋贈，也是老指揮官化沙之後，兵營前輩對他走向自由之路所能提供的最豪奢盤纏。

　　高義微微頷首，將空間袋穩穩繫於腰間，沉聲道：

　　「一週。情況不會惡化。」

　　說罷，青年單手抓起身旁的折疊重槍，轉身推門而出。

　　……

　　當高義大步走出小樓時，外面的要塞門前，已然徹底演變成了一場荒誕滑稽至極的修羅場。

　　商會的帳房先生們正哭爹喊娘地拆封著一箱箱天價深海聖油；而在另一側，老家主則揮舞著皮鞭，對著自家那群嚇得腿軟的私兵破口大罵：

　　「第一重裝大隊！都給老子把精鋼甲穿嚴實了！跟緊高義壯士的腳步進去護送添油！誰敢往後縮半步，老子滅他全族！！」

　　私兵們哭喪著臉，被逼著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硬著頭皮踏向那座隨時可能吃人的黑色門戶。

　　而就在這片雞飛狗跳的混亂邊緣。

　　城牆角落處，一輛由兩頭黑斑毛驢拉乘的寬大貨車旁，一個挺著碩大滾圓肚腩的身影，正悠閒自得地坐在車轅上。

　　工匠老肥。

　　他手裡捏著半截油汪汪的烤石斑豬肉乾，嘴裡大口嚼著，小眼睛在晨光下泛著精明至極的光芒。看著眼前這群自費給魔塔看大門的冤大頭少爺兵，老肥笑得渾身肥肉劇烈波浪般翻滾。

　　隨後，胖子扯開那副全要塞最響亮的破鑼嗓子，熱情無比地招攬起生意來：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獅兵營五十週年退役大清倉！正宗二手遠古抗酸骨甲！一件只要八十個金幣！保證穴蛛的毒液噴上來連個白印都不留啊！」

　　「還有本店獨家研發、全大陸限量專利——『特大號加厚防漏油收屍袋』！」

　　老肥興奮地從身後扯出一疊黑漆漆、塗滿了防腐蜂蠟的油布大口袋，凌空抖得嘩啦作響：

　　「買十送一！進塔送死必備神品！保證您家少爺哪怕被凶獸咬成八瓣裝進去，拉回帝國老家的時候連半滴屍水都不會漏出來！體體面面風光大葬啊！！」

　　「……」

　　路過的貴族軍官與私兵小隊長腳下一個踉蹌，氣得一口老血險些當場噴在城牆上！

　　你他媽連收屍袋都賣？！

　　還加厚防漏油？！買十送一？！

　　然而，聽著身後魔塔門內越來越近的尖銳凶獸嘶鳴，再看著自己身上那單薄脆弱的裝飾鎧甲，幾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貴族騎士帶著哭腔，連滾帶爬地撲到了老肥的馬車前：

　　「奸商！你特麼不得好死啊……」

　　「給我來三百個！不，五百個！馬車後面的金幣袋子你自己拿，快把骨甲和收屍袋全給我拿過來啊啊啊————！！」

　　老肥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熟練地抓過沉甸甸的金幣袋在手裡掂了掂，朝著小樓二層窗口正看熱鬧的老兵隱蔽地比了個大拇指。

　　鬧劇、喧囂、金幣的碰撞與貴族的哀嚎，在清晨的荒漠上交織成了一首荒誕到了極致的交響曲。

　　……

　　而在這一片極致的喧囂之外。

　　要塞側翼的一處避風沙丘上。

　　高義身披灰黑色的防風斗篷，靜靜佇立在風中。他回過頭，最後俯瞰了一眼身後這座陷入自費狂歡的古老要塞。

　　這一週的守望委託，他會遵守。

　　但那已不再是奴役與重置的枷鎖，而是他以一個自由生命的姿態，對這座埋葬了無數過往、也孕育了他新生的魔塔一層，所進行的最後一場告別巡禮。

　　一週之後，海因里希與貴族後勤理順，而他，將徹底遠行。

　　「喵嗚……」

　　斗篷的衣領微動，小貓「餘韻」探出了毛茸茸的腦袋。那雙純淨幽深的紫眸倒映著晨曦的萬丈霞光，小傢伙打了個可愛的哈欠，用溫熱的鼻尖親暱地蹭了蹭青年的頸窩。

　　高義按在右耳上的手掌緩緩放下。

　　耳畔，微觀的基態之弦與大漠的晨風共鳴，奏出了他生命中第一曲真正平靜、和諧的旋律。

　　青年那張冷硬如鐵的面龐上，嘴角極其微弱地揚起了一抹極淺、卻無比真實的人性笑意。

　　他轉過身，不再回頭，邁開堅實的大步踏向大漠邊緣那道泛著柔和白光的神聖警戒結界。

　　「嗡……」

　　金色的光幕如春水般溫柔地自他的身軀蕩過。

　　沒有警報，沒有神聖真火的焚蝕。

　　晨曦刺破陰霾，將一人一貓的修長影子，在大陸浩瀚的平原大道上拉得極長、極遠。

　　走向陽光。

　　走向新生。
　　（第一部·覺醒與守衛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