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那是一聲足以穿透歲月塵埃、撼動整片莫多客荒漠蒼穹的長鳴!
號角聲沉雄古樸,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卻又奇異地交織著如同神聖洗禮般的澄澈宏願。它既非震耳欲聾的尖銳咆哮,亦非法術轟鳴的暴虐震波,但當那一股奇異的低頻音律如漣漪般擴散開來時,微泉集廢墟上翻騰的濃煙、漫天飛舞的灼熱火星,甚至連那片由紅色骷髏自爆擴散開來的腥臭血霧,都在這號角聲中詭異地停滯了翻滾!
微泉集外圍,最高處的那座風蝕沙丘之巔。
四匹披掛著殘破白骨面甲的黑色骷髏戰馬傲然佇立在沙脊之上,眼窩中森然跳動著深青色的冥火,粗壯的白骨鐵蹄在沙丘上刨出淡淡的青色光屑。在它們身後,通體由風化巨獸肋骨鍛造而成的冥骨戰車巍然如城壘。
戰車頂端的安魂結界散發著柔和淡泊的光暈,將那五個滿身泥污、淚痕未乾的孩童輕柔籠罩在溫暖的夢鄉之中,隔絕了戰場所有的血腥與殺戮。
而在戰車的青銅車轅之上,平日裡總是披著油膩破坎肩、縮著脖子在工坊角落裡打瞌睡的雜工老兵,此刻身姿筆挺如一柄插在大漠絕巔的百戰斷劍!
老兵那張佈滿深刻溝壑與風霜刀痕的臉龐上,沒有了半點插科打諢的市井無賴相。
他的神情莊嚴冷峻到了極致,宛如一座自神話時代便屹立在此的沉默古碑。
他的雙手,沉穩無比地捧著一支通體佈滿古老銘印刻紋、表面泛著青綠風化銅鏽的「遠古騎士號角」。
老兵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悠長如汪洋般的氣息順著唇齒瘋狂灌入號嘴之中!
「嗡——嗡——嗡——」
伴隨著號角音律的鼓盪,老兵那粗糙枯瘦的左手五指在虛空中飛速結印,數道幽藍色的陣法咒鏈自他的指尖激射而出,如無形的星軌穹頂般倒扣在微泉集上空!
這座守護陣法極其玄奧神妙,它將號角所引發的靈魂共鳴震盪,嚴格鎖死在了微泉集方圓數里的狹小區域之內!
那激盪的號角之聲雖然在微泉集內如雷貫耳,但在這座無形結界的封鎖下,音律根本無法跨越戈壁向著莫多客沙漠腹地擴散半分——老兵眼神深邃無比,他要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這群黑商會雜碎一網打盡,卻絕不會在此時驚動遠方駐紮在綠洲要塞中的那些大貴族主力正規軍!
「以誓約為引,以神聖為名……」
老兵收起號角,俯瞰著下方血火交織的廢墟,枯槁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跨越千年的低吟:
「醒來吧,孩子們。你們的土地,正在被豺狼踐踏。」
彷彿是為了回應這句沉重滄桑的召喚——
「轟隆隆隆————!!」
微泉集外圍沉寂了千百年的環形黃沙大地,在這一刻驟然瘋狂地隆起、翻騰!
整座綠洲周邊的沙海如同煮沸的開水,無數沙丘自內部轟然爆裂!
刺目的光芒,自地脈深處如萬道利劍般破土而出!
那絕不是第 20 章那些因孩童哭喊而被動甦醒、骨骼殘破灰敗、甚至只能以肉身撲向馬刀自爆的脆弱殘軀;
在遠古騎士號角那嚴整、神聖的誓約律動引導下,自沙海地底緩緩升起的,是一尊尊身披古老精鋼重鎧、甲冑表面流轉著耀眼白銀光芒的高大身影!
一具、十具、百具……
密密麻麻的銀甲騎士自滾滾流沙中踏步走出!
他們的骨骼晶瑩如雪,骨骼表面銘刻著神聖十字的古老符紋;他們手握一人高的沉重鳶形重盾,腰懸三尺有餘的鋒銳十字重劍,胸前的秘銀胸甲雖然佈滿了歲月的斑駁凹痕,但在夜色之下,整片廢墟外圍卻被這片璀璨奪目的銀白流光徹底照亮!
銀光璀璨,森然列陣!
這是一支貨真價實、秩序井然的遠古「聖殿獅兵」!
銀色的大軍如同一道不可踰越的鋼鐵堤壩,自微泉集的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無聲合圍,將微泉集所有的出口、溝渠與沙道,徹底封死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死亡囚籠!
「神……神聖騎士軍團?!那是傳說中早就覆滅了千年的聖殿騎士?!」
「天啊!怎麼可能!這片沙子底下怎麼會藏著這種怪物軍團?!」
「逃不掉了!我們被包圍了!全都是銀甲獅兵!」
微泉集中央廣場上,那些剛剛從紅色骷髏自爆的血毒與眩暈中掙扎著爬起來的黑商會私兵與殘存刺客,看到四周沙脊上那漫山遍野、銀光耀眼的鋼鐵戰列時,徹底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面如土色,兵刃失手砸落在地!
那股撲面而來的軍團威壓,實在是太過震撼、太過宏大!
整整數百名渾身流淌著純白銀光的聖殿獅兵,甲冑森森,光芒萬丈,宛如天兵降世,光是那份排山倒海般的視覺衝擊力,就足以讓任何一支精銳部隊未戰先怯!
然而——
事實的真相,卻並非黑商會私兵所看到的那般堅不可摧。
在高義那雙燃燒著金黃色魂火的眼眸之中,整個戰場的微觀景象在這一刻纖毫畢現!
高義的右耳微微一動,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銀甲騎士體內微觀之弦的紊亂與停滯。
這些剛被號角喚醒的「聖殿獅兵」,外表看起來銀光閃閃、氣勢滔天,極為唬人;但實際上,它們在地底沉睡了太過漫長的歲月,靈體與骨骸之間的微觀共振剛被重組,骨骼關節中的神聖諧波甚至還處於冰冷滯澀的僵化期!
那璀璨耀眼的銀光,只是沉積千年的神聖以太在接觸空氣瞬間產生的表面逸散;
它們握劍的手臂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幅抖動,重盾落地的步伐雖然沉重卻缺乏連貫的爆發力——它們**「仍需要少許時間,才能真正恢復完整的實戰戰力與軍團協調」**!
在專業的軍事指揮官眼中,眼下這短短的三至五個呼吸,恰恰是這群銀色大軍防線最為薄弱、最缺乏反擊韌性的「致命真空期」!
如果此刻黑商會的那位大統領尚有理智,如果那群亡命之徒能看穿這層外強中乾的銀光假象,立刻集結所有能動彈的重裝騎兵與高階私兵,對準其中一個方向發動亡命衝鋒,他們不僅有極大機率撕開這條尚未完全協調的防線逃出生天,甚至還能藉著地利反將一軍,將這群剛甦醒的僵硬英靈衝散割裂!
這是黑商會最後、也是最精華的反包圍與逆風翻盤時機!
然而——
戰場之上,心理的崩潰往往比肉體的死亡來得更為徹底。
黑商會的傳令體系與指揮中樞,早已在紅色骷髏兵的自爆中徹底癱瘓!
那位錦緞披風的大統領雙耳淌血、聽感被徹底剝奪,眼前的世界一片天旋地轉,毒素在他體內瘋狂腐蝕臟腑;而在他的視野中,一邊是手持深黑重槍、宛如神魔般連屠數道街壘的高義,另一邊是漫山遍野、不可名狀的璀璨銀甲大軍!
極致的恐懼,徹底擊碎了黑商會最後的一絲戰鬥意志!
「怪……怪物!全都是怪物!」
「投降!我不打了!不要殺我!」
殘存的數十名精銳私兵非但沒有發動亡命突圍,反而像一群被獵鷹盯上的沙兔,在巨大的恐懼中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抱頭鼠竄,瘋狂地朝著中央商館的殘破矮牆下蜷縮退縮!
他們爭先恐後地往人堆深處鑽,彼此推搡踐踏,將自己那脆弱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了空曠的平原之上!
這群貪婪殘忍的豺狼,親手將那段原本可以搏命求生的「最精華反擊時機」,徹底埋葬在了恐懼與混亂之中!
「愚不可及的蠢貨。」
沙丘頂端的冥骨戰車上,雜工老兵冷冷吐出一口濁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
而就在黑商會私兵抱頭縮成一團的這短短幾個呼吸之間——
「嗡————————!」
四周數百名聖殿獅兵眼眶深處的白熾魂火,驟然爆發出一陣清冽純粹的光芒!
沉睡千年的生澀感在微觀諧波的同調下被徹底洗滌乾淨,停滯的關節在一瞬間咬合鎖死,骨骼內部沉寂的守護誓約如沉雷般狂暴復甦!
短暫的真空期,結束了!
「當——————!」
最前方一排聖殿獅兵同時踏前一步,數十面沉重如牆的銀色鳶形重盾狠狠砸入黃沙,無縫拼接成了一面連狂風都無法穿透的鋼鐵絕壁!
而在重盾上方,數十柄散發著聖潔寒芒的十字重劍齊刷刷舉起,森寒的劍尖如林倒垂,直指廣場中央那群喪魂落魄的潰兵!
沒有吶喊,沒有咆哮。
唯有一種令人靈魂發顫的絕對秩序與鋼鐵紀律!
「卡菈!動手!」
高義低喝一聲,眼中金瞳魂火暴漲,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厲芒,手握複合重槍率先朝著中央人堆暴射而去!
「陽光傭兵團,清剿雜碎!」
卡菈狂笑一聲,儘管渾身浴血、肌肉酸痛難忍,但狂戰士的嗜血本能讓她再次高高舉起了重劍「不歸」,帶著克林特與重整旗鼓的數十名傭兵,如出閘猛虎般自側翼猛撲而上!
這一刻,戰局演變成了一場毫無懸念的鐵磨絞殺!
外圍,聖殿獅兵列著整齊劃一的步伐,銀盾如山,步步推進,任何企圖越過防線的亡命之徒,在觸及重盾的剎那便被白熾的重劍當空劈成兩半;
內部,卡菈率領的傭兵與在地衛兵藉著熟悉地形瘋狂穿插收割;
而最中央,高義手中的深黑複合重槍化作了死神的黑色鐮刀,微觀同調共振所過之處,精鋼鎧甲崩解、堅固盾牌碎裂,那名面容陰鷙的大統領甚至連最後一句求饒都沒能喊出口,心臟便被高義一槍貫穿、釘死在了中央商館的石柱之上!
屠殺,在極短的時間內步入尾聲。
當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黑商會刺客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喧囂了一整夜的微泉集,終於漸漸重歸寂靜。
夜風吹拂,捲走了濃稠的血霧。
微泉集,這座被黑商會與外部貴族私兵聯手洗劫、屠戮的大漠綠洲,在無數平民的屍骸與鮮血之上,宣告收復!
「贏了……我們贏了!」
「嗚嗚嗚……得救了!我們活下來了!」
微泉集各處的土牆角落裡,被解救出來的平民、婦孺與受傷的在地衛兵抱頭痛哭。劫後餘生的喜悅與失去親人的悲痛交織在一起,化作大漠夜空下淒涼哀婉的哭泣聲。
然而,當那一抹破曉前的慘白微光穿透地平線的雲層,照亮整座微泉集時,在場所有的陽光傭兵與倖存者,臉上的喜悅卻漸漸化作了無盡的酸楚與慘然。
慘烈。
整座微泉集,已然淪為了一片徹頭徹尾的修羅廢墟!
原本賴以維繫這片綠洲生命的古老泉眼,被黑商會撤退前惡毒地砸入了巨石與劇毒穢物,泉水翻滾著刺鼻的黑沫,徹底報廢;
精心修築的引水渠被攔腰炸成數截,甘甜的泉水在乾涸的沙地中流淌殆盡,化作片片泥濘血漿;
放眼望去,昔日那些低矮溫馨的夯土民居、儲存著過冬口糧的土倉、供商旅歇腳的茶棚,全都在烈火與戰鬥中坍塌崩碎成焦黑的瓦礫與斷木!
空氣中,瀰漫著皮肉被燒焦的惡臭、劣質草料燃燒的青煙,以及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這座曾經在荒涼莫多客沙漠邊緣閃耀如明珠的小集市,在經歷了這場慘絕人寰的洗劫與激戰後,水井崩毀、房舍盡無,短期之內……已經完全無法供活人在此休養生息了!
「該死的畜生……這群殺千刀的貴族走狗!」
卡菈一手拄著巨劍「不歸」,一邊看著那些無家可歸、在寒冷晨風中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的殘存婦孺,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灰藍色的眼眸中滿是沉重與疲憊。
身為礫石鎮的傭兵頭頭,她太清楚大漠的殘酷。失去了乾淨的水源與遮風擋雨的土屋,這群重傷虛弱的平民根本捱不過接下來沙漠白晝的酷熱與夜晚的極寒。
「克林特,組織所有還能動彈的弟兄,把商館裡沒被污染的乾淨水袋、乾糧和板車全部搜集起來!」
卡菈咬緊牙關,強行壓下體內的劇痛,厲聲下令:
「這裡不能留了!所有人……必須盡快轉移去礫石鎮!」
「是,團長!」傭兵們紛紛領命,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始在廢墟中收攏傷患與物資。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忙著救助傷員、清理戰場的時候。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方才在那場血戰中宛如神魔般縱橫捭闔、槍碎敵陣的黑甲青年,此刻正孤身一人站在中央廣場的斷壁殘垣之下。
當最後一絲殺意自心頭斂去的瞬間——
「啪嗒。」
高義的手指,毫無徵兆地猛然一顫。
那柄重逾百斤、連番激戰都未曾脫手的深黑複合重槍,槍尖竟在堅硬的夯土地面上擦出了一串刺目的火星!
「唔……!」
一聲極其壓抑、痛苦沉悶的悶哼,自高義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
恐怖至極的反噬狂潮,在這一刻如積蓄了千萬年的火山山洪,毫無預兆地在高義體內轟然爆發!
代價!
那是他此前在魔塔哨塔之巔,為了救下那些絕望哭喊的孩子,強行以右耳微觀之弦逆向鎖定星空頻率、撕裂老兵守護陣法、以凡人之軀施展「逆弦踏空」跨越數十里空間障壁所欠下的……沉重代價!
戰鬥之時,高義在極致的守護意志與沸騰戰意的刺激下,體內微觀之弦尚且能強行維持著極高頻率的共鳴;
但此刻戰鬥結束,精神稍一鬆弛,原本被壓抑在空間微觀維度深處的狂暴剪切波,瞬間化作了無數把鋒利無比的虛空刻刀,在他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神經與每一截骨骼深處瘋狂凌遲切割!
「嘶……哈……!」
高義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眼眶深處那原本熾烈純淨的兩團金黃色魂火,在這一剎那劇烈地明滅閃爍起來,時而如太陽般刺目,時而如風中殘燭般晦暗欲熄!
劇烈的痙攣與震顫,順著高義的四肢百骸瘋狂蔓延!
他的手指、他的手臂、他的膝蓋……整具挺拔的身軀,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全身乾涸已久的微細血管在狂暴的空間反衝下瘋狂鼓脹抽搐,帶來一陣陣幾乎要將靈魂徹底撕裂的非人劇痛!
體力在以一種近乎恐怖的速度見底狂瀉。
高義眼前一陣陣發黑,耳畔嗡鳴作響,天地在他眼中開始瘋狂旋轉顛倒。
他知道,自己快要撐到極限了。
他不能倒在人堆裡,更不能讓驚魂未定的平民與卡菈看到自己此刻的虛弱與失控。
高義死死咬住牙關,用深黑複合重槍作為支撐,強忍著四肢筋骨即將崩斷的恐怖劇痛,一步一步,步履踉蹌沉重地脫離了喧鬧的中央廣場。
他朝著微泉集最外圍、那堵在戰火中半邊坍塌、尚能稍微遮蔽荒漠刺骨寒風的殘破黃土矮牆,艱難地挪步走去……
晨曦的第一抹微光,正灑在那堵蒼涼的土壁殘垣之上。
「嗒……」
最後一步邁出,高義那挺拔如山的身形猛然一晃,整個人宛如被抽乾了全身最後一絲氣力般,沿著粗糙冰涼的黃土牆根,無力地滑坐了下去。
「呼……哈……」
沉重粗重的喘息自他乾裂的唇齒間溢出,每一次吸氣,胸腔深處都傳來一陣陣宛如被千萬柄鋼針同時穿刺的劇烈鈍痛。
「當啷。」
那柄重逾百斤、通體幽黑的深黑複合重槍,自他劇烈顫抖的指間脫力滑落,槍柄斜斜地倚靠在斑駁龜裂的黃土殘壁之上。槍尖那殘留的暗黑敵血順著放血槽緩緩滴落,在乾燥的沙礫上洇出一朵朵暗沉的花。
高義低著頭,雙手無力地搭在膝頭。
他的身軀,正在發生著極度不自然的劇烈抽搐與震顫!
那是強行施展「逆弦踏空」的沉重反噬!
凡人的肉身,本該恪守物質世界的維度常數。然而在先前那極致的危機關頭,為了救下那些在馬刀下哭喊的孩子,高義以右耳聽聲強行鎖定星空悲鳴的微觀頻率,以自身微觀之弦強行撕開空間障壁,實現了跨越數十里空間的超緯度躍遷!
此刻,空間反衝的剪切波在他體內瘋狂肆虐。每一條肌肉纖維都在悲鳴,微細血管在狂暴的空間應力下接連痙攣,甚至連他眼眶深處那原本熾烈純淨的兩團金黃色魂火,都在這股反噬浪潮的衝擊下劇烈明滅,邊緣泛起陣陣虛弱的微白。
極度的虛脫感與沉重如鐵鉛般的倦意,如無邊無際的黑夜狂潮,鋪天蓋地地將高義的意識徹底吞沒。
他的眼皮沉重無比地合攏,頭顱無力地偏向一側,背靠著冰冷殘破的土牆,徹底陷入了深層的昏迷之中。
天地彷彿在這一刻重歸死寂。
「窸窸窣窣……」
就在高義陷入昏迷的剎那,他胸口微敞的花崗岩軟甲內襯深處,一團毛茸茸的黑色小影子悄然蠕動了一下。
隨後,一隻通體漆黑如墨、唯有一雙大眼睛宛如夜空中璀璨星辰般深邃的小黑貓——「黑光」,極其靈巧輕盈地鑽了出來。
「喵嗚……」
小黑貓黑光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軟糯中帶著一絲焦急與心疼。
它輕盈地躍上了高義寬闊的胸膛,小小的粉色肉墊踩在高義冰冷堅硬的軟甲之上。它低下小腦袋,用那毛茸茸、帶著溫暖體溫的臉頰,極其溫柔地蹭著高義那沾滿焦黑沙塵與血沫的下巴。
似乎是感受到了高義體內那瀕臨崩斷、狂暴紊亂的微觀弦波動,小黑貓那雙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處,驟然泛起了一抹極其神聖純粹的幽黑光輝!
「嗡————————」
沒有凡俗魔法那種狂暴刺目的元素光芒。
自小黑貓嬌小的身軀之上,一圈圈柔和、深邃、純淨到了極致的黑色微光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那是異界弦法師奧爾菲斯曾經為之深深震撼的宇宙至高存在——原初最完美的「基態之弦」!
這股力量不具備任何毀滅性的破壞力,它代表著宇宙微觀世界最初始的平衡、和諧與穩定。
小黑貓伏在高義的心口,喉嚨深處發出一陣陣規律而舒緩的「呼嚕、呼嚕」聲。那聲音順著胸腔骨骼傳入高義體內,奇蹟般化作了一股實體化的溫暖春水,輕柔地滲入了他四肢百骸中每一條瘋狂痙攣的血管與神經。
在這股神聖基態本源的溫柔撫慰下,高義體內那些暴走紊亂的空間剪切波如同遇到了避風港灣的驚濤駭浪,狂暴的振幅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迅速平抑、吸收。
高義那原本劇烈抽搐的身軀漸漸平復了下來,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呼吸重新變得悠長而平穩。
小黑貓安靜地蜷縮在主人的胸口,將小腦袋深深埋在前爪之中,忠誠無比地以自身的本源神聖波動,為這名在血戰中耗盡心力的青年築起了一道寧靜的生命屏障。
……
然而,在現實肉身獲得平復的同時。
在高義那陷入深層昏迷的識海靈魂最深處,一場撼動天地的風暴,卻正在悄然掀開帷幕!
微泉集這座古老的綠洲,千百年來不知埋葬了多少戰死的英魂。
而在剛才老兵吹響遠古騎士號角、聖殿獅兵破沙而出、黑商會全面覆滅的修羅戰場上,無數飄散在風沙之中的遠古靈魂碎片,被高義那雙金黃色魂火散發的神聖同調頻率所吸引,在無意識間,如點點螢火般悄然沒入了高義的眉心!
「轟————————!!」
虛無的識海深處,伴隨著一聲跨越時空的震天驚雷,無盡的黑暗轟然破碎!
高義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宏大偉力猛然拽入了一場遠古浩瀚的歷史長河!
當眼前的視野再次清晰時,高義駭然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片遮天蔽日的遠古浩劫戰場之上!
天空是暗紅色的,宛如蒼穹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猙獰血口!
在大地的前方,那座貫通天地的巍峨魔塔底部,狂暴的黑色風暴正在瘋狂肆虐,堅不可摧的遠古結界屏障崩碎成漫天光雨。
自那破碎的塔門深處,無窮無盡、遮天蔽日的黑色魔獸狂潮,宛如決堤的萬丈黑海,嘶吼著、咆哮著,帶著毀滅一切生靈的滔天暴戾,自深淵中狂湧而出!
而在那魔獸狂潮的背後,是蒼茫無垠的平原故土。
視線所及之處,數以百萬計衣衫襤褸、手無寸鐵的凡人平民與婦孺,正抱著飢餓哭泣的孩子,在泥濘與絕望中向著南方跌跌撞撞地瘋狂逃亡!哭喊聲、哀嚎聲,化作了天地間最沉痛的悲鳴!
那是真正的種族浩劫!
一旦魔獸潮跨過這條防線,身後的百萬蒼生將在頃刻間淪為魔物的血食,人類文明的火種將徹底熄滅於此!
「咚!咚!咚!」
就在這滅世般的絕境之中,一陣整齊沉重、宛如山崩地裂般的踏步聲,驟然在防線正前方悍然炸響!
高義低頭看去,心靈被眼前的一幕狠狠震懾!
在那奔騰如海的萬千魔物面前,整整十萬名身披銀白重甲、手持一人高十字鳶盾的神聖騎士,宛如一座綿延數十里的鋼鐵長城,筆直屹立在蒼茫焦土之上!
他們的甲冑早已被鮮血浸透,他們的劍刃早已翻捲鈍化,但那十萬名騎士的眼眸之中,沒有恐懼,沒有動搖,唯有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極致純粹!
那是……遠古傳說中的「神聖守護軍團」!
大風呼嘯,殘破的軍團戰旗在血雨中獵獵作響。
佇立在陣列最前端的白髮軍團長,緩緩拔出了手中那柄斷裂了半截的神聖重劍,回頭深深看了一眼身後那百萬正在撤離的凡人煙火,隨後,他轉過身,面對著撲面而來的滅世獸潮,高高舉起了殘劍,仰天發出了一聲響徹九霄的浩瀚長嘯:
「將士們!身後即是故土,身後即是我們的妻子、兒女與父母!」
「告訴我,神聖守護軍團的誓約是什麼?!」
十萬銀甲騎士齊刷刷踏前半步,重盾重重頓入大地,十萬柄重劍擊打在盾牌之上,爆發出如雷鳴般的怒吼:
「以骨為城,以血為引!」
「身前即是天塹,身後即是故土!!!」
「殺——————!!!!!」
山呼海嘯般的咆哮撕裂了血色天幕!
十萬神聖騎士,在十死無生的絕境之中,沒有一人後退半步!他們毅然決然地迎著那遮天蔽日的黑色魔潮,發動了人類歷史上最壯烈、最悲壯的反向衝鋒!
重盾碎裂,便用血肉之軀去頂!
長劍折斷,便用牙齒與鐵拳去撕咬!
一名名騎士在獸潮中被撕碎、被淹沒,但他們的殘骸即便化作白骨,依然死死插在大地之上,卡在魔獸前進的咽喉要道!
十萬英靈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用滿腔熱血與森森白骨,生生在那片焦土上築起了一道魔物無法踰越的嘆息之壁,為身後百萬平民的撤離,換取了最寶貴的三天三夜!
戰歌迴盪,血染乾坤。
高義佇立在虛幻的夢境長河之中,眼睜睜看著那些銀甲騎士在自己眼前化作枯骨、化作沙塵。
那句在天地間久久迴盪的軍團誓言——
『以骨為城,以血為引;身前即是天塹,身後即是故土!』
如同一柄由億萬神聖以太淬煉而成的重錘,狠狠烙印在了高義靈魂的最深處!
不知不覺間,高義那深層意識中的金黃色魂火,悄然發生了一種神聖的蛻變。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個人生存而掙扎求強的游離存在;這場跨越時空的靈魂交融與傳承,將遠古神聖守護軍團那最純粹、最神聖、甘願為弱小生靈築起天塹的「終極守護信念」,化作了高義骨髓深處永不磨滅的精神底色!
……
而在真實的世界之中。
晨風漸暖,微泉集的平民轉移行動已經迅速組織完畢。
卡菈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果決與領袖魄力。在確認微泉集水井被投毒、短時間內毫無修復可能後,她迅速命令陽光傭兵團將商館中完好的二十餘輛大車改造成了載運重傷員與老幼婦孺的護航車隊。
而在出發前,卡菈帶著克林特幾名傭兵在廢墟中急切搜尋,終於在微泉集外圍那堵避風的黃土矮牆下,找到了倚牆陷入深沉昏睡的高義,以及安靜蜷縮在高義胸口的小黑貓。
看著這位隻手撕裂敵陣、力挽狂瀾救下所有人性命的恩人此刻面色慘白、渾身力竭脫力,卡菈心頭滿是敬佩與擔憂,當即招呼傭兵搬來最柔軟的厚氈,打算親自將高義抬上最舒適的馬車,一同帶去礫石鎮找最好的醫館調養。
然而,就在傭兵們剛要上前的剎那,一道枯瘦微駝的蒼老身影,卻悄無聲息地擋在了土牆之前。
不知何時自沙丘戰車走下的雜工老兵,雙手揣在破舊的坎肩袖筒裡,冷冷橫了卡菈一眼,沙啞開口:
「紅頭髮的丫頭,把你們那粗手粗腳收回去,別碰他。」
老兵眼皮微抬,目光掃過高義胸口微微泛著幽光的小黑貓,神色深沉:
「他受的不是凡俗刀劍利刃的外傷,而是強行催動空間禁忌引發的微觀律則反衝,最忌外界生人觸碰與劇烈顛簸。他需要在此地安靜調息,有那隻小黑畜生護著,比你們任何凡俗醫館都管用。你把他抬上破板車一路顛去礫石鎮,反倒是折騰他的命。」
老兵轉過身,斜倚在土牆另一端,朝著不遠處眼巴巴張望的難民車隊揮了揮袖袍:
「這裡有老子在,整座大漠沒人動得了他。你帶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平民和傷員,趕緊給老子滾去礫石鎮。」
卡菈感受到老兵身上那股若有若無、卻厚重如深淵般的恐怖威壓,又想起剛才那柄通天徹地的遠古騎士號角正是出自這老頭之手,心知這名深不可測的前輩絕不會害高義。
卡菈深吸了一口氣,灰藍色的眼眸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青年,隨後猛然抬手,右拳狠狠捶在自己的心口甲冑之上,朝著高義與老兵行了一記最隆重的傭兵救命大禮:
「大恩不言謝!前輩,大個子兄弟……礫石鎮陽光傭兵團,欠你們一條命!」
隨後,卡菈毫不拖泥帶水,驀然轉身翻騎上一匹繳獲的黑商會戰馬,手握重劍「不歸」,厲聲高呼:
「出發!所有人跟緊車隊,目標——礫石鎮!」
而在這支龐大卻虛弱的逃難車隊兩翼與後方,那一幕足以載入莫多客大漠史冊的奇觀正在莊嚴上演——
數百名身披銀甲、手持重盾的「聖殿獅兵」,在晨曦的光輝下列著整齊無比的鋼鐵方陣。
它們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只是肅穆無聲地走在車隊的兩側,銀色的大盾如同一道活動的城牆,將所有的狂風、黃沙與潛在的荒原野獸,全部隔絕在車隊之外。
車廂裡的平民與孩子們從最初的驚恐,漸漸轉化為了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敬畏與安心。望著身旁那些默默護送的銀甲英靈,許多老人忍不住雙手合十,在顛簸的車廂裡虔誠祈禱。
數十里的荒原路途,在聖殿獅兵的鋼鐵護航之下,竟沒有遭遇任何危險。
半日之後。
龐大的車隊終於安全抵達了位於莫多客沙漠外圍的重鎮——「礫石鎮」!
當礫石鎮城牆上的守軍與各路傭兵,看到遠方地平線上緩緩行駛而來的難民車隊,以及那護衛在車隊四周、漫山遍野銀光耀眼的聖殿獅兵時,整座城鎮徹底陷入了巨大的震動與譁然之中!
礫石鎮的衛隊與醫館人員在卡菈的調度下迅速出城接應,重傷員被緊急送往醫館救治,無家可歸的平民與那五個剛醒來的孤兒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與熱湯。
而當所有的平民與傷員全部安全跨入礫石鎮高大的城門防禦線之後。
那數百名完成了護送任務的「聖殿獅兵」,在大道外圍整齊停下了腳步。
它們沒有進城,亦沒有接受任何人的感謝。
在晨光的照耀下,最前端的數名聖殿騎士緩緩轉過身,眼眶中純白的守護魂火泛起陣陣平靜溫和的漣漪。
它們抬起右手,將銀色的重劍橫在胸前,朝著北方魔塔與微泉集的方向,整齊劃一地行了一記莊嚴古老的騎士軍禮!
隨後,在全城無數人震撼失聲的注視下——
數百名聖殿獅兵的身軀漸漸化作了點點璀璨的銀色流光。
光點如細雨般飄落,無聲地沉入了蒼茫無垠的黃沙大地深處,帶著完成誓約的安詳與從容,重歸深層的沉眠。
……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寂靜的微泉集廢墟。
金色的陽光灑落在那堵古老的殘破黃土矮牆之上。
倚坐在牆下的青年,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
高義胸口的小黑貓黑光似有所感,收斂了周身那層幽微的黑色波紋,乖巧地伸出小舌頭,舔了舔高義微顫的手指。
高義緩緩睜開了雙眸。
那雙眼眶之中,狂暴失控的空間剪切波已然徹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兩團更加沉凝、更加深邃璀璨的金黃色魂火!
高義低頭,輕輕撫摸著懷中小黑貓柔軟溫熱的毛髮。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柄靜靜倚立在土壁上的深黑複合重槍之上。
風沙拂面,荒原遼闊。
在這一刻,高義的心境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堅定。
微泉集的烽火已然熄滅,而屬於他的宏大傳奇,才剛剛踏出第一步。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