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仍在落。
一片一片,無聲覆過枯枝與荒原。
月瑤抱著剛剛抓回來的靈兔,站在那座古老石門前。
她原本以為,只要把事情解釋清楚,就能抱著兔子原路返回。
畢竟事情其實非常簡單。
兔子跑了。
她追。
兔子鑽進門。
她也鑽進門。
然後——
她就站在這裡了。
前因後果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至少月瑤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於是,當面前的黑衣男人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轉身只說出兩個字時——
「跟上。」
月瑤愣住。
她低頭看看兔子。
又抬頭看看那道已經走遠幾步的背影。
等等。
跟上?
跟去哪?
為什麼?
她不是已經抓到兔子了嗎?
按照她原先設想的發展,現在不應該是對方點點頭,說一句「原來如此」,然後她禮貌道謝,轉身回九重天嗎?
少女站在原地。
第一次隱約意識到——
她的「原來如此」,跟別人的「原來如此」,可能不太一樣。
「去哪?」
前方傳來回答。
「魔城。」
「……魔城?」
男人沒有停步。
月瑤看著他的背影。
又看看懷裡的兔子。
兔子也抬頭看她。
一人一兔對視。
月瑤壓低聲音。
「都是你。」
兔子鼻尖動了動。
毫無悔意。
「回去再跟你算帳。」
她抱緊兔子,認命追了上去。
黑雪覆地。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荒原。
準確來說,是一人走得很穩,一人在後面努力跟。
月瑤的仙裙不適合走這種地方。
裙襬幾次勾到枯枝,她只能一手抱兔,一手提裙。
前面那個人卻完全沒有等她的意思。
她忍了半晌。
「等等。」
男人沒停。
「我說等等。」
還是沒停。
月瑤加快腳步。
「前面那個穿黑衣服的!」
男人終於停了。
轉身。
那雙眼睛冷冷落在她身上。
月瑤也停住。
兩人隔著數步距離對視。
少女突然覺得——
「前面那個穿黑衣服的」這個稱呼,好像不是很有禮貌。
可是她又不知道他叫什麼。
總不能喊「魔」。
這裡到處都是魔。
喊一聲,搞不好整座山都回頭。
她想了想。
「……你。」
男人:「……」
好像也沒有比較禮貌。
「何事?」
月瑤決定忽略稱呼問題。
「我不能直接回家嗎?」
「不能。」
回答得乾脆俐落。
少女愣了。
「為什麼?」
「仙族擅闖北境禁地。」
「可是我是追兔子——」
「所以?」
「……」
月瑤張了張口。
原本準備好的話突然卡住。
她低頭看向懷裡。
罪魁禍首正舒舒服服窩在她臂彎裡。
甚至開始舔爪。
月瑤:「……」
她忽然試著站到對方的立場想了一下。
假如今日有一個魔族突然從禁門鑽進月華境。
被仙官抓住以後,非常認真地說:
「我沒有惡意,我只是追兔子。」
……
她大概也不信。
不。
她可能還會偷偷跟著去看熱鬧。
月瑤沉默。
原本理直氣壯的氣勢莫名矮了一截。
「……好吧。」
男人看了她一眼。
沒說什麼。
轉身繼續走。
月瑤跟上。
走了沒多久。
「那……」
男人沒有回頭。
「說。」
「魔城遠嗎?」
「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月瑤算了一下。
還行。
又走了幾步。
「那裡有飯吃嗎?」
前方的腳步,極其細微地停了一瞬。
月瑤沒有發現。
男人卻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一個仙族。
意外闖入魔域。
身份未明。
前途未卜。
現在最關心的是——
有沒有飯吃。
他回過頭。
少女正抱著兔子,一臉認真地等答案。
不像試探。
也不像故意裝傻。
她是真的想知道。
「有。」
月瑤明顯放心了。
「那就好。」
男人:「……」
他轉回去。
繼續走。
月瑤跟在後面,心情也莫名安定了一點。
至少有飯。
仙籍上那些「魔族飲血食肉」的內容,她決定暫時先不想。
……應該不會給她吃奇怪的東西吧?
少女低頭看了眼兔子。
又迅速抱緊。
不行。
這隻也不能吃。
半個時辰後。
高聳城牆終於出現在荒原盡頭。
月瑤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仰起頭。
很高。
真的很高。
整座城池依山而築,黑石城牆沿著山勢一路延伸,幾乎融進遠處沉暗的天幕。
城樓上懸著赤紅燈火。
風一吹,火光微微晃動。
沒有仙界的祥雲。
沒有白玉階。
沒有仙鶴與金光。
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沉厚與肅穆。
月瑤看了很久。
「這就是魔城?」
「嗯。」
「跟書上不一樣。」
男人終於側目。
「什麼書?」
「仙籍。」
「如何寫?」
月瑤想了一下。
這個問題……
好像不太適合在魔域回答。
「……沒什麼。」
男人看她。
月瑤立刻抬頭研究城牆。
「這牆真高。」
轉得非常生硬。
男人自然看得出來。
但沒有追問。
只是眼底多了一分審視。
仙籍如何記載北境,他多少知道。
無非是兇殘、嗜血、荒蕪、邪祟。
而眼前這個仙族……
他看向少女。
她正盯著城門上的獸首雕紋看得入神。
那張臉上沒有厭惡。
也沒有恐懼。
更多的是——
好奇。
男人收回視線。
暫時看不出她究竟是真不怕。
還是根本沒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以目前的情況而言。
後者的可能似乎更高。
城門緩緩打開。
來往魔族看見男人,紛紛停步。
「君上。」
「君上。」
「見過君上。」
月瑤原本正在看城門。
聽見聲音,慢慢轉頭。
君上?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男人。
原來不是普通魔族。
她原先只覺得這人冷得像塊石頭。
如今看來——
好像還是一塊有身份的石頭。
少女若有所思。
男人忽然側目。
「看什麼?」
月瑤瞬間把臉轉向另一邊。
「沒什麼。」
「妳已看了三次。」
「……」
月瑤心中一驚。
他怎麼知道?
第一次她看的是衣服。
第二次是因為路人叫君上。
第三次純粹是想確認一下「有身份的石頭」到底長什麼樣。
等等。
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他明明一直走在前面。
為什麼知道她看了三次?
魔族後腦勺也長眼睛?
少女下意識往他腦後看。
男人腳步一停。
回頭。
「第四次。」
月瑤:「……」
她默默收回視線。
這次真的不看了。
越往城中走,月瑤便越覺得奇怪。
街邊有人叫賣。
屋簷下有人晾衣。
幾個孩童抱著木球跑過去,其中一個差點撞到她,又被身後婦人一把拎住衣領。
「看路!」
孩子縮了縮脖子。
「知道了——」
月瑤站在原地。
眨眨眼。
這……
好像跟人間也沒什麼不同。
她原以為魔城至少應該陰風陣陣。
路上最好再飄幾團鬼火。
結果鬼火沒有。
倒是剛才路過一間糕餅鋪。
還挺香。
她忍不住回頭看。
男人又開口。
「第五次。」
「不是看你!」
月瑤脫口而出。
男人:「……」
周圍幾名守衛:「……」
少女也僵住。
等等。
她為什麼要解釋?
而且這樣解釋聽起來怎麼更奇怪了?
她趕緊指向後方。
「我看糕餅。」
男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糕餅鋪老闆正站在門口。
忽然被魔域之主看了一眼,整個人瞬間站直。
「……」
男人收回目光。
月瑤也默默收回手。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害了那位老闆。
沒多久,她便被帶入一座黑石大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轟——
月瑤心裡莫名一跳。
剛才一路上的新奇感,忽然散了一些。
她這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不是來魔城遊玩的。
她是一個擅闖禁境、身份不明的仙族。
而且現在,門關了。
少女下意識抱緊懷裡的兔子。
第一次有了一點不安。
前方男人已走上主位。
轉身。
坐下。
兩側還站著數名魔族。
月瑤看看他們。
又看看自己。
再看看懷裡的兔子。
這個場景……
莫名熟悉。
她想起自己九歲那年逃課,被仙師抓回去問話。
也是這樣。
仙師坐著。
她站著。
旁邊還站了一排看熱鬧的師兄師姐。
唯一的不同是——
那一次她手裡抱的是偷摘的仙桃。
這一次是兔子。
少女默默站直。
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更心虛了。
男人開口。
「姓名。」
「月瑤仙姬。」
「仙籍。」
「九重天,月華境。」
「修行所屬。」
「月華境內院。」
「師承?」
月瑤停住。
這個問題稍微有點複雜。
「……很多。」
男人抬眼。
「很多?」
「嗯。」
「何意?」
「就是……」
少女努力想出一個比較體面的說法。
想了半天。
沒想到。
「我換過三個仙師。」
殿內有人抬起頭。
男人沉默片刻。
「為何?」
月瑤:「……」
這個真的要說嗎?
她開始認真思考能不能用「仙界機密」蒙混過去。
但對方顯然在等。
「第一個……」
她小聲道:
「嫌我話多。」
旁邊一名魔族眼神微動。
「第二個嫌我上課睡覺。」
另一名魔族低下頭。
「第三個呢?」
「第三個……」
月瑤想了想。
「第三個還在教。」
「……」
她甚至有一點驕傲。
至少第三個還沒放棄她。
男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道:
「來此何事?」
終於問到重點了。
月瑤精神一振。
立即將懷中的兔子舉高。
「抓兔子。」
兔子:「……」
大殿:「……」
月瑤看看眾人。
怎麼都不說話?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證詞似乎略顯單薄。
於是又認真補充:
「牠跑得很快。」
「……」
右側一名侍衛迅速低下頭。
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月瑤看過去。
他在笑?
男人也看了過去。
那名侍衛瞬間站直。
面無表情。
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男人重新看向月瑤。
「妳的意思是。」
「嗯。」
「妳從九重天。」
「嗯。」
「一路追著一隻兔子。」
「嗯。」
「追進北境禁地。」
「對。」
男人沉默。
他原先設想過數種可能。
仙界派來的探子。
試探北境封印。
暗中傳遞消息。
甚至故意製造越境事件。
唯獨沒有想到——
追兔子。
他看了一眼那隻兔子。
兔子正在月瑤手裡掙扎。
又看向少女。
她神情認真。
沒有閃躲。
不像說謊。
這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加荒謬。
男人繼續問:
「妳可知仙魔兩界已有數百年不得私越邊境?」
月瑤老實搖頭。
「不知道。」
「仙界沒教?」
「教了。」
男人眉頭微動。
「既然教了,為何不知道?」
月瑤沉默。
完了。
這個問題比剛才師承還難回答。
說真話,很丟臉。
說假話……
她看了一眼四周。
這麼多人。
萬一以後查回九重天,更丟臉。
少女掙扎片刻。
最終選擇誠實。
「那堂課……」
「嗯?」
「我睡著了。」
「……」
整座大殿安靜了。
真的安靜。
安靜到月瑤甚至能聽見兔子嚼自己袖口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
自己是不是應該補充一下?
「因為前一天我去凡間——」
等等。
這個更不能說。
月瑤立刻閉嘴。
男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凡間?」
「沒有。」
「妳方才說凡間。」
「你聽錯了。」
「本君沒有。」
月瑤:「……」
她第一次覺得這個人耳朵太好也不是什麼優點。
男人盯著她。
少女盯著地板。
片刻。
「私下去過凡間?」
「……」
「幾次?」
「……」
「月瑤仙姬。」
她小聲道:
「這跟今天的案子有關嗎?」
男人:「……」
旁邊那名侍衛再次低下頭。
這一次,肩膀抖得更明顯了。
男人冷冷掃去。
侍衛立刻恢復正常。
審問持續了一陣。
最後,男人抬手揉了揉眉心。
「月華境的仙師。」
停頓。
「倒是辛苦。」
月瑤聽見這句,居然很認同。
「我也這麼覺得。」
「……」
男人的手停在眉心。
他第一次發現。
有人竟然能把一句明明不是稱讚的話,接得如此自然。
「暫留城中。」
月瑤一愣。
「多久?」
「待身份查明。」
「如果查到我真的是追兔子的呢?」
男人抬眼。
「再放妳走。」
「喔。」
月瑤低頭。
看向罪魁禍首。
兔子還在啃她袖子。
少女的怨氣瞬間有了去處。
「都怪你。」
兔子停了一下。
抬頭。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回不了家?」
兔子開始舔爪。
「你還舔?」
繼續舔。
「我在跟你說話!」
兔子換另一隻爪。
月瑤:「……」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座大殿裡最沒有威嚴的,可能不是被審問的自己。
而是被兔子無視的自己。
旁邊那名侍衛已經快忍不住了。
男人閉了閉眼。
「帶她下去。」
「是。」
侍衛立即上前。
「仙姬,請。」
月瑤抱著兔子走出幾步。
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回頭。
「那個……」
男人抬眼。
不知為何。
他心裡突然產生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何事?」
「我今晚真的有飯吃吧?」
「……」
果然。
男人沒有回答。
旁邊侍衛卻忍不住替他答了。
「有。」
月瑤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那就好。」
她走了。
殿門重新關上。
腳步聲漸遠。
整座大殿安靜了很久。
久到方才那名一直憋笑的侍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先退出去。
終於。
有人小聲開口。
「君上。」
「說。」
「屬下覺得……」
男人抬眼。
那人硬著頭皮繼續。
「她好像真的只是來抓兔子的。」
沉默。
男人冷冷看向他。
侍衛立即低頭。
「屬下失言。」
男人沒有回答。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邊境卷宗。
理智告訴他——
任何突然出現在北境禁界的仙族,都不能只憑幾句話便排除嫌疑。
身份要查。
來路要查。
禁門也要查。
這才是他真正應該關心的事情。
至於那個仙族究竟是不是因為一隻兔子,莫名其妙闖進魔域……
查過便知。
只是——
他腦中莫名又浮現出方才那句:
「牠跑得很快。」
男人沉默。
最後面無表情地翻開卷宗。
「查。」
「是。」
「連那隻兔子一起查。」
侍衛愣了一下。
「……兔子也查?」
男人抬眼。
「有問題?」
「沒有!」
侍衛立即領命。
只是退出大殿時,他心裡第一次產生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
北境建立數百年。
審過仙族。
審過奸細。
審過刺客。
大概還是第一次——
連兔子都成了涉案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