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外，月華境。
此處終年雲霧不散，春色不凋。
一株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桃樹斜生於懸崖之畔，枝椏伸入雲海。花瓣隨風零落，飄飄蕩蕩，落向凡人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
樹上躺著一名少女。
她枕著手臂，一條腿悠閒地垂在枝下。粉白衣袂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長髮間簪著幾朵桃花，眉眼生得清秀靈動。
她今日原本應當去聽仙師講經。
原本。
至於現在——
少女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直到一團雪白的東西踩過她的衣袖。
「……嗯？」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
一隻雪白靈兔正蹲在她胸前。
一人一兔，大眼瞪小眼。
片刻。
靈兔轉身就跑。
少女猛地坐起。
「等等！」
那是月華境豢養的靈兔。前些日子仙官才千叮嚀萬囑咐，絕不可讓牠們跑出結界。
她提著裙襬追了上去。
「回來！」
「我保證不抓你！」
前方白影跑得更快。
「……我都說不抓你了！」
少女氣急敗壞。
一兔一仙就這麼穿過桃林、越過雲橋，又踩著浮石一路往月華境邊緣而去。
等她終於察覺周遭不對時，前方已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古老石門。
石門殘破，周遭沒有仙霧，亦無靈鳥。
只有一道幾乎淡去的封印。
少女停下腳步，仰起頭。
四個古字刻於石門中央——
魔域禁境。
「……」
少女看看石門。
又看看已經鑽過去的兔子。
沉默。
「你最好值得。」
她咬咬牙，踏了進去。
一步。
天地驟變。
身後仍是桃花漫天，身前卻已是一望無際的荒原。
黑山、枯木、陰沉天幕。
以及——
雪。
少女怔怔伸出手。
一片雪落入掌心。
不是白色。
而是墨一般的黑。
「黑色的……雪？」
她從未見過。
仙籍中對魔域的描述不少。
屍山血海、惡鬼橫行、妖魔食人……
唯獨沒人寫過。
魔域會下雪。
「吱——」
遠處傳來微弱聲音。
少女回神。
「差點忘了你！」
她循聲而去，終於在一塊殘碑旁找到那團雪白。
小兔縮在結界中央，瑟瑟發抖。
她想也沒想便跑了過去，蹲下將牠抱進懷裡。
「抓到了。」
少女戳戳牠腦袋。
「讓你亂跑。」
話音方落，四周忽然安靜。
她動作一頓。
原本吹動枯枝的風，不知何時停了。
黑雪依舊在落。
遠處卻傳來腳步聲。
一下。
又一下。
黑色長靴踩過積雪。
少女緩緩抬頭。
首先看見的是玄黑衣襬。
再往上，是暗金紋路、束起的腰封，以及一張陌生男人的臉。
他很年輕。
至少比她想像中的「魔頭」年輕許多。
眉眼冷峻，黑髮被風吹得微亂，周身沒有仙籍中所寫的猙獰魔氣。
只是很冷。
男人停在數丈之外，視線落在她身上。
「仙族？」
少女抱著兔子。
「嗯。」
「知道這是哪裡？」
她回頭。
那座寫著「魔域禁境」的石門，還清清楚楚立在後方。
少女又轉回來。
「……現在知道了。」
男人沒有說話。
少女也沒有說話。
黑雪靜靜落在兩人之間。
良久。
男人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兔子。
再看看她。
那眼神大概是在問——
妳是怎麼活著長這麼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