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代筆人》番外二
學校裡慢慢開始有人知道,資料室裡有個字寫得很好看的年輕人。

一開始只是老師。

後來連學生也知道。

有人要寫家書。

有人要寫請假單。

有人父母不識字,想把學校通知重新寫成比較容易懂的話。

也有人只是覺得自己的字太難看。

他都寫。

主任知道後罵過一次。

「你來是幫學校,不是開代書攤。」

他說:

「又沒有收錢。」

「有沒有收錢不是問題。」

「不然什麼是問題?」

主任被問住。

最後只說:

「少惹事。」

那時候學校最常聽見的話就是少惹事。

學生不要惹事。

老師不要惹事。

行政不要惹事。

看到不該看的不要說。

聽見不該聽的不要問。

有人來查資料,就把資料準備好。

有人來問話,就只回答被問的部分。

校長開始比以前更常關辦公室的門。

有幾次,陌生人進校門。

穿著深色衣服。

不笑。

直接進行政大樓。

老師們看見後,說話的聲音會自然變小。

學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只知道最近校規突然變多。

不能私下成立讀書會。

不能傳看來路不明的刊物。

不能在作文裡寫「不合時宜的思想」。

連圖書室裡幾本原本放在架上的書,都突然不見了。

林老師有一天抱著一箱書來資料室。

「幫我藏一下。」

他看她。

「什麼?」

「不是禁書。」

「那藏什麼?」

她蹲下來,把箱子放到桌下。

「圖書室說先收起來。」

他抽出一本。

只是普通小說。

封面都舊了。

「為什麼?」

「不知道。」

「妳不知道還拿?」

「學生在看。」

她把書搶回去。

「等事情過了再放回去。」

他皺眉。

「妳不是最怕麻煩?」

「我什麼時候說我最怕?」

「妳說過。」

「我說我怕。」

她糾正。

「怕跟不做是兩回事。」

這句話他後來記了很多年。

當時只覺得她固執。

「如果主任知道會罵我。」

「那你說是我放的。」

「本來就是妳。」

「很好。」

她拍拍手。

「那就沒有問題。」

他看著她。

突然問:

「如果真的有人問,妳也會這樣說?」

她停了一下。

「怎樣?」

「是妳做的。」

林老師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學生跑過。

笑聲從走廊一頭傳到另一頭。

她看著那個方向。

「如果真的是我做的,我就說。」

「如果不是呢?」

她回頭。

「那當然不說。」

他點頭。

「很好。」

「什麼很好?」

「沒什麼。」

她瞇起眼睛。

「你最近很愛講一半。」

「有嗎?」

「有。」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

「嗯?」

「今天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吃麵?」

他愣了一下。

她立刻補:

「我請你。當作藏書的封口費。」

他看著她。

「只是封口費?」

這次換她不說話。

兩秒。

三秒。

最後她說:

「不然你希望是什麼?」

他低頭整理桌上的紙。

「沒什麼。」

「你看。」

她站在門口笑。

「又講一半。」

那天晚上,他們真的去吃了麵。

很普通的小店。

她嫌湯太鹹。

他把自己的水推給她。

她問他以後想做什麼。

他說不知道。

「一直待學校不好嗎?」

「我連正式職員都不是。」

「那就去考。」

「考什麼?」

「總有東西可以考。」

他笑。

「妳比主任還愛管我。」

林老師低頭吃麵。

過了一會兒才說:

「因為我覺得你不會一直只是主任的親戚。」

他沒接話。

那是很小的一句話。

可他回到宿舍後,一直記得。

沒有人問過他以後想成為什麼。

大家只問他什麼時候找到工作。

只有她好像真的相信,他還能變成別的東西。

一一一一一一一

事情真正變得不對,是從校長被叫出去那天開始的。

他一整天沒有回學校。

第二天早上才出現。

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主任進了校長室。

門關了兩個小時。

中間沒有人敢敲。

下午,幾個資深老師也被叫進去。

林老師沒有。

她照常上課。

照常改作文。

照常在放學後來資料室。

只是那天她沒有帶任何東西。

她坐在窗邊。

坐了很久。

他問:

「怎麼了?」

「沒事。」

「妳不像沒事。」

她看他。

然後笑了一下。

「你現在會看了。」

「看什麼?」

「看人有沒有說謊。」

他沒有笑。

「發生什麼事?」

林老師低頭。

「今天有老師問我,以前是不是參加過讀書會。」

「有嗎?」

「有。」

他手停住。

她抬頭。

「大學的時候。一群人看書而已。」

「看什麼?」

她說了幾個名字。

都是他聽過的作家。

沒有什麼特別。

「就這樣?」

「就這樣。」

「那怕什麼?」

林老師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

「現在不是你做過什麼才重要。」

「是別人決定你做過什麼。」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他第一次聽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生氣。

是累。

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老師經過。

聲音很低。

只聽見幾個字。

「上面……」

「名單……」

「校長……」

腳步很快消失。

林老師看向門口。

他也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晚上主任回來得很晚。

他本來已經收拾好要走,卻被叫進辦公室。

主任坐在桌後。

桌上有一疊紙。

菸灰缸裡全是煙蒂。

「最近林老師常來找你?」

他皺眉。

「怎麼?」

「回答就好。」

「有。」

「做什麼?」

「改作業。」

「還有?」

「叫我寫東西。」

主任抬眼。

「什麼東西?」

他突然覺得不舒服。

「申請書、通知、家長信。」

「有沒有其他?」

「什麼叫其他?」

主任沉默幾秒。

「她有沒有叫你抄過文章?」

「沒有。」

「名單?」

「學生名單算嗎?」

主任臉色很難看。

「你正經一點。」

他也不笑了。

「你們在查她?」

主任立刻說:

「不是你該問的。」

「她做了什麼?」

「我說了,不是你該問的。」

「她什麼都沒做。」

話一出口,主任猛地抬頭。

房間突然安靜。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主任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每天都在這裡。」

「每天?」

語氣變了。

他立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主任往椅背靠。

「你喜歡她?」

他沒回答。

「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她?」

「這跟你們查她有什麼關係?」

主任閉上眼睛。

很久。

再睜開時,聲音低了很多。

「最近不要跟她走太近。」

「為什麼?」

「為你好。」

「又是這句。」

「你聽我的。」

「她到底做了什麼?」

主任突然拍桌。

「沒有!」

他愣住。

主任也愣住。

那一聲太大。

像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過了幾秒,主任把聲音壓下來。

「她什麼都沒做。」

他看著自己的手。

「就是因為什麼都沒做,才叫你不要管。」

他完全聽不懂。

「什麼意思?」

主任不再說。

只是揮手。

「回去。」

他站在原地。

沒有動。

「你剛剛說,她什麼都沒做。」

主任抬頭。

「我聽到了。」

「回去。」

「既然她沒有——」

「我叫你回去!」

這次聲音更大。

他看了主任很久。

最後轉身。

手碰到門把時,主任在後面說:

「有些事情,不是無辜就沒事。」

他停住。

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覺得這間學校很陌生。

明明每條走廊他都走過。

每間辦公室都進去送過文件。

可所有門關起來以後,裡面好像都有另一個世界。

而那個世界正在決定一件事。

一件沒有人肯告訴他的事。

一一一一一一一

三天後,林老師沒有來上課。

第一節,學生等了十五分鐘。

代課老師才進教室。

有人問:

「林老師呢?」

代課老師說:

「請假。」

第二天也是請假。

第三天,還是。

她沒有來資料室。

窗邊的位置空著。

他第一次覺得那張椅子很礙眼。

每次抬頭都會看到。

每次看到都以為下一秒她會抱著作文走進來。

她沒有。

他去問主任。

主任說不知道。

他去問教務處。

教務處說她家裡有事。

他去宿舍找。

門鎖著。

隔壁老師只說:

「別問了。」

又是這三個字。

別問了。

第四天晚上,他回到資料室時,發現桌上多了一個信封。

沒有收件人。

也沒有署名。

裡面只有一張很薄的紙。

是一份打字稿的副本。

上面列了幾個名字。

校長。

兩名主任。

幾個教師。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兩行註記。

曾參與何種會議。

曾與誰往來。

曾閱讀什麼刊物。

曾發表什麼言論。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最後。

手停住。

林老師的名字在最下面。

後面只有一句。

疑有鼓動學生及散播不當思想之嫌。

他盯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一聲。

很短。

因為太荒謬。

她做過什麼?

替學生爭取延後繳費。

把幾本小說藏起來。

在作文簿上告訴一個被父親打的孩子:

不是每件事都是你的錯。

這些叫鼓動?

這些叫不當思想?

門突然開了。

主任站在外面。

看見他手裡的紙,臉色瞬間變了。

「誰給你的?」

他沒回答。

「我問你誰給你的!」

「這是真的?」

主任走過來,一把抽走。

「不是真的。」

「那她人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主任沒有說話。

「你們都知道。」

還是沉默。

他站起來。

「她沒有做過。」

主任低聲說:

「我知道。」

他愣住。

「校長知道嗎?」

主任沒有回答。

「其他老師知道嗎?」

「……知道。」

房間裡突然安靜得可怕。

他慢慢坐回去。

「那為什麼是她?」

主任握著那張紙。

指節泛白。

「上面要人。」

「什麼意思?」

「他們認為學校有問題。」

「所以?」

主任沒有看他。

「校長已經被問過。」

「我也被問過。」

「再查下去,整個學校都會被翻。」

他聽著。

越聽越不明白。

「所以?」

主任很久才說:

「總要有人說明。」

他看著主任。

突然懂了。

不是全部。

但足夠了。

「你們把她交出去?」

「不是這樣。」

「那是哪樣?」

「她本來就有以前讀書會的紀錄。」

「那個讀書會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主任閉嘴。

他站起來。

「你每一句都是我知道。」

「你知道她沒有做。」

「你知道那些書不是禁書。」

「你知道她沒有鼓動學生。」

「你知道她是無辜的。」

「然後呢?」

主任臉色很白。

「你要我怎麼辦?」

這句話很輕。

甚至有一點發抖。

「他們要查校長,要查我,要查所有人。」

「我有一家人。」

「校長也有。」

「大家都有。」

「所以她沒有?」

主任被問得說不出話。

他盯著他。

「她一個人,所以就可以?」

「我沒有這樣說。」

「可是你們這樣做了。」

主任忽然低聲說:

「我們以為只是問話。」

他停住。

「什麼?」

主任坐下。

整個人像一下老了很多。

「只是問話。」

他重複。

「只要她說清楚,就會回來。」

他看著主任。

「她現在在哪裡?」

主任沒有回答。

「在哪裡?」

主任低著頭。

過了很久。

才說:

「別等了。」

四個字。

他沒有聽懂。

或者是不願意懂。

「什麼叫別等了?」

主任沒有抬頭。

「人沒了。」

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

他站著。

一動也不動。

主任後面還說了什麼。

他沒有聽見。

只聽見一句。

人沒了。

不是判刑。

不是調職。

不是離開學校。

人沒了。

他張了張嘴。

第一句問的是:

「她有沒有說什麼?」

主任抬頭。

他又問一次。

「她最後有沒有說什麼?」

主任搖頭。

「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

最後走出去。

經過走廊。

經過她教過的教室。

裡面的學生正在晚自習。

有人低頭寫字。

有人偷偷講話。

黑板角落還留著她前幾天寫過的一行字。

明日交作文。

沒有人擦掉。

像她明天還會回來收。

他站在窗外。

第二天下午,一個學生來到資料室。

是林老師班上的女孩。

她站在門口很久,才把一張折得很小的紙遞給他。

「這是在林老師桌上的作文簿裡找到的。」

他沒有立刻接。

女孩又往前遞了一點。

「上面沒有寫名字。」

「可是……我想應該是給你的。」

紙的外面只寫了幾個字。

給資料室的人。

他認得那個字。

林老師批改作文時,總是用同樣微微往右斜的筆跡。

他把紙打開。

裡面沒有長篇大論。

只有幾行。

你那天說,等我想寫的時候再說。

現在我想好了。

不是寫給家裡。

也不是寫給學生。

是寫給你。

我喜歡你。

他讀到最後一句,沒有動。

女孩不知道紙上寫了什麼,只小聲說:

「老師本來可能想自己拿給你。」

「後來她就被叫走了。」

女孩走了。

資料室重新安靜下來。

他又把那張紙看了一遍。

再一遍。

原來那天她問他「你都不問我要寫給誰」,不是隨口問的。

原來她說他很笨,也不是玩笑。

她真的有一句話想寫。

只是他一直以為還有時間。

現在那句話終於到了。

卻比她晚了幾天。

他把紙按在桌上。

很久以後,才用手掌遮住眼睛。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句「我喜歡你」,也可以來得這麼晚。

突然想起那天吃麵。

她問他以後想做什麼。

他不知道。

她說:

你不會一直只是主任的親戚。

他那時候想回答一句話。

沒有說。

後來也有很多次想說。

她坐在窗邊改作文的時候。

她替學生吵架的時候。

她把那些書藏到桌下的時候。

她問他「不然你希望是什麼」的時候。

他一次都沒有說。

因為總覺得還有明天。

那天晚上,他回到資料室。

拿出一張白紙。

他第一次不是替別人寫。

筆放在紙上很久。

最後只寫:

我也喜歡你。

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翻過去。

背面又寫了一句。

「你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第二張也是。

第三張也是。

第四張。

第五張。

第六張。

他寫到手指發麻。

寫到窗外完全黑了。

寫到桌上堆滿白紙。

每一張都是同一句。

【你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