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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無雙》第二章|來者何人
黑雪仍在落。
一片一片,無聲覆過枯枝與荒原。
月瑤抱著剛剛抓回來的靈兔,站在那座古老石門前。
她原本以為,只要把事情解釋清楚,就能抱著兔子原路返回。
畢竟事情其實非常簡單。
兔子跑了。
她追。
兔子鑽進門。
她也鑽進門。
然後——
她就站在這裡了。
前因後果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至少月瑤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於是,當面前的黑衣男人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轉身只說出兩個字時——
「跟上。」
月瑤愣住。
她低頭看看兔子。
又抬頭看看那道已經走遠幾步的背影。
等等。
跟上?
跟去哪?
為什麼?
她不是已經抓到兔子了嗎?
按照她原先設想的發展,現在不應該是對方點點頭,說一句「原來如此」,然後她禮貌道謝,轉身回九重天嗎?
少女站在原地。
第一次隱約意識到——
她的「原來如此」,跟別人的「原來如此」,可能不太一樣。
「去哪?」
前方傳來回答。
「魔城。」
「……魔城?」
男人沒有停步。
月瑤看著他的背影。
又看看懷裡的兔子。
兔子也抬頭看她。
一人一兔對視。
月瑤壓低聲音。
「都是你。」
兔子鼻尖動了動。
毫無悔意。
「回去再跟你算帳。」
她抱緊兔子,認命追了上去。
黑雪覆地。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荒原。
準確來說,是一人走得很穩,一人在後面努力跟。
月瑤的仙裙不適合走這種地方。
裙襬幾次勾到枯枝,她只能一手抱兔,一手提裙。
前面那個人卻完全沒有等她的意思。
她忍了半晌。
「等等。」
男人沒停。
「我說等等。」
還是沒停。
月瑤加快腳步。
「前面那個穿黑衣服的!」
男人終於停了。
轉身。
那雙眼睛冷冷落在她身上。
月瑤也停住。
兩人隔著數步距離對視。
少女突然覺得——
「前面那個穿黑衣服的」這個稱呼,好像不是很有禮貌。
可是她又不知道他叫什麼。
總不能喊「魔」。
這裡到處都是魔。
喊一聲,搞不好整座山都回頭。
她想了想。
「……你。」
男人:「……」
好像也沒有比較禮貌。
「何事?」
月瑤決定忽略稱呼問題。
「我不能直接回家嗎?」
「不能。」
回答得乾脆俐落。
少女愣了。
「為什麼?」
「仙族擅闖北境禁地。」
「可是我是追兔子——」
「所以?」
「……」
月瑤張了張口。
原本準備好的話突然卡住。
她低頭看向懷裡。
罪魁禍首正舒舒服服窩在她臂彎裡。
甚至開始舔爪。
月瑤:「……」
她忽然試著站到對方的立場想了一下。
假如今日有一個魔族突然從禁門鑽進月華境。
被仙官抓住以後,非常認真地說:
「我沒有惡意,我只是追兔子。」
……
她大概也不信。
不。
她可能還會偷偷跟著去看熱鬧。
月瑤沉默。
原本理直氣壯的氣勢莫名矮了一截。
「……好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
沒說什麼。
轉身繼續走。
月瑤跟上。
走了沒多久。
「那……」
男人沒有回頭。
「說。」
「魔城遠嗎?」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月瑤算了一下。
還行。
又走了幾步。
「那裡有飯吃嗎?」
前方的腳步,極其細微地停了一瞬。
月瑤沒有發現。
男人卻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一個仙族。
意外闖入魔域。
身份未明。
前途未卜。
現在最關心的是——
有沒有飯吃。
他回過頭。
少女正抱著兔子,一臉認真地等答案。
不像試探。
也不像故意裝傻。
她是真的想知道。
「有。」
月瑤明顯放心了。
「那就好。」
男人:「……」
他轉回去。
繼續走。
月瑤跟在後面,心情也莫名安定了一點。
至少有飯。
仙籍上那些「魔族飲血食肉」的內容,她決定暫時先不想。
……應該不會給她吃奇怪的東西吧?
少女低頭看了眼兔子。
又迅速抱緊。
不行。
這隻也不能吃。
半個時辰後。
高聳城牆終於出現在荒原盡頭。
月瑤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仰起頭。
很高。
真的很高。
整座城池依山而築,黑石城牆沿著山勢一路延伸,幾乎融進遠處沉暗的天幕。
城樓上懸著赤紅燈火。
風一吹,火光微微晃動。
沒有仙界的祥雲。
沒有白玉階。
沒有仙鶴與金光。
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沉厚與肅穆。
月瑤看了很久。
「這就是魔城?」
「嗯。」
「跟書上不一樣。」
男人終於側目。
「什麼書?」
「仙籍。」
「如何寫?」
月瑤想了一下。
這個問題……
好像不太適合在魔域回答。
「……沒什麼。」
男人看她。
月瑤立刻抬頭研究城牆。
「這牆真高。」
轉得非常生硬。
男人自然看得出來。
但沒有追問。
只是眼底多了一分審視。
仙籍如何記載北境,他多少知道。
無非是兇殘、嗜血、荒蕪、邪祟。
而眼前這個仙族……
他看向少女。
她正盯著城門上的獸首雕紋看得入神。
那張臉上沒有厭惡。
也沒有恐懼。
更多的是——
好奇。
男人收回視線。
暫時看不出她究竟是真不怕。
還是根本沒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以目前的情況而言。
後者的可能似乎更高。
城門緩緩打開。
來往魔族看見男人,紛紛停步。
「君上。」
「君上。」
「見過君上。」
月瑤原本正在看城門。
聽見聲音,慢慢轉頭。
君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男人。
原來不是普通魔族。
她原先只覺得這人冷得像塊石頭。
如今看來——
好像還是一塊有身份的石頭。
少女若有所思。
男人忽然側目。
「看什麼?」
月瑤瞬間把臉轉向另一邊。
「沒什麼。」
「妳已看了三次。」
「……」
月瑤心中一驚。
他怎麼知道?
第一次她看的是衣服。
第二次是因為路人叫君上。
第三次純粹是想確認一下「有身份的石頭」到底長什麼樣。
等等。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他明明一直走在前面。
為什麼知道她看了三次?
魔族後腦勺也長眼睛?
少女下意識往他腦後看。
男人腳步一停。
回頭。
「第四次。」
月瑤:「……」
她默默收回視線。
這次真的不看了。
越往城中走,月瑤便越覺得奇怪。
街邊有人叫賣。
屋簷下有人晾衣。
幾個孩童抱著木球跑過去,其中一個差點撞到她,又被身後婦人一把拎住衣領。
「看路!」
孩子縮了縮脖子。
「知道了——」
月瑤站在原地。
眨眨眼。
這……
好像跟人間也沒什麼不同。
她原以為魔城至少應該陰風陣陣。
路上最好再飄幾團鬼火。
結果鬼火沒有。
倒是剛才路過一間糕餅鋪。
還挺香。
她忍不住回頭看。
男人又開口。
「第五次。」
「不是看你!」
月瑤脫口而出。
男人:「……」
周圍幾名守衛:「……」
少女也僵住。
等等。
她為什麼要解釋?
而且這樣解釋聽起來怎麼更奇怪了?
她趕緊指向後方。
「我看糕餅。」
男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糕餅鋪老闆正站在門口。
忽然被魔域之主看了一眼,整個人瞬間站直。
「……」
男人收回目光。
月瑤也默默收回手。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害了那位老闆。
沒多久,她便被帶入一座黑石大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轟——
月瑤心裡莫名一跳。
剛才一路上的新奇感,忽然散了一些。
她這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不是來魔城遊玩的。
她是一個擅闖禁境、身份不明的仙族。
而且現在,門關了。
少女下意識抱緊懷裡的兔子。
第一次有了一點不安。
前方男人已走上主位。
轉身。
坐下。
兩側還站著數名魔族。
月瑤看看他們。
又看看自己。
再看看懷裡的兔子。
這個場景……
莫名熟悉。
她想起自己九歲那年逃課,被仙師抓回去問話。
也是這樣。
仙師坐著。
她站著。
旁邊還站了一排看熱鬧的師兄師姐。
唯一的不同是——
那一次她手裡抱的是偷摘的仙桃。
這一次是兔子。
少女默默站直。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更心虛了。
男人開口。
「姓名。」
「月瑤仙姬。」
「仙籍。」
「九重天,月華境。」
「修行所屬。」
「月華境內院。」
「師承?」
月瑤停住。
這個問題稍微有點複雜。
「……很多。」
男人抬眼。
「很多?」
「嗯。」
「何意?」
「就是……」
少女努力想出一個比較體面的說法。
想了半天。
沒想到。
「我換過三個仙師。」
殿內有人抬起頭。
男人沉默片刻。
「為何?」
月瑤:「……」
這個真的要說嗎?
她開始認真思考能不能用「仙界機密」蒙混過去。
但對方顯然在等。
「第一個……」
她小聲道:
「嫌我話多。」
旁邊一名魔族眼神微動。
「第二個嫌我上課睡覺。」
另一名魔族低下頭。
「第三個呢?」
「第三個……」
月瑤想了想。
「第三個還在教。」
「……」
她甚至有一點驕傲。
至少第三個還沒放棄她。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道:
「來此何事?」
終於問到重點了。
月瑤精神一振。
立即將懷中的兔子舉高。
「抓兔子。」
兔子:「……」
大殿:「……」
月瑤看看眾人。
怎麼都不說話?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證詞似乎略顯單薄。
於是又認真補充:
「牠跑得很快。」
「……」
右側一名侍衛迅速低下頭。
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月瑤看過去。
他在笑?
男人也看了過去。
那名侍衛瞬間站直。
面無表情。
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男人重新看向月瑤。
「妳的意思是。」
「嗯。」
「妳從九重天。」
「嗯。」
「一路追著一隻兔子。」
「嗯。」
「追進北境禁地。」
「對。」
男人沉默。
他原先設想過數種可能。
仙界派來的探子。
試探北境封印。
暗中傳遞消息。
甚至故意製造越境事件。
唯獨沒有想到——
追兔子。
他看了一眼那隻兔子。
兔子正在月瑤手裡掙扎。
又看向少女。
她神情認真。
沒有閃躲。
不像說謊。
這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加荒謬。
男人繼續問:
「妳可知仙魔兩界已有數百年不得私越邊境?」
月瑤老實搖頭。
「不知道。」
「仙界沒教?」
「教了。」
男人眉頭微動。
「既然教了,為何不知道?」
月瑤沉默。
完了。
這個問題比剛才師承還難回答。
說真話,很丟臉。
說假話……
她看了一眼四周。
這麼多人。
萬一以後查回九重天,更丟臉。
少女掙扎片刻。
最終選擇誠實。
「那堂課……」
「嗯?」
「我睡著了。」
「……」
整座大殿安靜了。
真的安靜。
安靜到月瑤甚至能聽見兔子嚼自己袖口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
自己是不是應該補充一下?
「因為前一天我去凡間——」
等等。
這個更不能說。
月瑤立刻閉嘴。
男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凡間?」
「沒有。」
「妳方才說凡間。」
「你聽錯了。」
「本君沒有。」
月瑤:「……」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人耳朵太好也不是什麼優點。
男人盯著她。
少女盯著地板。
片刻。
「私下去過凡間?」
「……」
「幾次?」
「……」
「月瑤仙姬。」
她小聲道:
「這跟今天的案子有關嗎?」
男人:「……」
旁邊那名侍衛再次低下頭。
這一次,肩膀抖得更明顯了。
男人冷冷掃去。
侍衛立刻恢復正常。
審問持續了一陣。
最後,男人抬手揉了揉眉心。
「月華境的仙師。」
停頓。
「倒是辛苦。」
月瑤聽見這句,居然很認同。
「我也這麼覺得。」
「……」
男人的手停在眉心。
他第一次發現。
有人竟然能把一句明明不是稱讚的話,接得如此自然。
「暫留城中。」
月瑤一愣。
「多久?」
「待身份查明。」
「如果查到我真的是追兔子的呢?」
男人抬眼。
「再放妳走。」
「喔。」
月瑤低頭。
看向罪魁禍首。
兔子還在啃她袖子。
少女的怨氣瞬間有了去處。
「都怪你。」
兔子停了一下。
抬頭。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回不了家?」
兔子開始舔爪。
「你還舔?」
繼續舔。
「我在跟你說話!」
兔子換另一隻爪。
月瑤:「……」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座大殿裡最沒有威嚴的,可能不是被審問的自己。
而是被兔子無視的自己。
旁邊那名侍衛已經快忍不住了。
男人閉了閉眼。
「帶她下去。」
「是。」
侍衛立即上前。
「仙姬,請。」
月瑤抱著兔子走出幾步。
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回頭。
「那個……」
男人抬眼。
不知為何。
他心裡突然產生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何事?」
「我今晚真的有飯吃吧?」
「……」
果然。
男人沒有回答。
旁邊侍衛卻忍不住替他答了。
「有。」
月瑤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那就好。」
她走了。
殿門重新關上。
腳步聲漸遠。
整座大殿安靜了很久。
久到方才那名一直憋笑的侍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先退出去。
終於。
有人小聲開口。
「君上。」
「說。」
「屬下覺得……」
男人抬眼。
那人硬著頭皮繼續。
「她好像真的只是來抓兔子的。」
沉默。
男人冷冷看向他。
侍衛立即低頭。
「屬下失言。」
男人沒有回答。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邊境卷宗。
理智告訴他——
任何突然出現在北境禁界的仙族,都不能只憑幾句話便排除嫌疑。
身份要查。
來路要查。
禁門也要查。
這才是他真正應該關心的事情。
至於那個仙族究竟是不是因為一隻兔子,莫名其妙闖進魔域……
查過便知。
只是——
他腦中莫名又浮現出方才那句:
「牠跑得很快。」
男人沉默。
最後面無表情地翻開卷宗。
「查。」
「是。」
「連那隻兔子一起查。」
侍衛愣了一下。
「……兔子也查?」
男人抬眼。
「有問題?」
「沒有!」
侍衛立即領命。
只是退出大殿時,他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北境建立數百年。
審過仙族。
審過奸細。
審過刺客。
大概還是第一次——
連兔子都成了涉案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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