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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裡安靜得有些過頭。
月瑤坐在桌邊,右手握著左手腕,低頭盯著掌心那道細細的黑線。
方才那一瞬銀光早已消失。
不管她怎麼看,都只剩那條像墨跡一樣伏在皮膚底下的痕跡。
不痛。
不燙。
也沒有半點異樣。
如果不是她親眼看到過那一點銀光,甚至會懷疑是不是自己這兩日在魔域吃得太多,腦子也跟著出了問題。
她用指尖戳了一下。
沒反應。
又戳了一下。
還是沒有。
「奇怪。」
趴在桌邊的小靈兔抬起腦袋。
月瑤看牠。
「你剛才也看到了吧?」
小靈兔鼻尖動了動。
月瑤皺眉。
「這個時候你最好不要裝傻。」
牠耳朵慢慢往後壓。
「我很確定剛剛有亮。」
小靈兔仍然不出聲。
月瑤又戳了一下掌心。
「你說它是不是在故意躲我?」
小靈兔:「……」
月瑤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兔子。
她突然覺得這場面十分荒謬。
一個仙姬。
在魔宮。
跟自己掌心裡一條來路不明的黑線鬥氣。
偏偏那條黑線還完全不理她。
很好。
她來北境才三天。
人生已經比過去一百多年加起來都精彩。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月瑤一抬頭,就看見魔一推門進來。
「仙姬。」
「你們君上呢?」
魔一聞言,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月瑤自己倒完全沒發現哪裡奇怪。
昨天以前,她開口還是「你們魔君」。
今天已經很自然地變成「你們君上」。
魔一想了一下。
算了。
大概只是因為大家都這麼叫。
「到了。」
話音剛落。
藺無雙便出現在門外。
他仍是一身黑衣。
長髮束得整齊。
神情比在南市時還要沉些。
月瑤一看見他,原本還想問銀光的事,腦中卻莫名先浮現上午在街上的畫面。
她蹲在地上。
他站在身後。
一仙一魔兩股力量一起壓住那縷煞氣。
當時沒覺得有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反而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怪異感。
她很快把這念頭壓掉。
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就是一起救了個孩子。
他是魔君。
她是仙姬。
救人而已。
很正常。
非常正常。
於是她立刻決定先開口。
「我先說。」
藺無雙腳步停了一下。
「嗯。」
「今天那個真的不是我惹的。」
魔一站在後面,熟練地低下了頭。
又來了。
沒人問。
仙姬自己先招。
藺無雙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月瑤原本都準備好一大串。
比如她只是見義勇為。
比如那孩子已經被煞氣侵脈。
比如她若不出手,很可能會拖到巡衛來不及處理。
結果藺無雙一句「我知道」,她所有準備好的話全卡住了。
「你知道?」
「嗯。」
「那你進來為什麼一副要審我的樣子?」
藺無雙沉默。
魔一也沉默。
藺無雙只是正常走進來。
到底哪裡像審。
可若真要說,他那張臉平常確實容易讓人產生這種誤會。
魔一十分識相地不發表意見。
藺無雙則直接在她對面坐下。
「手。」
月瑤低頭看了一眼。
「你要看?」
「不然我來看兔子?」
月瑤:「……」
小靈兔抬了一下頭。
月瑤忍不住看藺無雙。
他是不是在北境待久了,最近開始學會說一些很欠揍的話?
還是他原本就這樣?
她以前只是沒機會發現?
月瑤伸出手。
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等等。」
藺無雙抬眼。
「你要怎麼看?」
「先探氣。」
「會痛嗎?」
「不會。」
「會不會突然把它震散?」
「不會。」
「那會不會順便把我的仙脈一起震散?」
魔一抬頭看她一眼。
仙姬到底把君上想成什麼了?
藺無雙看著她。
「我若要震散妳的仙脈,不必等到現在。」
月瑤:「……」
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讓她放心。
但為什麼更恐怖了?
她想了一下。
有道理。
昨天在禁地就能動手。
沒必要養到第三天。
她重新把手伸出去。
「好吧。」
藺無雙垂眼。
掌心上的黑線比南市時深了一些。
原先只停在掌心,如今已經沿著腕間往上延了不到半寸。
不仔細看不明顯。
可變化確實存在。
他沒有直接碰她。
只是抬手停在她掌心上方。
一縷極細的魔氣從指尖落下。
月瑤一開始還沒什麼感覺。
等那魔氣靠近黑線時。
她忽然縮了一下手。
「等等。」
藺無雙立刻停住。
「痛?」
「不是。」
「燙?」
「也不是。」
「那是什麼?」
月瑤一臉認真。
「癢。」
藺無雙:「……」
魔一:「……」
月瑤看兩人的表情。
「真的癢。」
她頓了一下。
「而且有點像螞蟻爬。」
魔一嘴角幾乎要動。
忍住。
不能笑。
藺無雙倒仍然很平靜。
「除了癢?」
「沒了。」
「頭暈?」
「沒有。」
「胸悶?」
「沒有。」
「手麻?」
「沒有。」
「靈脈滯塞?」
月瑤閉眼感受了一下。
「也沒有。」
她睜開眼。
「肚子有點餓。」
魔一瞬間垂眸。
果然。
繞一圈。
還是餓。
藺無雙也停了一下。
「妳不是一路吃回來?」
月瑤立刻抬頭。
「你怎麼知道?」
藺無雙看向魔一。
魔一背後一涼。
不是屬下。
屬下真的沒告狀。
藺無雙淡淡道:
「南市到魔宮,正常只要一刻鐘。」
「妳走了近半個時辰。」
月瑤:「……」
「所以?」
藺無雙看她。
「妳不可能單純走路。」
月瑤一時說不出話。
很好。
這人現在已經能從回宮速度判斷她沿路有沒有買東西吃。
她忽然覺得有點危險。
以後是不是連她偷跑去哪裡都會被算出來?
魔一默默移開視線。
其實君上推得沒錯。
回來路上,仙姬先停下買了一串烤糰子,又在一個小攤前研究半天,最後問老闆:
「這個黑黑的是什麼?」
老闆答:
「芝麻。」
仙姬還很認真地確認。
「真的只是芝麻?」
那一刻。
魔一突然理解昨天麵攤老闆的心情。
不過這種事。
就不必再讓君上知道了。
*
藺無雙收回魔氣。
「剛才有反應。」
月瑤低頭。
「我也感覺到了。」
「怎麼動?」
「像……縮了一下。」
她想了一會兒。
「有點像被你嚇到。」
藺無雙:「……」
魔一:「……」
月瑤連忙補一句。
「我是說那條線。」
藺無雙沒理會她。
「妳說它亮過?」
月瑤臉上的玩笑淡了一點。
「嗯。」
「什麼顏色?」
「銀色。」
「確定?」
「確定。」
她停了一會兒。
「雖然只一瞬,但我不可能看錯。」
藺無雙看著她。
「因為妳見過?」
月瑤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讓她心裡那點模糊的記憶又浮上來。
不是很完整。
更像隔著霧看一場很久以前的夢。
她那時候很小。
至少在她自己的記憶裡算小。
一條長長的宮廊。
夜很深。
月華境從不缺光。
可那一晚,很多燈都滅了。
她記得自己是被一位仙侍抱著往外走。
遠處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亂。
再往後。
就是銀光。
「我小時候見過。」
藺無雙望向她,修長的手指骨節輕搭在桌面。
月瑤慢慢整理記憶。
「月華宮西側有一座封殿。」
「現在沒人住。」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那裡出過一次事。」
魔一原本只把自己當背景。
聽到這裡,神情也稍稍認真了。
月瑤繼續道:
「那晚月華宮來了很多平常不會一起出現的人。」
「幾位長老都在。」
「師父也在。」
「我只記得那邊很亮,像豔陽一樣熾熱,讓人睜不開眼。」
「不是獨有的白色仙光。」
「是銀色,帶著暗黑的亮銀。」
她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跟剛剛的顏色有點像。」
藺無雙問:
「後來呢?」
「後來?」
月瑤想了一下。
「後來那座殿被封了。」
「再後來就沒人提。」
「妳沒問?」
魔一也忍不住看她。
他想知道這個答案。
照仙姬的性格。
這不像會忍住的人。
月瑤察覺兩人的眼神,神情輕皺眉一頓。
「你們那是什麼表情?」
魔一立刻低頭。
藺無雙神色不變。
「只是問。」
月瑤抱著手。
「我當然問過。」
魔一忽然覺得這才合理。
「然後呢?」
「師父罵了我。」
「……」
「罵得很兇。」
月瑤想起來還有點委屈。
「我那時候才三十多歲。」
魔一眼角抽了一下。
三十多歲。
這句放在人間,大概已經能養兩個孩子了。
放仙族這裡,竟然還能理直氣壯地說「我那時候才三十多歲」。
月瑤沒管他,自顧自說道。
「而且師父平常很少那樣。」
「她只跟我說,不准問,不准去,不准再提。」
藺無雙道:
「妳就沒再問?」
月瑤哼了一聲,想到師父把她丟到月華宮寫一萬遍‘’不准問,不准去,不准再提‘’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我也是知道看臉色的。」
魔一默默在心裡回想這三天。
真的嗎?
藺無雙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看她一眼。
月瑤立刻皺眉。
「你那個眼神什麼意思?」
「沒有。」
「明明就有。」
「妳繼續。」
「……」
月瑤覺得這人越來越會敷衍她了。
她只好繼續說。
「反正後來我慢慢長大,那座殿一直封著。」
「大家也像忘了一樣。」
「我偶爾想過,可久了也就沒再追究。」
她說到這裡,自己也沉默下來。
以前她真的覺得沒什麼。
月華宮大得很。
封殿也不只一處。
長老不想讓小輩靠近某些地方,理由很多。
可能封著古器。
可能有危險陣法。
可能單純是某位先人的舊居。
她從沒想過。
那一夜的銀光會在幾十年後出現在自己掌心。
藺無雙忽然問:
「妳當時有沒有碰過什麼?」
月瑤皺眉。
「我想不起來。」
「進過封殿?」
「應該沒有。」
「應該?」
「我真的很小。」
「三十多。」
月瑤瞪他。
「對仙族來說就是小。」
藺無雙沒說話。
魔一默默想。
君上應該只是確認。
但這兩個人講話為什麼總像快吵起來?
月瑤努力回想。
「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我本來睡了。」
「後來被吵醒。」
「再後來……」
她停住。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很短的片段。
不是銀光。
是一隻手。
有人牽著她。
掌心很冷。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時她似乎也看見過一道光。
月瑤臉色慢慢變了。
藺無雙察覺。
「想到什麼?」
她搖頭。
「不確定。」
「說。」
月瑤看他。
「你很像審犯人。」
「那妳可以不說。」
「……」
又來了又來了。
每次他一說「可以不說」,她就更想說。
這個人是不是故意的?
月瑤最後還是道:
「我好像記得有人牽過我的手。」
「但我看不清是誰。」
「那個人手上好像也有光。」
「銀色?」
「不知道。」
她閉了閉眼。
「太模糊了。」
藺無雙沒有再逼她。
記憶這種東西。
越急著抓。
越容易出錯。
「先別想。」
月瑤抬眼。
她本來以為他還會繼續問。
「就這樣?」
「嗯。」
「你不問了?」
「想不起來便不用硬想。」
月瑤有些意外。
她忽然覺得。
這人雖然講話很討厭。
但有時候好像又沒有想像中那麼難相處。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
藺無雙又道:
「但妳知道得確實很少。」
月瑤:「……」
收回。
剛才那句全部收回。
*
藺無雙取出一枚黑色的小石。
放到桌上。
月瑤立刻警覺。
「那是什麼?」
「煞晶。」
她往後縮了一點。
「你拿這個幹嘛?」
「試反應。」
「它會不會爆?」
「不會。」
「會不會放煞氣?」
「微量。」
「微量是多少?」
藺無雙看她。
「不會傷妳。」
月瑤半信半疑。
「你確定?」
「不然妳出去。」
她立刻坐直。
「不用。」
魔一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仙姬真的很好懂。
只要跟她說「妳可以不要」,她就一定要。
藺無雙把煞晶慢慢靠近她掌心。
半尺。
沒有反應。
再近一些。
黑線仍舊安靜。
月瑤原本緊張得手都不敢動。
看到沒事,才慢慢鬆開肩膀。
「沒反應。」
藺無雙沒說話。
又往前移。
還是沒有。
月瑤抬眼。
「這代表什麼?」
「若是普通煞氣入體,通常會排斥同源。」
「它不排斥?」
「嗯。」
「那很好?」
「不好。」
月瑤:「……」
她現在越來越討厭這種一問一答。
永遠沒有一個好消息。
「為什麼?」
藺無雙把煞晶收回。
「太安靜。」
「不像煞氣。」
月瑤低頭看著掌心。
「可它是黑的。」
「顏色不能代表什麼。」
「……」
月瑤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看到黑色食物就懷疑。
非常好。
又被打臉。
她決定這輩子都不要再用顏色判斷魔域任何東西。
「所以你也不知道?」
「目前不知道。」
月瑤聽到這句,反而鬆了一點。
不知道就不知道。
至少不是她一個人不知道。
藺無雙看了她一眼。
顯然看出她突然放鬆的原因。
「妳很高興?」
「沒有。」
「有。」
「沒有。」
魔一:「……」
這兩個人有時候真的很像三十歲。
不是三百歲。
是三十歲。
*
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快。
魔二進來。
「君上。」
他一進門,第一眼先看見魔一。
第二眼看見月瑤。
第三眼看見桌上的煞晶。
心中大概就明白。
魔一今天還活著。
很好,他又平安一天了。
藺無雙抬眼。
「查到了?」
魔二上前,拱手稟告。
「南市東側三處發現相同碎屑。」
他將一只黑色小盒放上桌。
盒子一開。
裡面躺著幾片指甲大小的黑色碎屑。
表面沒有光澤。
看起來有點像燒焦的石片。
月瑤下意識往前看。
魔一立刻往她那邊站了一步。
「仙姬。」
月瑤抬頭。
「我只是看。」
「請坐著看。」
「……」
現在連魔一都開始管她。
月瑤只好坐回去。
藺無雙問:
「哪裡?」
「南市東側巷口、舊井旁,還有賣藥草的鋪後。」
「都在那孩子今日走過的位置附近。」
「有人放?」
魔二搖頭。
「尚未查到。」
「附近攤販都問過。」
「沒人見到可疑人物。」
月瑤忍不住插嘴。
「那會不會不是人放的?」
三人都看向她。
月瑤下意識挺直腰。
「我只是說可能。」
魔二想了想。
「仙姬的意思是?」
「如果是某種東西自己掉下來呢?」
「比如法器。」
「或者靈獸。」
「或者……」
她看著那幾片碎屑。
「它本來就會移動。」
魔一表情稍微變了。
藺無雙則直接問:
「理由?」
月瑤指了指桌上。
「你們不是說三處都有?」
「如果是有人故意放,位置也太散了。」
「除非他知道那孩子今天一定會走這條路。」
魔二道:
「孩子的母親說,今日原本沒有要去南市。」
「是臨時帶她出門。」
月瑤點頭。
「那更奇怪。」
她越說越順。
「如果不是有人事先知道。」
「就有可能是那東西在移動。」
「或者它根本不是在找孩子。」
房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魔一看向她。
魔二也收起了方才有點看戲的心情。
藺無雙則沒說話。
月瑤自己也意識到最後一句意味著什麼。
她慢慢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會吧。」
魔二問:
「仙姬今日去南市是事先安排?」
魔一道:
「不是。」
「出宮後才決定。」
「途中也換過一次路。」
藺無雙問:
「為何換路?」
魔一沉默半息。
月瑤立刻警覺地看他。
魔一最後還是如實答。
「仙姬看見一間賣蜜糖酥的。」
月瑤:「……」
魔二:「……」
藺無雙:「……」
月瑤耳朵立刻紅了。
「那個不是重點。」
魔一面無表情。
「屬下只是在回答。」
月瑤瞪他。
魔二低頭。
他突然有點想笑。
這位仙姬確實與他想像中不太一樣。
他原本以為九重天的仙族都端著架子。
至少魔城傳言是如此。
現在看來。
這位仙姬至少端不起來。
藺無雙倒沒抓著蜜糖酥不放。
「換路後才遇到孩子?」
「是。」
這樣一來。
提前設伏的可能又低了。
除非有人從月瑤出宮後就一直跟著。
可魔一不可能毫無察覺。
至少普通人做不到。
魔二忽然道:
「君上。」
「還有一件事。」
他把其中一塊碎屑取出。
放到桌面。
「這東西對普通魔氣沒有反應。」
「我剛才試過。」
藺無雙抬手。
一道魔氣落下。
碎屑毫無動靜。
月瑤看著。
心裡有點發毛。
「那如果是仙力?」
魔二沒說話。
藺無雙看她。
「試?」
月瑤:「……」
她不太想。
但她更想知道。
「試就試。」
魔一立刻道:
「仙姬。」
「放心。」
月瑤抬手。
「我只放一點。」
她指尖凝起一縷很淡的仙光。
剛靠近桌面。
黑色碎屑忽然顫了一下。
所有人同時看過去。
月瑤立刻停住。
「它動了。」
這句完全不需要說。
大家都看見了。
藺無雙示意。
「再近。」
月瑤把仙光往前送。
碎屑顫得更明顯。
等距離只剩幾寸時。
那碎屑表面竟浮起一道極淡的銀紋。
月瑤臉色瞬間變了。
「就是這個。」
藺無雙抬眼。
「妳看到的銀光?」
「對。」
她幾乎沒有猶豫。
「一樣。」
下一刻。
她掌心那條黑線也亮了一下。
兩道銀光像隔著空氣呼應。
月瑤整個人一僵。
魔一立刻拔刀半寸。
魔二也瞬間退開。
藺無雙則直接抬手按住桌面。
魔氣形成一道極薄屏障。
碎屑上的銀光被壓回去。
月瑤掌心也重新安靜。
一切只發生在幾息之間。
房裡卻像突然冷了不少。
月瑤看著自己的手。
「它們真的有關。」
藺無雙道:
「嗯。」
「所以南市那個東西……」
月瑤喉嚨有點乾。
「可能是衝我來的?」
「不一定。」
她抬頭。
「你剛才不是還說它有回應?」
「回應不等於目標。」
藺無雙語氣仍然很平。
「先別自己嚇自己。」
月瑤一愣。
她原本確實已經開始往最壞的方向想。
聽他這麼一說。
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緊張反而鬆了一點。
但她嘴上仍道:
「我才沒有嚇自己。」
魔一和魔二同時沒有說話。
仙姬剛才臉都白了一點。
藺無雙也不拆穿她。
「今日起,妳先不要離宮。」
月瑤瞬間回神。
「什麼?」
魔一閉眼。
來了。
果然。
藺無雙看她。
「直到查清。」
「不行。」
月瑤立刻鼓起腮幫子說道。
「理由?」
「我才來第三天。」
「所以?」
藺無雙眉頭一挑。
「我都還沒逛完。」
月瑤理直氣壯道。
魔二見狀趕緊低頭。
他第一次見有人對君上下禁足令的反駁理由是沒逛完。
藺無雙神色不變。
「等查完再逛。」
「那要多久?」
「不知道。」
「你看。」
月瑤立刻抓到重點。
「萬一查半年呢?」
魔一心想。
半年?
仙姬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在北境待的時間?
藺無雙道: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妳不可能在北境待半年。」
月瑤:「……」
她竟然忘了。
她本來是要回月華宮的。
這三天太熱鬧。
熱鬧到她差點把自己是誤闖進來這件事忘了。
她安靜一下。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藺無雙沒有立刻答。
月瑤察覺。
「你為什麼不說話?」
「事情查清前,不適合。」
「為什麼?」
「若這東西跟妳有關。」
「妳現在回九重天,只會把未知的東西一起帶回去。」
月瑤啞住。
這句很有道理。
她想到月華宮。
想到師父。
想到那些平時在宮裡跑來跑去的小仙童。
若掌心這東西真的會引來煞氣。
她就這麼回去。
確實不是好事。
月瑤低頭。
第一次沒有因為被限制行動而生氣。
「好。」
她乾脆答應。
魔一和魔二都有點意外。
藺無雙也看她一眼。
月瑤卻已經開始自己想著,
只是不能出宮。
又不是坐牢。
魔宮這麼大。
她還沒逛完。
而且書庫一定有不少東西。
她可以先去看書。
嗯。
問題不大。
想到這裡。
她又抬頭。
「那我可以去你們書庫嗎?」
藺無雙:「……」
魔一:「……」
魔二:「……」
剛才那一點沉重瞬間沒了。
藺無雙看她。
「誰說可以?」
「你說不能出宮。」
月瑤一本正經。
「書庫在宮裡。」
「……」
魔二忽然覺得。
仙姬好像真的很會抓漏洞。
藺無雙沉默兩息。
「普通書庫可以。」
月瑤眼睛一亮。
「禁書庫呢?」
「不行。」
「我還沒去過。」
「所以更不行。」
「我只是問問,就問問而已嘛。」
魔一默默想。
不。
仙姬每次說「只是問問」。
通常都代表她真的想這麼做。
*
魔二離開去繼續查南市。
魔一則被留下。
原因很簡單。
看緊些。
魔一現在已經對這三個字完全麻木。
月瑤坐在桌前,仍盯著那塊黑色碎屑。
藺無雙沒有馬上離開。
他讓人送來一只封盒,把碎屑重新收起。
月瑤忽然問:
「如果這真的跟月華宮有關。」
「你會查到九重天去?」
「需要就查。」
「你不怕他們覺得北境越界?」
「事情已經出在北境。」
「有必要便不是越界。」
月瑤托著下巴看他。
「你很討厭別人管你吧?」
藺無雙抬眼。
「妳從哪得出的?」
「看起來。」
「那妳看錯了。」
「真的?」
「嗯。」
月瑤想了想。
「那我管你?」
魔一差點咳出聲。
藺無雙沉默。
月瑤自己先笑了。
「我開玩笑的。」
魔一心想。
謝天謝地。
藺無雙卻淡淡道:
「妳已經管不少。」
月瑤笑意停了一下。
「我哪有?」
「昨日問我為何巡城。」
「今日問我為何又在。」
「方才問我為何還不走。」
「……」
月瑤慢慢坐直。
原來他都記得。
她莫名有點心虛。
「我就只是問問。」
「嗯。」
又是這個嗯。
月瑤開始覺得。
藺無雙這個「嗯」裡面可以裝很多東西。
有時是知道。
有時是隨便。
有時是妳繼續。
有時還明顯帶著「我懶得跟妳說」。
讓人煩燥。
等等,
不對,
她怎麼......好像很了解他似的?
她正在心裡默默研究他的「嗯」。
藺無雙忽然問:
「妳方才說封殿在月華宮西側。」
「嗯。」
月瑤一愣。
自己也說嗯了。
她突然有點嫌棄自己。
「怎麼?」
「附近還有什麼?」
「附近?」
月瑤認真想。
「一片月桂林。」
「再後面是舊祭台。」
「還有……」
她皺眉回想,頓了一下。
「一座很少開的側門。」
藺無雙眼神微動。
「通哪裡?」
「不知道。」
「妳又不知道。」
月瑤立刻瞪他。
「我又不是月華宮守門的。」
「而且那邊平常根本不讓我們去。」
「以前有一次我跟師姐偷跑去摘月桂果,還被抓回來罰抄三天。」
魔一忍不住問:
「仙姬也會被罰抄?」
月瑤轉頭。
「為什麼不會?」
魔一想說。
因為妳看起來不像會乖乖抄。
但他忍住了。
月瑤自己倒說下去。
「我抄了兩遍。」
「第三遍找師姐幫我。」
魔一:「……」
果然。
藺無雙道:
「側門通向天淵?」
月瑤一頓。
「好像……是那個方向。」
房間再次安靜。
這次月瑤也察覺不對。
月華宮西側。
封殿。
舊祭台。
側門。
再往外。
就是仙魔兩界之間的天淵。
她以前從沒把這幾件事放在一起想。
因為那只是她長大的地方。
熟悉到不會特別去想地理位置。
現在從北境的角度重新看。
忽然就有點奇怪了。
「你懷疑什麼?」
藺無雙道:
「還不能下定論。」
「又是還不能。」
月瑤嘟囔。
她現在最討厭這三個字。
每次聽到都代表事情很大。
但大家又不肯先告訴她到底多大。
「至少告訴我方向。」
藺無雙看她一會兒。
「天淵。」
月瑤心頭一跳。
「跟天淵有關?」
「只是可能。」
「南市碎屑上的氣息,不屬於北境常見煞氣。」
「若妳幼年在靠近天淵的位置見過類似銀光。」
「兩件事值得一起查。」
月瑤安靜了。
她不笨。
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仙魔兩界隔著天淵數百年。
所有人都習慣把那當成一道自然形成的界線。
不問來源。
不問為什麼。
只知道仙族不能隨意越過。
魔族也不能。
可現在呢?
一個來路不明的東西。
同時出現在北境與她幼年記憶裡。
而她幼年見過銀光的地方。
偏偏又靠近天淵。
月瑤忽然覺得。
她可能不是單純追兔子追過頭。
只是這個念頭太奇怪,冷不防打了個冷顫。
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她不敢往下想。
*
傍晚。
月瑤被禁足後的第一件事。
是去普通書庫。
魔一緊緊跟著。
寸步不離。
她本來還想嫌。
後來想到掌心那條詭異的黑線。
嫌棄的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北境書庫比她想得大多了,
整整三層!三層啊!
木架深得看不見底。
很多書卷不是紙。
而是骨片、石簡、木牌。
月瑤一進去就有點興奮。
「你們真的有好多書。」
魔一道:
「仙姬以為?」
月瑤立刻警覺。
「我現在已經不亂以為了。」
魔一:「……」
很好,非常好。
陽春麵那件事確實有教訓到。
月瑤沿著書架慢慢走。
她想找有關天淵的故事。
但北境書庫的分類方式跟月華宮完全不同。
找了半晌之後。
她停住。
「魔一。」
「嗯。」
「你們的歷史放哪?」
魔一指向二樓。
「第二層西側。」
「有關天淵的書呢?」
「舊界志那側。」
「在哪?」
「二樓最裡邊。」
月瑤抬頭看他,神情複雜了。
「……」
「……」
「早知道我就直接問你」
月瑤覺得自己今天腦子可能真的不太夠用。
兩人上了二樓之後。
舊界志類別的書籍比她想像中的要少。
只有幾排。
她隨手抽一本。
《北境東河志》。
不是,這內容是什麼妖魔?!
再抽一本。
《天淵沿線舊錄》。
月瑤眼睛一亮,瞬間精神起來。
終於找到了。
她雀躍的坐到窗邊。
魔一就站在不遠處。
一開始月瑤還看得很認真。
半個時辰後。
表情逐漸茫然。
因為這些書。
實在是.......太舊了。
很多文字跟現在不同。
她看一句猜三句。
猜到後來,自己都不確定看的到底是不是原文。
魔一在旁邊看了半天。
猶豫了一下,終於問:
「仙姬看得懂嗎?」
月瑤抬頭,輕咳一聲。
非常有自尊地回答:
「大部分。」
「但...您的書是拿反的。」
魔一看了一眼她倒拿的石簡。
「哦。」
月瑤低下頭,安靜了很久。
默默把石簡轉正。
魔一:「……」
他沒笑。
真的。
至少表面沒有。
月瑤決定不理他。
這書封跟仙界的不一樣,她真的不知道嘛
她翻了好一會兒。
終於在一份兩百多年前的記錄裡看到「銀紋」兩字。
她立刻坐直。
「魔一。」
「怎麼?」
「這個。」
魔一走近。
上面字跡很淡。
月瑤指著其中一段。
「這裡是不是寫銀紋?」
魔一看了一會兒。
「是。」
「後面呢?」
魔一沉默。
「看不清。」
月瑤:「……」
原來不是只有她看不懂。
她心情瞬間好很多。
兩人把卷冊拿去燈下。
上面只剩幾行:
「天淵西北,夜有銀紋,自石中生。」
「近之,煞退。」
後面一段被墨毀了。
再往下。
只剩幾個字。
「仙……」
「月……」
「封……」
月瑤皺眉。
「這是誰寫的?」
魔一翻背面。
「沒有落款。」
「年份?」
「兩百七十年前。」
月瑤心裡一動。
三百年前。
兩百七十年前。
跟她隨身那本《魔域異聞錄》的時代差不多。
她突然有點想笑。
「所以仙界那邊三百年前忙著寫你們吃血。」
「你們這邊兩百七十年前已經在記天淵異象?」
魔一看她。
「也可能我們另外一本書在寫仙族喝露水。」
月瑤:「……」
她竟無法反駁。
「你們有嗎?」
「不知道。」
「我去找。」
「仙姬。」
「我只是問問。」
魔一現在非常清楚。
她說「問問」。
通常代表真的會去找。
*
書庫另一頭。
魔二抱著一疊卷宗走進來。
一看見月瑤。
先停了一下。
再看魔一。
「你還好嗎?」
魔一面無表情。
「很好。」
月瑤抬頭。
「為什麼每個人看到他都要問還好嗎?」
魔二:「……」
魔一:「……」
魔二立刻道:
「同僚關心。」
月瑤狐疑地看兩人。
總覺得有鬼。
魔二趕緊把卷宗放下。
「仙姬也在查天淵?」
「嗯。」
「有找到?」
「一點。」
月瑤把那卷舊錄推給他。
魔二看完。
神色很快認真。
「我方才也找到一份。」
他打開自己帶來的卷冊。
「一百八十年前,北境西線曾出現過一次類似記錄。」
上面寫著:
「銀紋現,黑霧散。」
「然後呢?」
「沒了。」
月瑤抬頭。
「怎麼又沒了?」
魔二指向後面。
「被撕了。」
月瑤:「……」
北境以前的人都這麼喜歡撕書嗎?
她突然理解在藏書閣工作的人為什麼脾氣不好。
好好的書被撕成這樣。
誰看了都會生氣。
魔一道:
「有人刻意刪記錄。」
魔二點頭。
「而且不只一冊。」
「我下午翻了十幾卷。」
「只要提到銀紋,後面通常都有缺頁。」
月瑤聽得背後有點涼。
「所以有人不想讓後人知道。」
魔二道:
「看起來是。」
月瑤突然想到月華宮封殿。
也是不許問。
不許提。
不許靠近。
如果兩邊都有人在掩蓋同一件事。
那就不只是北境的秘密。
也不只是仙界的秘密。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不舒服的念頭。
兩界都知道。
只是後來一起不說了。
*
夜色漸深。
藺無雙來書庫時。
第一眼就看見月瑤趴在桌上。
旁邊堆滿卷冊。
魔一和魔二站在兩邊。
場面像三個人剛一起打完一場仗。
他走近。
月瑤頭也沒抬。
「你來得正好。」
魔一默默看她。
現在整個北境大概只有仙姬敢對君上說「你來得正好」。
藺無雙倒沒在意。
「找到什麼?」
月瑤把三份殘卷推過去。
「銀紋。」
「最早兩百七十年前。」
「最近一百八十年前。」
「而且後面都被毀過。」
藺無雙翻看。
神色逐漸沉下來。
月瑤盯著他。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都很像有。」
魔二低頭。
魔一也低頭。
這句有點道理。
藺無雙沒理她。
「這些先封存。」
魔二應下。
月瑤不滿。
「我還沒看完。」
「明日看。」
「為什麼?」
「妳今日用過仙力。」
「所以?」
「早些休息。」
月瑤:「……」
她忍不住抬頭。
「藺無雙。」
「嗯。」
「你是不是管太多?」
書庫瞬間安靜。
魔一看天。
魔二看地。
都不參與。
藺無雙看她。
「妳現在身上有不明銀紋。」
「人在北境。」
「出了事我要處理。」
月瑤一下被堵住。
這句很合理。
合理得很討厭。
她收拾東西。
「知道了。」
走了幾步。
又回頭。
「那明天可以繼續看?」
「可以。」
「不會突然禁書庫也不讓?」
「這裡不是禁書庫。」
「我只是先問。」
藺無雙:「……」
他現在知道。
只要她說「先問」。
最好提前防著。
*
回偏殿的路上。
月瑤忽然覺得掌心有點熱。
很輕。
她一開始以為是錯覺。
走了幾步。
熱感變明顯。
她停下。
魔一立刻轉頭。
「怎麼?」
「手。」
她抬起掌心。
黑線正在慢慢泛銀。
魔一神色一變。
「去請君上。」
旁邊侍衛剛要跑。
忽然。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轟。
整座魔宮的燈火同時晃了一下。
月瑤猛地抬頭。
「什麼聲音?」
下一瞬。
宮外警鐘響起。
一聲。
兩聲。
三聲。
魔一臉色徹底變了。
「西門。」
月瑤還沒反應過來。
整個魔宮已經動了。
巡衛從長廊兩側疾奔而過。
遠處有結界亮起。
黑色光幕像水波一樣覆上宮牆。
月瑤第一次看見真正的北境防陣。
平時安靜的魔宮在幾息之內變得截然不同。
沒有人大喊。
也沒有人亂跑。
每個人都像早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魔一迅速拔刀。
「仙姬,回偏殿。」
月瑤看向西側。
那邊天色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紅。
「發生什麼?」
「有人闖外陣。」
「誰?」
「不知道。」
「我去看。」
「不行。」
「我就遠遠看。」
「也不行。」
月瑤皺眉。
她正想說什麼。
掌心黑線突然猛地亮起。
這次不是一瞬。
銀光沿著黑線迅速往腕間爬。
月瑤整隻手都麻了一下。
「魔一。」
魔一回頭。
臉色瞬間沉下來。
「走。」
「可是西門……」
「現在更不能去。」
他第一次沒跟她講道理。
直接護著她往偏殿走。
月瑤也察覺事情不對。
因為那道銀光亮起的時間。
恰好跟西門外陣被撞是一樣的。
這不是巧合。
至少不像。
兩人走到一半。
又是一聲巨響。
比方才更近。
黑色結界表面出現一道短暫銀光。
月瑤腳步瞬間停住。
「你看到了嗎?」
魔一也看見了。
銀。
跟她掌心一樣。
下一刻。
一道黑影竟從高牆外躍入。
快得只剩殘影。
魔一反應極快。
刀光瞬間出鞘。
鏘!
黑影與長刀在半空撞上。
月瑤只看見一片火星。
那人落地後立刻退開。
一身灰黑斗篷。
臉完全藏在兜帽下。
魔一擋在月瑤前面。
「退後。」
月瑤第一次沒跟他吵。
因為她能感覺到。
對面那個人的氣息很怪。
不像仙。
也不像魔。
更像南市那股煞氣。
黑影沒有看魔一。
兜帽下的視線。
直接落在月瑤身上。
她掌心瞬間更亮。
那人低低說了一句。
「果然。」
月瑤背脊一涼。
魔一刀鋒一轉。
「誰?」
黑影沒有回答。
反而抬手。
幾道黑色細刃瞬間飛出。
魔一橫刀擋下兩道。
另外一道直奔月瑤。
她反應幾乎是本能。
抬手凝起仙障。
砰!
黑刃撞上仙光。
月瑤被震得退了兩步。
掌心銀紋也同時一燙。
她倒吸一口氣。
魔一回頭。
「仙姬!」
「我沒事。」
月瑤站穩。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
對方不是要嚇她。
是真的在試她。
黑影似乎也確認了什麼。
再度抬手。
這一次。
地面竟竄起數道黑霧。
月瑤皺眉。
「就是南市那個!」
魔一當然也認出來。
他一刀劈散最靠近的一道。
可黑霧被斬開後很快又聚回去。
月瑤立刻道:
「不能直接砍。」
「我知道。」
「你剛剛不是砍了?」
「……」
現在這時候。
仙姬居然還能抓這個。
魔一突然覺得有點佩服。
下一刻。
另一道黑霧繞向月瑤。
她指尖凝光。
這次沒有強封。
而是用仙力牽住最外層。
白光與黑霧纏住。
月瑤咬牙。
比南市那道更強。
但也更清楚。
她能感覺到裡面有一股力量正在往自己掌心拉。
不像攻擊。
像召喚。
她忽然明白。
「它真的在找我。」
魔一臉色一變。
黑影聽見這句。
竟低低笑了一聲。
「不是找妳。」
月瑤抬頭。
「那是什麼?」
「在等妳。」
魔一瞬間出刀。
「少廢話。」
刀光直逼黑影。
對方側身避開。
動作很快。
兩人在長廊前瞬間交手數招。
月瑤看得眼花。
她雖然也會仙術。
但月華宮平日更多修法術與陣術。
近身交手她確實不如魔族熟。
她一邊控住黑霧。
一邊忍不住想。
原來魔一平常跟著她買糖餅,看起來一臉生無可戀。
打起來竟然真的很強。
人果然不能只看他付兩文錢時的樣子。
黑影忽然虛晃一招。
竟直接越過魔一。
朝月瑤衝來。
速度太快。
月瑤只來得及抬手。
一道更強的魔氣卻比黑影更快。
轟!
整條長廊的燈火猛地一震。
黑影被硬生生逼退。
藺無雙從另一側落下。
衣袍尚帶著夜風。
神色冷得幾乎沒有溫度。
月瑤第一次看見他真正動怒的樣子。
不是提高聲音。
也不是皺眉。
他甚至沒什麼表情。
可周圍空氣像瞬間沉了。
魔一立刻退到一側。
「君上。」
藺無雙目光先掃過月瑤。
確認她站著。
再看掌心。
銀光還在。
最後才看向黑影。
「誰派你來的?」
黑影不答。
藺無雙也沒再問第二次。
抬手。
整片夜色像被什麼壓下一層。
月瑤只看見數道黑色光刃從四周同時封住對方退路。
那人迅速結印。
身前亮起一片銀黑相間的屏障。
月瑤心頭猛地一跳。
又是銀光。
藺無雙顯然也注意到了。
下一刻。
兩股力量撞上。
整條長廊像被風浪掃過。
魔一立刻護在月瑤前方。
「退。」
「我可以幫。」
「仙姬。」
「真的可以。」
她抬起掌心。
銀紋正亮。
不知道為什麼。
她竟能感覺到那黑影的屏障哪裡最薄。
這感覺很怪。
不是看見。
更像是那銀紋直接告訴她。
「左邊。」
魔一沒反應過來。
「什麼?」
月瑤直接朝藺無雙喊:
「左側第三道!」
藺無雙沒有回頭。
卻像完全相信她。
魔氣瞬間轉向。
轟!
那面銀黑屏障左側當場裂開。
黑影猛地後退。
月瑤自己都愣了。
對了。
她竟然真的說對了。
黑影顯然也沒想到。
兜帽下的視線第一次真正變了。
「妳看得到?」
月瑤皺眉。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黑影忽然往後退。
魔一察覺。
「他要走。」
藺無雙已經追上。
兩人身影轉瞬越過宮牆。
月瑤下意識往前。
魔一一把擋住。
「仙姬。」
「我知道。」
她停住。
沒有再追。
這次她真的知道。
自己跟上去只會添亂。
可掌心銀光還在跳。
她能感覺到。
黑影離得越遠。
銀紋就越淡。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著對方。
她忽然抬頭。
「魔一。」
「嗯?」
「東南。」
魔一愣住。
「什麼?」
「他們往東南去了。」
「妳看見?」
「沒有。」
月瑤盯著自己的手。
「我感覺到的。」
魔一神色瞬間變得複雜。
*
一刻鐘後。
藺無雙回來。
一個人。
月瑤第一眼就看他身後。
「人呢?」
「跑了。」
「你也會讓人跑?」
藺無雙看她。
月瑤立刻補一句。
「我不是嘲笑。」
魔一站在旁邊。
有時候仙姬解釋得越快。
越像嘲笑。
藺無雙倒沒計較。
「有傳送陣。」
「提前布的?」
「嗯。」
月瑤皺眉。
「那就代表他們知道會進來。」
藺無雙看她一眼。
「這次想到重點了。」
月瑤:「……」
她就知道。
這人不可能好好誇人。
「而且我剛才感覺得到他往哪走。」
藺無雙神色一凝。
「如何?」
月瑤抬起掌心。
「這個。」
「他離得近時很亮。」
「遠了就淡。」
「你追出去後,我還能感覺一會兒。」
藺無雙沒有立刻說話。
魔一也意識到嚴重。
這代表對方與月瑤之間存在某種牽引。
而且比南市那次更強。
藺無雙問:
「方向?」
「東南。」
魔一立刻看向藺無雙。
藺無雙神色沉下去。
月瑤察覺。
「東南怎麼了?」
「天淵。」
她心頭一震。
又是天淵。
所有事情。
開始慢慢往同一個地方聚。
月華宮封殿。
銀紋。
南市碎屑。
今晚闖宮的人。
還有那人逃走的方向。
全都指向天淵。
月瑤忽然覺得。
她原本只是追兔子踏錯了一道門。
可現在看來。
那一步。
可能根本沒有她想的那麼偶然。
*
夜更深。
偏殿重新安靜。
這次小靈兔終於肯靠近她了。
可能是黑影離開後,那股讓牠不安的氣息淡了。
月瑤抱著牠。
心情卻沒有因此完全放鬆。
藺無雙站在窗前。
魔一和魔二都在。
魔二是方才被召回來的。
一聽有人闖宮。
第一句不是問敵人。
而是問:
「仙姬還好嗎?」
魔一看他。
魔二立刻補:
「我是怕君上怪你。」
魔一:「……」
很好。
兄弟。
很有義氣。
藺無雙道:
「明日起,加強西門與東南外線巡防。」
魔二應聲。
「是。」
「再調兩隊去天淵外圍。」
「不要靠太近。」
「明白。」
月瑤抬頭。
「我呢?」
三個人同時看她。
她眨眨眼。
「我不能幫忙?」
魔一第一個想。
不能。
真的不能。
藺無雙則道:
「目前不能。」
月瑤原本想爭。
想了想今晚的事。
又閉嘴。
她不是看不懂情況。
剛才若沒有魔一。
沒有藺無雙。
她自己未必擋得住那個黑衣人。
更何況對方的目標很可能就是她。
硬跟著出去。
不是勇敢。
是找麻煩。
她悶悶地摸兔子耳朵。
「那我可以查書。」
藺無雙道:
「可以。」
「封殿的事我也想辦法回想。」
「不要硬想。」
「知道。」
「明日再試銀紋反應。」
「嗯。」
月瑤停了一下。
忽然抬頭。
「藺無雙。」
「什麼?」
「剛才謝謝。」
屋裡安靜了一瞬。
魔一和魔二都很自然地看向別處。
藺無雙則看了她一會兒。
「不用。」
月瑤本來還以為他至少會說句「應該的」。
結果還是兩個字。
果然很像他。
她抱著兔子。
小聲嘀咕。
「就知道。」
藺無雙聽見了。
「知道什麼?」
「沒什麼。」
「明明有。」
月瑤抬頭。
這句怎麼這麼耳熟?
她突然反應過來。
「你學我?」
藺無雙:「……」
魔二瞬間低頭。
魔一嘴角也開始抽。
月瑤一下笑出來。
「你真的學我。」
藺無雙沉默了兩息。
轉身。
「魔一。」
「屬下在。」
「看著她。」
魔一:「……」
又是他。
月瑤笑得更厲害。
「你是不是說不過就走?」
藺無雙腳步沒有停。
「早些休息。」
「你看!」
「……」
他真的走了。
月瑤抱著兔子坐在床邊。
笑了一會兒。
等腳步聲完全遠了。
臉上的笑才慢慢淡下來。
她低頭看著掌心。
銀光已經退了。
只剩黑線。
今晚那個人說。
不是找她。
是在等她。
這句話像根刺。
一直留在腦子裡。
她不懂。
等她什麼?
等她來北境?
還是等她長到現在?
又或者。
從她很小的時候。
月華宮那一夜銀光亮起時。
某些事情就已經開始了。
只是她直到今日才真正碰上。
*
另一頭。
北境主殿。
藺無雙沒有休息。
魔二將今晚搜到的殘留氣息放到桌上。
「君上。」
「闖宮之人的氣息很乾淨。」
「幾乎沒有魔息。」
藺無雙抬眼。
「仙氣?」
「也沒有。」
「煞氣?」
「有。」
魔二皺眉。
「但不像活人能承受的量。」
藺無雙沉默。
今晚交手時。
他也發現了。
對方的力量很怪。
不像正常修行得來。
更像借了某種東西。
魔二又道:
「而且他用的傳送陣。」
「陣紋有一部分很像仙界陣法。」
藺無雙眼神微冷。
「確定?」
「只像一部分。」
「剩下的我看不出。」
「已經讓陣師查。」
藺無雙看向桌上那片殘留的灰黑碎片。
仙界。
北境。
天淵。
銀紋。
這些原本不該連在一起的東西。
如今全都因為月瑤的出現串了起來。
巧合太多。
就不是巧合。
魔二沉默片刻。
「君上。」
「那位仙姬……」
藺無雙抬眼。
魔二斟酌詞句。
「她真的只是追兔子進來的?」
這個問題。
其實藺無雙也想過。
第一日。
他甚至懷疑過她是仙界派來的人。
可三日看下來。
若這真是仙界設的局。
那代價也太大了。
至少月瑤本人顯然什麼都不知道。
甚至很多時候。
知道得比魔一還少。
想到這裡。
藺無雙忽然又想起她拿著倒反石簡還說「大部分看得懂」的樣子。
沉默了一瞬。
「她不知道。」
魔二點頭。
他也這麼覺得。
「那她可能只是鑰匙。」
藺無雙神色一沉。
魔二立刻意識到自己用詞不太好。
「屬下只是猜測。」
鑰匙。
這兩個字卻留了下來。
如果月瑤不是目標。
不是幕後。
那她的存在。
到底在這件事裡代表什麼?
藺無雙看向殿外。
北境夜色很深。
遠處天淵方向沒有任何異常。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他知道。
今晚那個人能闖進魔宮一次。
就可能有第二次。
而下一次。
未必只是試探。
「明日起。」
藺無雙開口。
「外線巡衛增加一倍。」
「暗衛進宮。」
魔二一愣。
暗衛很少入內宮。
「君上是怕……」
「不是怕。」
藺無雙淡淡道:
「是準備。」
魔二神情立刻一正。
「是。」
走到門口。
魔二忽然又停了一下。
「君上。」
「嗯?」
「要不要再派一個人跟魔一?」
藺無雙看他。
魔二很認真。
「仙姬若真的暫時不能出宮。」
「屬下覺得魔一可能更累。」
藺無雙沉默。
下一瞬。
魔二立刻低頭。
「屬下告退。」
走得非常快。
藺無雙看著他消失在門外。
半晌。
竟真的開始思考。
要不要加一個。
*
翌日清晨。
魔一站在偏殿外。
身旁多了一個人。
月瑤開門時。
看著兩名黑衣近衛。
安靜了很久。
魔一。
魔三。
魔三是新來的。
月瑤看看左邊。
又看看右邊。
最後忍不住問:
「你們君上是不是覺得一個已經看不住我了?」
魔一:「……」
魔三:「……」
兩人都不知道該答什麼。
月瑤又看向魔三。
「你以前叫什麼?」
魔三明顯愣了一下。
魔一閉眼。
果然。
第一句就是這個。
魔三老實答:
「魔九。」
月瑤:「……」
她轉頭看魔一。
「你以前魔七。」
「是。」
「魔二以前魔五。」
「是。」
「他以前魔九。」
「是。」
月瑤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很想知道。
到底還有多少魔。
就在她準備繼續問時。
魔宮最外側忽然傳來一聲短促警鐘。
不是昨夜那種全面警戒。
只有一下。
魔一和魔三卻同時變了臉。
月瑤也聽出不同。
「又怎麼了?」
魔一緊緊擰著眉頭望向遠處。
「糟了,外線有動靜。」
剎那間,
一道傳訊黑光掠過天空。
落進主殿方向。
月瑤掌心同時一熱。
她低頭。
那條黑線再度亮起銀光。
而這一次。
銀光不是往腕上爬。
而是像一道細細的指引。
朝著東南方向延伸。
月瑤抬起頭。
那裡。
是天淵。
她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很清楚的異樣預感。
昨晚那個人。
還沒走。
或者說。
真正想進來的東西。
根本還沒出現。
而北境安靜了數百年的邊界。
大概很快就要不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