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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人》番外一
天還沒亮,第一張紙先出現在校門口。

白紙,黑字。

只有一句話。

你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警衛最先看見。

他站在門邊,盯了很久,最後伸手把紙撕下來。

紙撕得很快。

聲音卻很響。

像有人在清晨還沒醒來以前,先把什麼東西扯破了。

他把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再抬頭時,才發現校門另一側也有一張。

同一句。

你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他臉色變了。

一路往裡走。

行政大樓門口有。

辦公室窗戶有。

樓梯轉角有。

禮堂的柱子上有。

圖書室門板上有。

連升旗台後方那面剛粉刷過不久的牆,也被貼上一張。

沒有署名。

沒有日期。

沒有解釋。

只有那一句。

像是有人花了一整夜,把同一句話寫了幾十遍。

又一張一張,貼到每個人都不可能假裝沒看見的地方。

六點多,工友陸續到了。

有人幫忙撕。

有人問發生什麼事。

沒有人回答。

七點不到,校長到了。

他站在辦公室門前。

門上那張紙貼得很正。

四個角都抹了漿糊。

不像惡作劇。

倒像正式公告。

校長沒有自己撕。

他轉頭問:

「誰貼的?」

沒有人說話。

主任來得比平常早。

他走上樓梯時,看見每一層都有。

一樓。

二樓。

三樓。

到了最上面,他停住。

那裡的牆上也貼著一張。

只是旁邊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她沒有做過那些事。

主任的臉一下白了。

他伸手去撕。

紙角被漿糊黏得很牢。

撕到最後,牆上還剩半句。

沒有一個人——

上課鐘在這時響了。

學生從四面八方走進校舍。

有人已經看見那些紙。

有人停下來念。

有人被老師立刻趕走。

「不要看。」

「回教室。」

「不准亂傳。」

可是越是不准看,越多人知道。

不到第一節下課,全校都在問同一件事。

那個「她」是誰?

只有教職員沒有問。

因為他們都知道。

也正因為都知道,所以沒有人敢說。

中午以前,所有公告都被撕掉了。

牆上的漿糊被水擦過。

殘紙被掃進畚箕。

校長下令,不准學生討論。

主任把幾名工友叫進辦公室,一個一個問昨晚誰留得最晚。

有人說不知道。

有人低頭。

有人突然想起那個一直待在資料室裡的年輕人。

主任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著。

很久。

下午,學校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在資料室了。

桌上沒有信。

沒有遺書。

只有一支筆。

還有一張沒寫完的紙。

上面只有四個字。

我也喜歡——

最後那個字沒有寫下去。

那天傍晚,學校又死了一個人。

後來所有公告都被收走。

所有人都被要求閉嘴。

校方對外只說,是私人因素。

至於那個年輕人為什麼要把同一句話貼滿整座校園,沒有寫進任何正式紀錄。

很多年後,舊校舍被封。

那間資料室也再沒有人使用。

直到某一個夜晚。

門外響起兩聲很輕的敲門聲。

叩、叩。

房間裡,有人睜開眼睛。

桌上是一疊白紙。

手邊有一支筆。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

也不記得為什麼坐在這裡。

只知道門外似乎有人等了很久。

他抬起頭。

「請進。」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民國三十九年,春天。

他回到學校那天,下著很細的雨。

不是大雨。

只是從早到晚都停不乾淨。

車站到學校有一段土路。

他拎著一只舊皮箱走了二十多分鐘,鞋底全是泥。

校門比他記憶裡小。

兩邊牆上新刷了標語。

白底紅字。

字很大。

他沒有細看。

這幾年到處都是這樣的字。

學校也不例外。

警衛問他找誰。

他報了主任的名字。

警衛上下看了他一眼。

「親戚?」

「嗯。」

「又來一個。」

他沒聽懂。

警衛也沒解釋,只讓他登記。

他在姓名那欄寫得很慢。

警衛看了一眼。

「字不錯。」

這是他回到這裡後,第一個得到的評價。

也是之後很多年裡,別人最常對他說的一句話。

主任在辦公室裡等他。

見面第一句不是「回來了」。

而是:

「找到工作沒有?」

他把皮箱放下。

「沒有。」

主任嘆了一口氣。

像早就知道。

「我就說你不要一直挑。」

「我沒有挑。」

「那怎麼每一份都做不久?」

他沒有回答。

有些工作確實是他做不久。

有些是人家不要他。

也有一些,只是薪水低得連房租都不夠。

但解釋這些沒有意思。

親戚只會聽成一件事。

沒出息。

主任把桌上一疊文件推開。

「你先在這裡幫忙。」

「做什麼?」

「什麼都做。」

主任說得很自然。

「抄名冊、送公文、搬東西,哪裡缺人就去。現在學校事情多,人手又不夠。」

「薪水呢?」

主任看他。

「先有地方吃飯再說薪水。」

他沉默。

主任像怕他不高興,又補了一句:

「我不是不給你。只是你這個沒有正式缺。學校不能說多一個人就多一個人。」

「那我算什麼?」

「幫忙的。」

「職稱?」

「沒有。」

「名字會登記嗎?」

主任有些不耐煩。

「你又不是老師,也不是職員,登什麼?」

他點頭。

沒再問。

主任替他安排了一間小房。

就在舊校舍後面。

以前是堆資料的地方。

窗戶小,牆有點潮。

裡面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三個木櫃。

主任說:

「你平常就在這裡整理東西。」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這裡以前不是資料室?」

「就是資料室。」

「那我呢?」

主任回頭。

「你又不需要辦公室。」

說完便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最後把皮箱放到牆邊。

下午,他開始整理第一批學生資料。

名字。

班級。

籍貫。

父母職業。

住址。

一張又一張。

他把潦草的字重新謄清楚。

抄到第三十幾張時,門口有人停下。

「請問。」

他抬頭。

一名女老師站在外面。

她手裡抱著一疊作文簿。

袖口被雨沾濕了一小塊。

頭髮簡單挽在後面。

沒有撐傘。

像是剛從另一棟樓跑過來。

「主任在嗎?」

「不在。」

「喔。」

她往房裡看了一眼。

「你是新來的?」

「算是。」

「教什麼?」

「我不教書。」

「職員?」

「也不是。」

女老師愣了一下。

「那你是?」

他想了想。

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答案。

最後說:

「主任的親戚。」

女老師笑了。

不是嘲笑。

只是覺得這個答案很奇怪。

「原來如此。」

她低頭看見桌上的字。

「這是你寫的?」

「嗯。」

「真好看。」

他沒有回話。

她卻很認真地又看了一眼。

「比學校公文上的字好看多了。」

他終於抬頭。

「這算稱讚嗎?」

「當然。」

她笑。

「至少比『主任的親戚』像一個人的本事。」

那是他第一次記住她。

不是因為她漂亮。

而是因為她是第一個沒有問他「怎麼還找不到工作」的人。

她只看了他的字。

然後說:

你有一件事情做得很好。

一一一一一一一

她姓林。

教國文。

學生叫她林老師。

其他老師也叫她林老師。

他很久以後才知道她的名字。

第一次知道,是因為替她抄一份學生名單。

她站在桌邊等。

他寫到最後一頁,抬頭問:

「交給誰?」

「我。」

「名字。」

她說了。

他低頭寫下。

寫完,又看了一遍。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

「我的名字很奇怪?」

「不是。」

「那你看兩次。」

他沒有解釋。

其實只是覺得她的名字寫起來很好看。

但這種話不適合講。

於是他把紙遞給她。

她接過去。

「謝謝。」

他們真正熟起來,是因為一個學生。

那孩子家裡繳不出學費。

已經欠了兩個月。

學校通知家長幾次都沒來。

行政那邊準備讓他停課。

林老師拿著申請書找到資料室。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他正在整理舊公文。

「什麼?」

她把一張寫得亂七八糟的紙放到桌上。

「幫我重新寫。」

他看了一眼。

「這不是妳的字?」

「不是。」

「誰的?」

「學生媽媽。」

那是一封陳情。

字寫得很大。

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懂。

內容說家裡父親生病,田收成不好,希望學校能再寬限。

他看完。

「照抄?」

「不要照抄。」

林老師拉開椅子坐下。

「她寫得不好,但意思不能被改掉。」

「那妳自己寫。」

「我字醜。」

「看得出來。」

她瞪他。

「你這個人講話很討厭。」

「很多人說過。」

林老師笑了一下。

然後突然認真起來。

「不要寫得太可憐。」

他抬頭。

「什麼?」

「她不是來求學校施捨。」

「她只是現在沒有錢。」

林老師說。

「你幫她寫得像一個正常人在說話就好。」

他看著她。

過了幾秒,低頭重新寫。

沒有加「懇請體恤」。

也沒有寫「家境困苦,實屬無奈」。

只是把事情說清楚。

父親生病。

家裡暫時無法繳清。

希望延後兩個月。

孩子會繼續上課。

最後一行,他停筆。

「還要什麼?」

林老師想了一下。

「寫:『孩子想讀書。』」

他看她。

「這句是她媽媽說的?」

「是學生說的。」

「那不是同一個人。」

「可是這封信本來就是替他寫的。」

他沒有反駁。

把那句補上。

孩子想讀書。

四個字。

林老師拿起來看。

看了很久。

「你很適合替別人寫東西。」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把人寫得很可憐。」

他笑了一聲。

「這也算優點?」

「算。」

她說得很肯定。

「很多人一想幫別人說話,就先把人寫得很慘。」

「好像一定要夠慘,才值得被幫。」

她把申請書折好。

「我不喜歡。」

他看著她。

「妳很常替學生做這種事?」

「哪種?」

「多管閒事。」

她笑了。

「對。」

「不怕麻煩?」

「怕啊。」

「那還做?」

林老師站起來。

「因為有些孩子比我更怕。」

她說完就走了。

他坐在桌前。

過了很久,才重新低頭整理公文。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覺得這間資料室沒有那麼悶。

之後她來得越來越頻繁。

有時候是讓他重寫通知。

有時候是學生的申請。

有時候只是抱著一疊作文過來,說辦公室太吵,借他一個角落改作業。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坐桌子另一邊。

誰也不一定說話。

偶爾她會突然笑。

「這孩子寫,『我爸爸最大的興趣是罵我。』」

他頭也沒抬。

「很誠實。」

「你不覺得好笑?」

「還好。」

「你真的很無聊。」

「妳還不是每天來。」

話說出口時,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林老師低頭翻作文。

耳朵有一點紅。

他也沒有再說。

窗外風把樹葉吹得很響。

過了一會兒,她才像沒事一樣問:

「明天這個位置有人嗎?」

「沒有。」

「那我要坐。」

「隨妳。」

她點頭。

嘴角一直沒有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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