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慢慢開始有人知道,資料室裡有個字寫得很好看的年輕人。
一開始只是老師。
後來連學生也知道。
有人要寫家書。
有人要寫請假單。
有人父母不識字,想把學校通知重新寫成比較容易懂的話。
也有人只是覺得自己的字太難看。
他都寫。
主任知道後罵過一次。
「你來是幫學校,不是開代書攤。」
他說:
「又沒有收錢。」
「有沒有收錢不是問題。」
「不然什麼是問題?」
主任被問住。
最後只說:
「少惹事。」
那時候學校最常聽見的話就是少惹事。
學生不要惹事。
老師不要惹事。
行政不要惹事。
看到不該看的不要說。
聽見不該聽的不要問。
有人來查資料,就把資料準備好。
有人來問話,就只回答被問的部分。
校長開始比以前更常關辦公室的門。
有幾次,陌生人進校門。
穿著深色衣服。
不笑。
直接進行政大樓。
老師們看見後,說話的聲音會自然變小。
學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只知道最近校規突然變多。
不能私下成立讀書會。
不能傳看來路不明的刊物。
不能在作文裡寫「不合時宜的思想」。
連圖書室裡幾本原本放在架上的書,都突然不見了。
林老師有一天抱著一箱書來資料室。
「幫我藏一下。」
他看她。
「什麼?」
「不是禁書。」
「那藏什麼?」
她蹲下來,把箱子放到桌下。
「圖書室說先收起來。」
他抽出一本。
只是普通小說。
封面都舊了。
「為什麼?」
「不知道。」
「妳不知道還拿?」
「學生在看。」
她把書搶回去。
「等事情過了再放回去。」
他皺眉。
「妳不是最怕麻煩?」
「我什麼時候說我最怕?」
「妳說過。」
「我說我怕。」
她糾正。
「怕跟不做是兩回事。」
這句話他後來記了很多年。
當時只覺得她固執。
「如果主任知道會罵我。」
「那你說是我放的。」
「本來就是妳。」
「很好。」
她拍拍手。
「那就沒有問題。」
他看著她。
突然問:
「如果真的有人問,妳也會這樣說?」
她停了一下。
「怎樣?」
「是妳做的。」
林老師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學生跑過。
笑聲從走廊一頭傳到另一頭。
她看著那個方向。
「如果真的是我做的,我就說。」
「如果不是呢?」
她回頭。
「那當然不說。」
他點頭。
「很好。」
「什麼很好?」
「沒什麼。」
她瞇起眼睛。
「你最近很愛講一半。」
「有嗎?」
「有。」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
「嗯?」
「今天下班要不要一起去吃麵?」
他愣了一下。
她立刻補:
「我請你。當作藏書的封口費。」
他看著她。
「只是封口費?」
這次換她不說話。
兩秒。
三秒。
最後她說:
「不然你希望是什麼?」
他低頭整理桌上的紙。
「沒什麼。」
「你看。」
她站在門口笑。
「又講一半。」
那天晚上,他們真的去吃了麵。
很普通的小店。
她嫌湯太鹹。
他把自己的水推給她。
她問他以後想做什麼。
他說不知道。
「一直待學校不好嗎?」
「我連正式職員都不是。」
「那就去考。」
「考什麼?」
「總有東西可以考。」
他笑。
「妳比主任還愛管我。」
林老師低頭吃麵。
過了一會兒才說:
「因為我覺得你不會一直只是主任的親戚。」
他沒接話。
那是很小的一句話。
可他回到宿舍後,一直記得。
沒有人問過他以後想成為什麼。
大家只問他什麼時候找到工作。
只有她好像真的相信,他還能變成別的東西。
一一一一一一一
事情真正變得不對,是從校長被叫出去那天開始的。
他一整天沒有回學校。
第二天早上才出現。
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主任進了校長室。
門關了兩個小時。
中間沒有人敢敲。
下午,幾個資深老師也被叫進去。
林老師沒有。
她照常上課。
照常改作文。
照常在放學後來資料室。
只是那天她沒有帶任何東西。
她坐在窗邊。
坐了很久。
他問:
「怎麼了?」
「沒事。」
「妳不像沒事。」
她看他。
然後笑了一下。
「你現在會看了。」
「看什麼?」
「看人有沒有說謊。」
他沒有笑。
「發生什麼事?」
林老師低頭。
「今天有老師問我,以前是不是參加過讀書會。」
「有嗎?」
「有。」
他手停住。
她抬頭。
「大學的時候。一群人看書而已。」
「看什麼?」
她說了幾個名字。
都是他聽過的作家。
沒有什麼特別。
「就這樣?」
「就這樣。」
「那怕什麼?」
林老師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
「現在不是你做過什麼才重要。」
「是別人決定你做過什麼。」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他第一次聽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生氣。
是累。
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老師經過。
聲音很低。
只聽見幾個字。
「上面……」
「名單……」
「校長……」
腳步很快消失。
林老師看向門口。
他也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晚上主任回來得很晚。
他本來已經收拾好要走,卻被叫進辦公室。
主任坐在桌後。
桌上有一疊紙。
菸灰缸裡全是煙蒂。
「最近林老師常來找你?」
他皺眉。
「怎麼?」
「回答就好。」
「有。」
「做什麼?」
「改作業。」
「還有?」
「叫我寫東西。」
主任抬眼。
「什麼東西?」
他突然覺得不舒服。
「申請書、通知、家長信。」
「有沒有其他?」
「什麼叫其他?」
主任沉默幾秒。
「她有沒有叫你抄過文章?」
「沒有。」
「名單?」
「學生名單算嗎?」
主任臉色很難看。
「你正經一點。」
他也不笑了。
「你們在查她?」
主任立刻說:
「不是你該問的。」
「她做了什麼?」
「我說了,不是你該問的。」
「她什麼都沒做。」
話一出口,主任猛地抬頭。
房間突然安靜。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主任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每天都在這裡。」
「每天?」
語氣變了。
他立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主任往椅背靠。
「你喜歡她?」
他沒回答。
「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她?」
「這跟你們查她有什麼關係?」
主任閉上眼睛。
很久。
再睜開時,聲音低了很多。
「最近不要跟她走太近。」
「為什麼?」
「為你好。」
「又是這句。」
「你聽我的。」
「她到底做了什麼?」
主任突然拍桌。
「沒有!」
他愣住。
主任也愣住。
那一聲太大。
像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過了幾秒,主任把聲音壓下來。
「她什麼都沒做。」
他看著自己的手。
「就是因為什麼都沒做,才叫你不要管。」
他完全聽不懂。
「什麼意思?」
主任不再說。
只是揮手。
「回去。」
他站在原地。
沒有動。
「你剛剛說,她什麼都沒做。」
主任抬頭。
「我聽到了。」
「回去。」
「既然她沒有——」
「我叫你回去!」
這次聲音更大。
他看了主任很久。
最後轉身。
手碰到門把時,主任在後面說:
「有些事情,不是無辜就沒事。」
他停住。
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覺得這間學校很陌生。
明明每條走廊他都走過。
每間辦公室都進去送過文件。
可所有門關起來以後,裡面好像都有另一個世界。
而那個世界正在決定一件事。
一件沒有人肯告訴他的事。
一一一一一一一
三天後,林老師沒有來上課。
第一節,學生等了十五分鐘。
代課老師才進教室。
有人問:
「林老師呢?」
代課老師說:
「請假。」
第二天也是請假。
第三天,還是。
她沒有來資料室。
窗邊的位置空著。
他第一次覺得那張椅子很礙眼。
每次抬頭都會看到。
每次看到都以為下一秒她會抱著作文走進來。
她沒有。
他去問主任。
主任說不知道。
他去問教務處。
教務處說她家裡有事。
他去宿舍找。
門鎖著。
隔壁老師只說:
「別問了。」
又是這三個字。
別問了。
第四天晚上,他回到資料室時,發現桌上多了一個信封。
沒有收件人。
也沒有署名。
裡面只有一張很薄的紙。
是一份打字稿的副本。
上面列了幾個名字。
校長。
兩名主任。
幾個教師。
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兩行註記。
曾參與何種會議。
曾與誰往來。
曾閱讀什麼刊物。
曾發表什麼言論。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最後。
手停住。
林老師的名字在最下面。
後面只有一句。
疑有鼓動學生及散播不當思想之嫌。
他盯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一聲。
很短。
因為太荒謬。
她做過什麼?
替學生爭取延後繳費。
把幾本小說藏起來。
在作文簿上告訴一個被父親打的孩子:
不是每件事都是你的錯。
這些叫鼓動?
這些叫不當思想?
門突然開了。
主任站在外面。
看見他手裡的紙,臉色瞬間變了。
「誰給你的?」
他沒回答。
「我問你誰給你的!」
「這是真的?」
主任走過來,一把抽走。
「不是真的。」
「那她人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主任沒有說話。
「你們都知道。」
還是沉默。
他站起來。
「她沒有做過。」
主任低聲說:
「我知道。」
他愣住。
「校長知道嗎?」
主任沒有回答。
「其他老師知道嗎?」
「……知道。」
房間裡突然安靜得可怕。
他慢慢坐回去。
「那為什麼是她?」
主任握著那張紙。
指節泛白。
「上面要人。」
「什麼意思?」
「他們認為學校有問題。」
「所以?」
主任沒有看他。
「校長已經被問過。」
「我也被問過。」
「再查下去,整個學校都會被翻。」
他聽著。
越聽越不明白。
「所以?」
主任很久才說:
「總要有人說明。」
他看著主任。
突然懂了。
不是全部。
但足夠了。
「你們把她交出去?」
「不是這樣。」
「那是哪樣?」
「她本來就有以前讀書會的紀錄。」
「那個讀書會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
「你又知道。」
主任閉嘴。
他站起來。
「你每一句都是我知道。」
「你知道她沒有做。」
「你知道那些書不是禁書。」
「你知道她沒有鼓動學生。」
「你知道她是無辜的。」
「然後呢?」
主任臉色很白。
「你要我怎麼辦?」
這句話很輕。
甚至有一點發抖。
「他們要查校長,要查我,要查所有人。」
「我有一家人。」
「校長也有。」
「大家都有。」
「所以她沒有?」
主任被問得說不出話。
他盯著他。
「她一個人,所以就可以?」
「我沒有這樣說。」
「可是你們這樣做了。」
主任忽然低聲說:
「我們以為只是問話。」
他停住。
「什麼?」
主任坐下。
整個人像一下老了很多。
「只是問話。」
他重複。
「只要她說清楚,就會回來。」
他看著主任。
「她現在在哪裡?」
主任沒有回答。
「在哪裡?」
主任低著頭。
過了很久。
才說:
「別等了。」
四個字。
他沒有聽懂。
或者是不願意懂。
「什麼叫別等了?」
主任沒有抬頭。
「人沒了。」
房間裡沒有任何聲音。
他站著。
一動也不動。
主任後面還說了什麼。
他沒有聽見。
只聽見一句。
人沒了。
不是判刑。
不是調職。
不是離開學校。
人沒了。
他張了張嘴。
第一句問的是:
「她有沒有說什麼?」
主任抬頭。
他又問一次。
「她最後有沒有說什麼?」
主任搖頭。
「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
最後走出去。
經過走廊。
經過她教過的教室。
裡面的學生正在晚自習。
有人低頭寫字。
有人偷偷講話。
黑板角落還留著她前幾天寫過的一行字。
明日交作文。
沒有人擦掉。
像她明天還會回來收。
他站在窗外。
第二天下午,一個學生來到資料室。
是林老師班上的女孩。
她站在門口很久,才把一張折得很小的紙遞給他。
「這是在林老師桌上的作文簿裡找到的。」
他沒有立刻接。
女孩又往前遞了一點。
「上面沒有寫名字。」
「可是……我想應該是給你的。」
紙的外面只寫了幾個字。
給資料室的人。
他認得那個字。
林老師批改作文時,總是用同樣微微往右斜的筆跡。
他把紙打開。
裡面沒有長篇大論。
只有幾行。
你那天說,等我想寫的時候再說。
現在我想好了。
不是寫給家裡。
也不是寫給學生。
是寫給你。
我喜歡你。
他讀到最後一句,沒有動。
女孩不知道紙上寫了什麼,只小聲說:
「老師本來可能想自己拿給你。」
「後來她就被叫走了。」
女孩走了。
資料室重新安靜下來。
他又把那張紙看了一遍。
再一遍。
原來那天她問他「你都不問我要寫給誰」,不是隨口問的。
原來她說他很笨,也不是玩笑。
她真的有一句話想寫。
只是他一直以為還有時間。
現在那句話終於到了。
卻比她晚了幾天。
他把紙按在桌上。
很久以後,才用手掌遮住眼睛。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句「我喜歡你」,也可以來得這麼晚。
突然想起那天吃麵。
她問他以後想做什麼。
他不知道。
她說:
你不會一直只是主任的親戚。
他那時候想回答一句話。
沒有說。
後來也有很多次想說。
她坐在窗邊改作文的時候。
她替學生吵架的時候。
她把那些書藏到桌下的時候。
她問他「不然你希望是什麼」的時候。
他一次都沒有說。
因為總覺得還有明天。
那天晚上,他回到資料室。
拿出一張白紙。
他第一次不是替別人寫。
筆放在紙上很久。
最後只寫:
我也喜歡你。
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紙翻過去。
背面又寫了一句。
「你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第二張也是。
第三張也是。
第四張。
第五張。
第六張。
他寫到手指發麻。
寫到窗外完全黑了。
寫到桌上堆滿白紙。
每一張都是同一句。
【你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